第一卷 血月之夜
夜。无星无月,唯有血腥气在风中打旋。
临安城外三十里,清风寨。这座以仁义立派的山寨已烧成一座巨大的火炬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浓烟裹着尸体焦糊的气味直冲天穹。烈焰舔舐着梁柱,不时有焦黑的木料轰然坠落,溅起一蓬火星。
火场边缘,有人跪着。
江临浑身浴血,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在身侧,碎裂的肩胛骨刺穿皮肉,露出白森森的骨茬。他的青衫早被刀剑撕成碎布,大大小小十七道伤口遍布全身,鲜血顺着衣角滴落,在脚边汇成一小洼血潭。但他的腰挺得笔直,像一柄折断后仍不愿倒下的残剑。
面前是寨主贺千山的尸身。
这位曾以一柄开山刀镇守清风寨三十年的老英雄,此刻仰面倒在血泊中,胸口被利爪贯穿——一个拳头大的血洞,边缘焦黑,像是被某种霸道至极的内力直接震碎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“贺叔……”江临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碎石摩擦,“我一定会替你报仇。”
风卷过,带着火舌的呼啸,像是在替他应和。
“报仇?”
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缓,每个字都像冰冷的刀片刮过耳膜。脚步声踏在碎石上,清脆而从容。
江临霍然回头。
火光映照下,七道人影从黑暗中浮现。为首的是一个青年,约莫二十七八岁,面容俊秀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柔——五官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,精美得不似活人,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一切。
那双眼睛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,像是两口枯井,没有任何情感波动。
他穿着一件绣金黑袍,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通体乌黑,不反一丝光。身后六人皆着暗红劲装,步伐整齐,呼吸一致,显然训练有素。
“幽冥阁。”江临盯着那青年胸口的暗纹——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。
幽冥阁,江湖邪派之首,与五岳盟对峙三十年。可清风寨不过是江湖末流小寨,镇武司都懒得正眼瞧的地方,幽冥阁为什么会来?
青年停在十步外,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贺千山的尸身上,嘴角微微一勾:“一条老狗,死前还咬伤了我两个部下,倒也不算太废物。”
他身后一个独眼大汉立刻上前,单膝跪地:“少主,全寨搜过了,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青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,自言自语般低声道,“那就怪了。”
他重新看向江临,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,像在看一只被猫玩弄到半死的老鼠。
“你是这山寨的弟子?”他问。
江临没有回答,他正死死盯着那独眼大汉腰间的刀——那是山寨大弟子陈虎的雁翎刀,刀柄上缠着的红绸已变成了紫黑色,还在往下滴血。
陈虎的尸身,在正堂门槛上趴着,身首异处。
青年的目光落在江临身上,饶有兴趣地打量:“你是这山寨的弟子?”
江临不答,只是一寸一寸地站起身来。断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咬紧牙关,硬生生站直了。双腿在剧烈颤抖,血水顺着裤管淌下,在脚下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。
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居然还能站起来,倒有点意思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慢悠悠地说道,“我叫赵寒,幽冥阁少主。今天是来找一样东西。贺千山不肯给,所以我就亲手杀了他。现在——我看你似乎什么都不知道,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走?
江临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全寨一百三十七口人,上至七旬老仆,下至三岁稚童,无一活口。烧成焦炭的尸骸遍地,有些甚至分不清谁是谁。他的母亲——那个在寨子里做了二十年厨娘的妇人——此刻就倒在厨房的废墟里,半边身子埋在瓦砾下,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盛盐的陶罐。
走?
