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
长安城东,永安坊。
坊门早已落了锁,巡夜的武侯提着灯笼在街巷间穿行,脚步比平日轻了许多。
谁也不敢在永安坊附近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因为永安坊里住着一个煞星。
镇武司追魂使,顾长安。
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流传已久,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。有人说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一身修为惊天动地;也有人说他不过二十出头,冷面冷心,杀人不眨眼。
此刻,这个传说中的煞星正坐在永安坊最深处一座小院的书房里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他大约二十五六岁,面容清瘦,剑眉入鬓,一双眼睛深不见底。腰间悬着一柄短刀,刀鞘乌黑,看不出什么材质,但整个长安城没有几个人不知道那柄刀的名字。
断念。
镇武司追魂使顾长安的断念刀,出鞘必见血,见血必夺命。
六年了。
他加入镇武司六年,追凶四十七人,无一失手。
但今夜他等的不是凶犯。
“大人,人到了。”门外传来属下的声音。
顾长安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
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面容儒雅,举止从容,一进门便拱手作揖,面带笑意。
“在下宋怀远,久仰顾大人威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顾长安放下茶盏,缓缓站起身。
他没有回礼。
甚至没有多看宋怀远一眼。
“宋怀远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,“江南宋家家主,号称江南第一君子,乐善好施,扶危济困,江湖上人见人敬。”
宋怀远笑容不变:“大人过誉了。”
“三十年前,”顾长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“你还叫宋怀安的时候,你做过什么?”
宋怀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那是一瞬间的变化,极快极轻,快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。但顾长安察觉了。
他什么都察觉了。
“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宋怀远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顾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,轻轻摊开在桌案上。
黄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末尾盖着镇武司的大印和当今天子的御玺。
“这是镇武司存档三十年的卷宗,今日由司主亲自呈请,天子御批,追查三十年前江淮十七户灭门案。宋怀安,你位列追凶名录之首。”
宋怀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他盯着那卷黄绢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三十年前,江淮水患,朝廷拨下赈灾银三十万两。你时任江淮巡察使,与属下十六人合谋吞没赈银,致使两万三千七百余名灾民无粮可食、无药可医,死伤过半。”
顾长安的声音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宋怀远的耳朵里。
“事后你怕东窗事发,派人在一夜之间灭口十七户知情官员及家眷,上至六旬老人,下至襁褓婴儿,共计三百一十四人。”
宋怀远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那时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你那时名叫宋怀安,是朝廷命官。案发后你改名宋怀远,携赃款逃入江湖,投靠江南宋家,以钱财买通关系,一步步坐上家主之位。”
顾长安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欲灭。
“三十年来,你白天做你的江南第一君子,晚上却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。你以为事情过去了,以为那些人死得干干净净,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提起江淮案。但你漏了一个人。”
宋怀远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惧:“谁?”
顾长安转过身,目光如刀,直直刺入宋怀远的眼中。
“我父亲,顾明远。江淮案中第一个被你灭口的人。”
哐啷——
宋怀远碰翻了桌案上的茶盏,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他后退两步,撞上了身后的椅子,险些跌倒。
“你……你是顾明远的儿子?”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“不可能,顾明远全家都死了,妻子、儿子、女儿,一个不留,我亲眼看着的——”
“你亲眼看着的,是三个替死鬼。”顾长安打断他,“我母亲提前得知消息,将我们兄妹三人连夜送出,又找了三个孤儿顶替。你以为你杀光了所有人,其实你一个都没杀成。”
宋怀远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泪水夺眶而出:“顾大人,我……我当年也是被逼无奈,那十六个人个个有权有势,他们逼我签字画押,我若不从,死的就是我啊!这三十年我日日忏悔,夜夜难眠,我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顾长安只说了两个字。
宋怀远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你跪的不是我。”顾长安说,“你跪的是我手中这卷黄绢,跪的是镇武司的刀,跪的是天子的御批。”
他走到宋怀远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。
三十年的仇人,此刻就跪在自己面前。
顾长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他想过无数次这一刻。想过自己会怒不可遏地拔出断念刀,想过自己会一句句质问他当年如何下手,想过自己会让他生不如死。
但真正到了这一刻,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情绪。
不,不是没有。
是太久了。
三十年的仇恨压在心底,压得太久太久,久到他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恨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带下去。”顾长安说。
门外的属下应声而入,将瘫软在地的宋怀远拖了出去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
顾长安独自站在窗前,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低头看向腰间的断念刀。
断念,断念。
断的是谁的念?