“你们要找的东西,我知道在哪。”江临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赵寒的眼睛微微一亮,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。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在我脑子里。”江临盯着赵寒的眼睛,“但我要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江临缓缓抬起左手,指向赵寒的脸:“打烂它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赵寒身后的六人几乎同时踏前一步,内息涌动,劲风猎猎。那独眼大汉更是将刀柄握得咯咯作响,眼中杀意炽烈。
但赵寒摆了摆手,笑了。
那笑容温和而真诚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:“你拿什么打?靠那两条快断的腿?靠那只已经废了的手?还是靠你那刚刚被我打成废人的内功?年轻人,不要逞匹夫之勇。告诉你东西在哪,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。不说——我让你求死不得。”
江临没有说话。
他在感受自己的身体——或者说,在感受身体里那股正在疯狂奔涌的陌生力量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贺千山拼尽最后一口气,将那东西打入了他的丹田。那一刻,他以为自己会死。丹田承受了远超极限的内力灌注,像一只破碗被强行灌满了滚油,随时都会炸裂。
但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。
丹田的确碎了——却碎成了另一种东西。不是溃散,而是重组。那些狂暴的内力没有撑破他的经脉,而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压扁、揉碎、再重新编织,像铁匠将一块废铁反复锻打,最终铸成一柄新的剑。
他不知道自己体内发生了什么。但有一件事他无比清楚——
贺千山临死前抓着他的手,说出了四个字:“活下去。用那个。”
那个,此刻正潜伏在他体内深处,像是沉在水底的巨石,等待被唤醒。江临试着调动那股力量,丹田深处便传来一阵剧痛,痛到骨髓,痛到灵魂都在颤抖——但与此同时,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身体最深处涌出,像岩浆冲破地壳,像洪水撕裂堤坝。
赵寒的笑容渐渐淡去。
他察觉到了什么——眼前这个本该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少年,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。那种攀升不是循序渐进的,而是断崖式的、跳跃式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临体内被粗暴地打开了。
“你……”赵寒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江临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他没有回答。而是抬起左手,五指虚握。丹田深处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苏醒,如潮水般涌入他残破的经脉,所过之处,断裂的骨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撕裂的肌肉重新黏合,甚至连那只已经废掉的右臂都传来一阵剧痛——碎骨在移动,在复位,在重新生长。
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三个呼吸。
但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,这三个呼吸漫长得像三百年。
当江临重新站直身体的时候,他身上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,血迹依然遍布全身,但那股气势已经完全不同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柄刚从烈火中取出的剑,通体滚烫,锋芒毕露。
独眼大汉终于按捺不住,暴喝一声,雁翎刀出鞘如惊雷。
刀光如匹练,直劈江临面门。
这一刀又快又狠,刀刃带起的劲风将地面碎石吹得四散飞溅。刀法凌厉至极,暗含七重变招,无论对手向左向右躲闪,刀锋都会如影随形,精准地削向咽喉。
江临没有躲。
他伸出手。
就这么直接伸出手,五指张开,迎向那柄足以斩金断铁的雁翎刀。
独眼大汉的眼中闪过一抹嘲弄——这一刀灌注了他八成功力,就算是铁板也能劈成两半,这只手还想接住?
刀锋与手掌接触的瞬间,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没有出现。
江临的五指合拢,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了刀身。刀锋割破了他的掌心,鲜血顺着刀身淌下,但那只手纹丝不动,仿佛握住的不再是一柄锋利的雁翎刀,而是一根枯枝。
独眼大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想抽刀,抽不动。想变招,手已经不受控制。江临的五指在缓缓收紧,铁制的刀身在咯咯作响,一道道细密的裂纹沿着刀身蔓延,像蛛网一样扩散。
咔嚓——
雁翎刀断了。
江临握着半截断刀,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。
独眼大汉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震慑得连退数步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他惊恐地看着江临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赵寒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
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远比想象中更有趣时的兴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无鞘长剑,剑尖指向地面,“你体内的东西,比我想的要珍贵得多。本来我只想找一块石头,没想到——找到了一座矿山。”
他的剑动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光影,甚至没有任何前兆。赵寒的剑就是那样刺了出来,快得不可思议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。
江临侧身闪避,断刀格挡。
刀剑相击,火星四溅。江临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,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倒下。
赵寒的眼中闪过一抹意外:“居然能挡住我三成功力的一剑?”