三天后。
镇武司大堂。
司主沈千秋坐在正中太师椅上,白须垂胸,双目微阖,看似在闭目养神,实则整个大堂上的一丝一毫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
顾长安站在堂下,将追缉宋怀远的经过详细禀报。
沈千秋听完,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三十年前江淮案,十六名主犯已伏法十四人,余二人宋怀远、周德茂已押解入京,不日将交由大理寺审理。”沈千秋的声音苍老而沉稳,“长安,你做得好。”
顾长安拱手道:“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?”沈千秋忽然笑了,“你为了追查此案,六年不入家门,三次身负重伤,九死一生。分内之事?”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
沈千秋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递了过去。
“朝廷有新的差事。”
顾长安接过密信,拆开细读。
信上的内容并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,压得他心头沉重。
半个月前,五岳盟青城派掌门玉虚真人携门下弟子北上,途经淮北地界时遭人伏击,玉虚真人当场毙命,随行弟子死伤过半。凶手身份不明,但伏击现场发现了幽冥阁的标记。
五岳盟震怒,已向幽冥阁发出问罪檄文,正邪两道剑拔弩张,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冲突。
朝廷命镇武司彻查此事。
“五岳盟和幽冥阁斗了上百年,朝廷向来不过问。”顾长安抬起头,“这次为何要查?”
沈千秋站起身,负手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。
舆图上标注着天下各处势力的分布。五岳盟占据中原五座名山,幽冥阁盘踞西南十万大山,墨家遗脉散落各地,镇武司则直属于朝廷,监察天下。
“因为有人想浑水摸鱼。”沈千秋指着舆图上淮北的位置,“玉虚真人武功已臻化境,放眼天下能杀他的人屈指可数。如果真是幽冥阁干的,那倒也罢了,怕就怕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怕就怕有人假借正邪之争的名义,挑起江湖大乱,从中渔利。”
顾长安明白了。
“朝廷要的不是真相,是平息事态。”
“不。”沈千秋摇头,“朝廷要的是真相,然后才是平息事态。先有真相,才有平息。没有真相的平息,不过是将矛盾压到下一次爆发而已。”
他将一枚腰牌递给顾长安。
“司里已安排好了,你以游历散人的身份前往五岳盟,暗中调查此事。必要时,可亮明身份。”
顾长安接过腰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镇”字。
“司主,此去凶险难测,我一个人——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沈千秋拍了拍手。
堂后走出两人。
当先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剑眉星目,腰悬长剑,步伐轻快,一看就是江湖上混惯了的。
“沈浪,见过顾大人!”年轻人抱拳一礼,咧嘴笑道,“镇武司新晋银牌密探,奉命随行,请顾大人多多关照。”
沈浪。
顾长安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镇武司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密探,武功算不上顶尖,但轻功绝佳,尤其擅长打听消息,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事,几乎没有他打听不到的。
“还有一位。”沈千秋说。
话音未落,堂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。
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,眉目如画,气质清冷,手中握着一卷书册,像是刚从书房里走出来。
“苏婉清。”女子微微颔首,声音清冽如泉。
顾长安微微一怔。
苏婉清,墨家遗脉传人,精通机关术数,号称“天下机关第一人”。更重要的是,她是沈千秋的外孙女,也是江湖上公认的第一才女。
“苏姑娘也会武功?”沈浪好奇地问。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沈千秋笑着解释道:“婉清武功平平,但她的机关术天下无双,有她在,你们遇到什么难事都能多一条路。”
顾长安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向来不喜多言,也不喜人多。
但既然是司主安排的,他照办便是。
“今夜在此歇息,明日一早启程。”顾长安说完,转身离去。
沈浪看着他的背影,啧啧称奇:“这位顾大人果然和传闻中一样,冷得跟块冰似的。”
苏婉清翻开手中的书册,淡淡道:“冷吗?我看未必。能为了三十年前的旧案追查六年不辍的人,心里一定比谁都热。”
沈千秋看了外孙女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淮北,青城山下。
青城山并不高,但山势奇峻,林木葱郁,远远望去像一头蹲伏的青色巨兽。
山脚下有一座小镇,叫清溪镇。
镇子不大,不过百来户人家,但因为紧邻青城派,往来江湖人不少,倒也热闹。
顾长安三人扮作游历的散人,在镇上最大的客栈落脚。
“老板,三间上房。”沈浪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。
客栈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,见银子两眼放光,忙不迭地安排房间,又殷勤地送上酒菜。
三人坐在大堂角落里,边吃边低声交谈。
“青城派封山了。”沈浪压低声音,“玉虚真人死后,青城派弟子全部撤回山上,山下的事一概不管。我问了好几个人,没一个肯多说。”
苏婉清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条斯理地说:“青城派封山,无非两种可能。一是害怕凶手再次下手,所以收缩防御;二是心中有鬼,怕人查上门来。”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
他在观察一个人。
大堂另一头,坐着一个中年道人,穿着灰色道袍,面容普通,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,一看就是内家高手。
那道人似乎察觉到了顾长安的目光,抬起头来,朝这边微微一笑,然后端起酒杯走了过来。
“三位可是来青城山游历的?”道人拱手道,“贫道玄清,青城派外门执事。”
沈浪正要开口,顾长安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。
“在下姓顾,这是我兄弟沈浪,舍妹苏婉清。”顾长安起身回礼,“久闻青城派威名,特地前来拜访,不想贵派封了山,我们正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玄清叹了口气:“掌门师兄遭此大难,门中上下悲痛万分,封山也是不得已。不过三位远道而来,贫道也不好让三位空跑一趟。明日贫道带三位上山看看,虽不能入内,但在山门外凭吊一番也是可以的。”
“多谢道长。”顾长安道谢。
玄清又寒暄了几句,便告辞离去。
沈浪等他一走,立刻凑过来:“这人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顾长安问。
“他说他是外门执事,但我打听过,青城派外门执事一共五人,没有一个叫玄清的。”沈浪压低声音,“这个人有问题。”
苏婉清若有所思:“那他为什么要主动接近我们?”
“因为我们有问题。”顾长安端起酒杯,轻轻转了一圈,“我们三个突然出现在青城山下,又打听青城派的事,换了你,你也会来试探。”
沈浪挠了挠头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顾长安放下酒杯,“明日上山,看看他要玩什么花样。”
次日清晨。
顾长安三人跟着玄清上了青城山。
山路崎岖,两边古木参天,空气清冷湿润,石阶上长满了青苔。
玄清走在最前面,步伐稳健,一边走一边向三人介绍青城派的种种掌故。
“青城派立派三百余年,历经十二代掌门,历来以剑法闻名天下。”玄清指着远处一座山峰,“那就是掌门师兄修行的玉清峰,平日里不许外人靠近,三位只能在此远观。”
顾长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玉清峰孤悬于群山之间,山顶云雾缭绕,隐约可见几座殿宇的轮廓。
“道长,”顾长安忽然问,“玉虚真人的武功,在江湖上能排到第几?”
玄清脚步微顿。
“掌门师兄武功卓绝,放眼天下,能与他一战的不过五指之数。”玄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,“正因为如此,贫道才想不通,究竟是什么人能杀他。”
“也许不是一个人。”沈浪插嘴道。
玄清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四人继续前行,绕过一道山梁,前方出现一座亭子。
亭子建在悬崖边上,四面无墙,只有四根石柱撑着屋顶。亭中有一张石桌,两张石凳,桌上刻着一副棋盘,棋子已经模糊不清。
“这里是青城派最著名的观景台,叫望岳亭。”玄清说,“三位在此稍候,贫道去前面打点一下,让守山的弟子行个方便。”
他说完转身便走。
顾长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,忽然对沈浪说:“跟上去。”
沈浪二话不说,身形一纵,如一只灵猫般窜入林中,转瞬不见踪影。
苏婉清走到望岳亭中,用袖子拂去石凳上的灰尘,坐了下来。
“你觉得玄清在说谎?”
顾长安走到悬崖边,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。
“他不只是在说谎。”顾长安说,“他在带我们绕路。从山脚到望岳亭,正常走只需要半个时辰,他带我们走了一个时辰。他在拖延时间。”
苏婉清皱了皱眉:“拖延时间?为什么?”