他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,第二剑紧随而至。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,剑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像一条毒蛇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噬咬过来。剑未至,剑气已至——一股阴冷至极的内力穿透空气,直袭江临胸口的膻中穴。
江临再次格挡。
这一次,他的刀刚碰到赵寒的剑,就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吸力从剑身上传来,像是要将他全身的内力都吸走。那股吸力阴寒刺骨,顺着断刀涌入他的经脉,所过之处,经脉像是被冰封了一般,血液几乎凝固。
江临闷哼一声,猛地将内力灌注到断刀上,强行震开了赵寒的剑。
赵寒后退半步,眉头微皱:“幽冥真气入体居然还能动弹——你体内的那个东西,比我想的更不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起来:“本来我打算杀了你,然后把那东西从你体内挖出来。但现在,我改主意了。”
他收起剑,负手而立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跪下,求我收你入门。我可以让你做幽冥阁的弟子,给你吃不完的丹药,练不完的功法。你体内的那个东西,我可以帮你彻底炼化——到那时候,你的实力还会翻上数倍,江湖之大,任你纵横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江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带着血,带着泪,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,却干净得像一柄刚磨好的刀。
“赵寒。”他叫出了那个名字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你知道贺叔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赵寒挑了挑眉。
“他说,这把老骨头不值钱,但清风寨的志气不能断。”江临抬起左手,用断刀指向赵寒,“今天就算我死在这里,清风寨也不会亡。你幽冥阁再强,也压不弯一个站着死的人。”
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:“冥顽不灵。”
他再次拔剑。这一次,他的剑出鞘的瞬间,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,地面上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这是幽冥阁镇派绝学——幽冥玄冰剑,以内力冻结对手经脉,中剑者必经脉寸断而死。
江临没有退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瞬间,他听到了贺千山的声音——“江湖上的人,最怕的不是死,是活着的时候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丹田深处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。
那不是内功,不是真气,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武学力量。它更像是一种原始的、狂暴的、无法被任何功法约束的本源之力,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江临的双眼猛地睁开。
那双眼中不再有血丝,不再有泪水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不可动摇的坚定。
赵寒的剑刺到了。
那一剑快若流星,剑尖直指江临的心脏。
而江临,在那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猛地伸出手,握住了剑身。
不是格挡,不是闪避,而是直接握住了赵寒的剑。
幽冥玄冰剑气顺着剑身狂涌入他的经脉,那种阴寒至极的力量足以在瞬间将一个人的经脉彻底冻结。但江临的内力——或者说,他体内那股不属于任何功法的力量——像一团烈火,将涌来的寒气一口一口吞下,然后反噬回去。
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内力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、吞噬,像泥牛入海,一去不回。他想抽剑,但江临的手像铁铸的一般,死死锁住了他的剑身。
“你……”
江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他的左手猛地一拧,赵寒的长剑竟被他生生拧成了麻花。剑身上裂开的碎片四散飞溅,在赵寒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。
赵寒惨叫一声,猛地松开剑柄,向后倒飞出去,在地上连滚数圈才稳住身形。他跪在地上,狼狈地抬起头,眼中的从容和优雅已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难以置信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你一个内功全废的废物,怎么可能……”
江临扔掉手中的碎剑,一步一步走向他。
每一步踏在碎石上,都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死神的脚步声,敲在赵寒的心口。
“你说得对,我是一个废物。”江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这个废物,今天要替一百三十七条命讨一个公道。”
他抬起拳头,拳面沾满了赵寒剑上割裂的血肉,还在往下滴血。
赵寒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他想退,想躲,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。那股从他剑上传来的反噬之力还在他体内肆虐,冻结着他的经脉,侵蚀着他的丹田。