话音刚落,林中传来一声惊叫。
是沈浪的声音。
顾长安身形一闪,人已在数丈之外。
等他赶到林中,只见沈浪站在一棵大树下,脸色铁青,手指着前方。
玄清倒在地上。
死了。
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,鲜血还在汩汩流出,显然刚刚死去不久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中凝固着最后的恐惧。
顾长安蹲下身,仔细查看伤口。
“一击毙命。”他沉声说,“掌力极重,震碎了心脉。能一掌打死玄清的,江湖上不超过十个人。”
沈浪蹲在玄清身边,翻找他的衣物。很快,他从玄清怀中摸出一块令牌,递给顾长安。
令牌是青铜铸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冥”字,背面刻着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。
幽冥阁。
“又是幽冥阁?”沈浪皱起眉头,“玉虚真人被杀,现场有幽冥阁的标记。现在这个假扮玄清的人被杀,身上又带着幽冥阁的令牌。也太巧了吧?”
苏婉清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,接过令牌仔细端详。
“令牌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幽冥阁的令牌分金、银、铜、铁四等,铜牌只有阁中骨干才能持有。这个玄清如果是幽冥阁的人,他为什么要假扮青城派弟子接近我们?”
“也许他不是接近我们,是想把我们引向某个地方。”顾长安站起身,目光扫视四周。
树林很密,枝叶遮天蔽日,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几点光斑。
凶手还在附近。
他能感觉到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,从某个方向隐隐传来,像一根冰冷的丝线,紧紧缠住他的脖颈。
“走。”顾长安低声道。
“去哪里?”沈浪问。
“去凶手希望我们去的地方。”
三人沿着山道继续上行。
越往上走,雾气越浓。
到后来,连三步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了。
沈浪紧握着剑柄,脚步越来越轻,耳朵却竖得越来越直。他在听,听一切风吹草动。
“有脚步声。”沈浪忽然压低声音。
顾长安也听到了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。
密密麻麻的脚步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将他们包围。
雾气中,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身影。
数十个黑衣人从雾气中走出,将三人团团围住。
他们的装束一模一样,黑衣黑靴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每人的腰间都挂着一块铜牌,和玄清身上那块一模一样。
幽冥阁。
为首的黑衣人身材魁梧,面罩上的双眼精光四射,一看就是一流高手。
“三位擅闯青城山禁地,可知这是死罪?”
沈浪“嗤”地笑了一声:“你们幽冥阁的人管起青城山的禁地来了?这管的哪门子闲事?”
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。
“贫道不管你们是什么人,今日既入此山,便别想活着离开。”
贫道?
顾长安眉头一皱。
“你是青城派的人?”他问。
黑衣人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做了一个手势。
数十个黑衣人同时动了起来。
他们的动作极快,配合默契,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。刀光剑影在雾气中闪烁,杀意弥漫。
沈浪率先出手。
他的剑快如闪电,一招便刺倒了最近的两个黑衣人。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,将他团团围住。
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机关匣子,轻轻一按。
咔嗒一声,匣子弹出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,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。黑衣人纷纷躲避,包围圈出现了缺口。
顾长安没有动。
他站在两人中间,一动不动,甚至连腰间的断念刀都没有拔出来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真正的高手出手。
果然。
一道凌厉的剑气从雾气深处刺来,直奔他的眉心。
顾长安侧身避过,右手一探,断念刀已出鞘。
刀锋破开雾气,斩向剑气的源头。
铮——
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一个白袍老者从雾气中走出,手中一柄长剑,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光芒。
青城派掌门级高手才有的“青冥剑”。
“青城派掌门。”顾长安缓缓道,“你没有死。”
白袍老者正是玉虚真人。
他还活着。
“不,贫道确实死了。”玉虚真人平静地说,“死在淮北道上,死在那场精心设计的伏击里。只不过,死的是贫道找来的替身。而真正的贫道,早就回到山上,等着收网了。”
顾长安明白了。
“你杀了玉虚真人,然后假扮他,引五岳盟和幽冥阁开战。”他说,“你根本不是玉虚真人,你是幽冥阁的人。”
玉虚真人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你很聪明。可惜,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他抬剑指向顾长安。
“顾长安,镇武司追魂使,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煞星。贫道早已打听清楚了。今日你若束手就擒,贫道可以给你一个痛快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如何?”