他的六名随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同时扑向江临。
六柄刀剑齐出,六道劲风合拢。
江临头也不回,左手向后一挥,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如狂风过境,将六人齐齐震飞。他们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撞向身后的废墟,砸得碎石纷飞,惨叫连连。
六招,六人。
不,甚至算不上招——只是随手一挥。
赵寒的脸终于彻底白了。
他嘴唇哆嗦着,连滚带爬地向后挪动,全没了方才的优雅从容。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——真正的、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你体内的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……”
江临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大,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。风在怒吼,火在狂舞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。
“我是清风寨江临。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口,“今天,替我贺叔来取你的命。”
赵寒看着那双眼睛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那不是仇恨。
仇恨会让一个人的眼神变得扭曲、疯狂、失去理智。
江临眼中的,不是仇恨。
是审判。
他像一个公正的判官,在宣判一个罪无可恕的犯人。
赵寒猛地咬牙,拼尽最后的力气一掌拍向地面,借力向后弹射出去,同时口中喷出一口鲜血,化作一团血雾笼罩周身——幽冥阁的保命遁术,以精血为引,瞬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。
他跑了。
没有犹豫,没有回头。
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,狼狈至极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的六名随从也连滚带爬地跟着逃了,甚至顾不上捡起散落在地的兵器。
江临没有追。
他站在火场中央,看着那群丧家之犬消失在黑暗中,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掌心那道被剑刃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皮肉翻开,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。右臂的骨骼虽然已经复位,但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用锤子敲碎后又重新黏合在一起,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。
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。
“贺叔。”他抬起头,望向那片燃烧的天空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没有让你失望。”
清风寨的大火还在烧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但那片火光中,有一个少年站在那里,像一柄刚刚铸成的剑。
锋芒初露。
第二卷 镇武司的邀请
次日,清晨。
临安城,镇武司。
镇武司设在城东一座占地极广的院落中,青砖灰瓦,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——“镇武司”三字笔锋凌厉,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。门口两尊石狮子蹲踞两侧,怒目圆睁,像是在警告每一个踏足此地的武林中人:进了这扇门,江湖规矩就得放一边。
大堂内,气氛凝重。
临安总捕沈铁衣端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详尽的案卷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。他年约四十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相貌方正,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官袍,腰间悬一块铜制腰牌,牌面上刻着一个古篆“镇”字。
案卷上写着:清风寨灭门案,死者一百三十七人,寨主贺千山尸身被焚烧,从伤口推断,行凶者内力阴寒至极,疑似幽冥阁幽冥玄冰剑所致。
幽冥阁。
幽冥阁这三个字,在镇武司的档案里出现过无数次,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灭门惨案。但幽冥阁行凶从不留活口,也从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,镇武司追查了二十年,连一个幽冥阁的中层头目都没抓到过。
但这一次,情况不同了。
沈铁衣放下案卷,抬头看向面前躬身而立的捕快。
那捕快是个精瘦的年轻人,穿着镇武司统一的青色劲装,腰间悬一把雁翎刀,满脸风尘仆仆,像是连夜赶了几十里路。
“你是说——清风寨还有一个活口?”沈铁衣的声音低沉,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。
“是。”捕快抱拳道,“属下接到消息的时候还不信,亲自去了一趟清风寨。火烧了一整夜,寨子里确实已经没有人了,但属下在火场外围发现了一串血迹和打斗的痕迹——很惨烈的打斗,地上有被震碎的兵器残片,有被内力轰出的大坑,甚至还有幽冥阁独有的幽冥玄冰剑气残留的寒霜。”
沈铁衣的眼睛微微眯起:“幽冥玄冰剑气残留的寒霜?”
幽冥玄冰剑的剑气极其特殊,内力修为不够的人中剑后,经脉会被直接冻结,连血液都会凝固。但剑气残留在地面上形成寒霜——这意味着施剑者的内力至少达到了“精通”级别。
幽冥阁的精通级杀手,至少是阁内中层以上的人物。
而这样的人物,居然在清风寨吃了亏?
“那个活口呢?”沈铁衣追问。
捕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:“属下赶到的时候,人已经不在了。但从血迹和脚印判断,他应该是往北面去的——北面是青云山脉,深山老林,地势险峻,外人进去根本找不到路。”
“追了吗?”
“派了三拨人追,都没追上。”捕快顿了顿,压低声音道,“但属下在打斗现场捡到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,双手呈上。
沈铁衣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片残破的布料——黑色的锦缎,绣着一朵暗纹曼陀罗。
幽冥阁。
而且绣暗纹曼陀罗的,在幽冥阁中至少是少主级别才有资格。
沈铁衣的眉头紧紧皱起。幽冥阁少主赵寒,是幽冥阁阁主赵无极的独子,此人行事诡谲,武功极高,江湖传闻他早已突破内功“精通”之境,直逼“大成”。镇武司追查了他三年,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过。
这样一个棘手的人物,居然在清风寨被人打跑了?
被一个无名小卒?
沈铁衣将布片放在案卷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个活口——叫什么名字?”
“江临。清风寨弟子,寨主贺千山的关门弟子。根据镇上人的说法,此人在寨中资质平庸,练了五年武功,连内功入门都没突破,在寨子里一直默默无闻。”
“资质平庸,连入门都没突破?”沈铁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一个连内功入门都没突破的平庸弟子,打跑了幽冥阁少主赵寒?
这件事要是传出去,江湖上没人会信。
但案卷就摆在面前,证据就在眼前。
“继续追查。”沈铁衣沉声道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找到江临,带他来见我。”
“是!”
捕快躬身退下。
沈铁衣独自坐在大堂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黑色锦缎上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江临,江临。
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,总觉得在哪里听过。
记忆深处,一个遥远的画面浮现出来——十六年前,镇武司总捕沈千山临终前,将一本泛黄的手札交到他手中。
“铁衣,江湖上有一桩旧案,你要替我查下去。十七年前,江南江家——一夜灭门,上下一百六十三口,无一活口。”
“那桩案子,至今未破。但我查到了一条线索——江家灭门的真正原因,不是仇杀,不是劫财,而是为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一样可以让普通人一夜之间变成绝顶高手的东西。”
“江家家主在死前,将那东西藏在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——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找到江家的遗孤,找到那个东西。”
“切记——此事绝不能张扬,否则你我性命不保。”
沈铁衣的手指猛地停在半空。
他猛地站起身来,椅子向后滑出数尺,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江南江家。
十七年前灭门。
一百六十三口。
一夜之间,血洗满门,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有放过。
那个案子,至今悬而未决,压在镇武司的档案库里,积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江家的遗孤……
沈铁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江临,姓江,来自江南,年纪十七……
“不会这么巧吧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窗外,天色渐亮,晨光洒进大堂,照亮了案卷上的那些字——
清风寨灭门案。
一百三十七条人命。
江临。
沈铁衣重新坐回椅子上,将案卷合上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。清风寨的灭门,和十七年前江家的灭门,中间或许没有任何关联。但幽冥阁的出现,赵寒的出现,江临体内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——
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那东西,真的存在。
而它,现在就在那个叫江临的少年体内。
晨风从窗口吹进来,吹得案卷的纸页哗哗作响。
沈铁衣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大字上——“镇守四方,武定江湖”。
八个大字,笔力千钧。
他缓缓站起身来,将案卷收入怀中,推门而出。
门外,晨光正好。
第三卷 青云山
青云山脉绵延数百里,山势陡峭,林木参天。
最深处有一座无名山谷,四面绝壁如削,飞鸟难渡,只有一条隐秘的山涧可通内外。谷中有一间简陋的石屋,是猎户歇脚的地方,此刻却住进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江临盘膝坐在石屋前的青石上,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,脚下是潺潺流淌的溪水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无数金色的小碎片。
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没有吃东西,没有喝水,甚至连眼皮都没合过一次。体内的那股力量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,不断地在他的经脉中冲撞、撕咬,试图挣脱他的控制。每一次冲撞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,痛到他浑身痉挛,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湿透衣衫。
但每一次,他都咬牙撑住了。
不是因为他的意志有多么坚韧——事实上,他无数次想过放弃。
而是因为他不能死。
一百三十七条命压在他肩上,他死不起。
赵寒没有死。他逃了,他一定会在伤势恢复后卷土重来。下一次,他不会只带六个人。
江临闭上眼睛,将意识沉入丹田深处。
在那里,他“看到了”那东西——一个金色的光团,悬浮在丹田中央,像一颗微型的太阳,散发着温暖而耀眼的光芒。光团的表面不断流动着金色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某种玄妙的图案。
每当他将意识靠近那个光团,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,像是有人在用光写书——
“九阳真经·残篇。当前掌握度:0.1%。可消耗能量进行融合。”
“当前可用能量:17点。”
“能量来源:击杀敌人(幽冥阁弟子×6,赵寒×0.5,贺千山临终馈赠×10)。能量积累速度与战斗激烈程度正相关。”
“融合功能:可将多门武学熔铸为一门,继承原武学所有特性并产生质变。”
这是那东西的规则。
江临不知道这玩意儿从何而来,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原理。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跟它打交道。
三天前,在清风寨,当赵寒的剑刺向他心脏的时候,他赌了一把——将自己的全部意识灌注到丹田深处的光团中,然后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,拼尽全力地“喊”出了一句:
“给我力量!”
光团回应了他。
那感觉就像是一扇门被猛地推开,一股狂潮般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,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。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像一柄被投入熔炉的铁剑,所有的杂质都被高温烧尽,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锋芒。
但那股力量太过狂暴,他的经脉根本无法承受。所以当赵寒逃跑之后,那股力量就迅速消退,像潮水一样退回了丹田深处。
他需要学会驾驭它。
而不是被它驾驭。
江临深吸一口气,按照那光团中浮现出来的信息,开始尝试“融合”。
他选择的第一门武学,是清风寨的入门拳法——清风十三式。这是一门再普通不过的拳法,江湖上随便一个三流门派的入门弟子都会,没有任何出奇之处。
但在那光团的作用下,一切都变了。
“清风十三式,当前等级:初学。消耗10点能量,可融合进化。”
江临心念一动,脑海中金光大盛,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丹田涌出,像一只无形的手,将他的意识拉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。
在那个境界里,他看到自己在练拳。一遍又一遍,速度越来越快,越来越流畅,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练习了千百遍。拳风破空,发出尖锐的啸声,像风在哭泣,像刀在吟唱。
现实中的时间只过去了一瞬。
但在那个境界里,他已经练了一万遍。
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清风十三式已经不再是清风十三式了。
原本十三式拳法,被他融合成了三式。每一式都简洁到了极致,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花哨的变招,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。
第一式:清风拂面。拳劲如风,无形无相,专门克制对手的耳目感知,让对手在出招的瞬间失去方向。
第二式:风中残烛。拳劲如刀,专攻对手要害,一拳打出,三丈之内皆可毙命。
第三式:风过无痕。身法如风,飘忽不定,可瞬间变换位置,让对手的攻势全部落空。
三门绝技,融会贯通,取长补短,浑然一体。
江临缓缓站起身来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,三天前还是一个废物的手,软弱无力,连一柄刀都握不稳。
但现在,这双手已经不再属于那个废物了。
他握紧拳头,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爆竹一样噼啪作响。
“赵寒。”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,“下一次见面,我不会再让你跑了。”
山谷中,晨风呼啸。
像是有无数亡魂在风中怒吼,催促他前行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