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玉虚真人皱起了眉头。
他不喜欢顾长安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……笃定。
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。
“动手!”玉虚真人厉声道。
黑衣人们再次扑了上来。
但这一次,顾长安不再被动防守。
断念刀出鞘的那一刻,整片树林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刀锋破空,发出尖锐的啸声。
那不是普通的刀啸。
那是内力灌注到极致时,刀与空气摩擦发出的音爆。
顾长安身形如鬼魅般在黑衣人群中穿梭,每出一刀,便有一人倒下。他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,只有一个字:快。
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刀的轨迹,只看到刀光一闪,人已倒地。
这是顾长安在镇武司六年练出来的杀人刀法。
不是江湖上切磋较技的花拳绣腿,而是真正的、用来杀人的刀法。
不出手则已,出手必取性命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数十个黑衣人已倒下一半。
玉虚真人的脸色变了。
他低估了顾长安。
准确地说,他低估了镇武司追魂使的实力。
“好刀法。”玉虚真人沉声道,“可惜,今日你面对的,是青城派三百年的传承。”
他双手握住青冥剑,剑身上青光大盛,一股磅礴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。
青城派的镇派剑法——青冥剑诀。
这套剑法以轻灵飘忽著称,剑招变化莫测,一旦施展开来,就像漫天青色的星光洒落,让人无从抵挡。
玉虚真人出剑了。
一剑刺出,剑光分化成数十道,从各个方向同时刺向顾长安。
顾长安闭上眼睛。
他不用眼睛看。
眼睛会被骗,但直觉不会。
六年的生死搏杀,早就让他的直觉磨炼得比眼睛更可靠。
断念刀横在胸前,刀身微微倾斜。
叮叮叮叮——
一连串金铁交击的脆响,每一剑都被断念刀精准地挡住。
玉虚真人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他的青冥剑诀共有七十二式,每式变化九招,共计六百四十八种变化。他穷尽毕生所学,将其中三十六种最凌厉的变化同时施展开来,竟然全被顾长安挡住了。
“这不可能!”玉虚真人大喝一声,内力催至巅峰,剑光暴涨。
顾长安忽然睁开眼睛。
“你的剑法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用剑的方式错了。”
断念刀忽然改变方向,不再格挡,而是径直刺向玉虚真人的胸口。
这一刀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任何花哨,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。
但正是这一刺,让玉虚真人遍体生寒。
因为无论他如何变招,如何躲避,这一刀始终指向他的胸口,不偏不倚。
避无可避。
他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收剑格挡,要么被一刀穿心。
玉虚真人咬牙选择了格挡。
青冥剑横在胸前,挡住了断念刀的刀尖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,断念刀的刀尖上附着的,不是寻常的内力。
是顾长安苦修多年的破罡真气。
这股真气专门克制各种护体罡气,能穿透任何防御,直击要害。
咔嚓——
青冥剑从中断成两截。
断念刀的刀尖刺入了玉虚真人的胸口,入肉三分。
玉虚真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尖,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的刀……”
“断念。”顾长安替他说完,“专断你的念头。”
他手腕一转,刀锋斜挑,玉虚真人整个人被挑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周围剩下的黑衣人见首领败了,纷纷四散逃窜。
沈浪和苏婉清正要追击,被顾长安拦住。
“穷寇莫追。”
苏婉清收起机关匣子,走到玉虚真人身前,仔细看了看他胸口的伤。
“死不了。你手下留情了。”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玉虚真人身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说,淮北的事,谁指使的?”
玉虚真人嘴角渗出鲜血,却笑了出来: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我说了不算。”顾长安说,“但你最好现在就说。落在我手里,比落在大理寺手里要舒服得多。”
玉虚真人看着他的眼睛,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朝廷……朝廷里有人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有人给了我们钱,让我们挑起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争端……只要江湖大乱,朝廷就能名正言顺地出手整顿武林……”
顾长安瞳孔微缩。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他每次都用蒙面人传话……我只知道他的腰牌是……”
玉虚真人的声音越来越弱,眼中的光芒也渐渐涣散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,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。
玉虚真人死了。
不是被顾长安杀死的,是被人下在体内的慢性毒药发作。
顾长安站起身,看着地上那具尸体,久久不语。
“朝廷里有人。”沈浪重复着玉虚真人的话,“这下麻烦了。”
苏婉清走到顾长安身边,轻轻道:“此人能调动幽冥阁的精锐,又能让青城派掌门听命于他,权势恐怕不亚于镇武司司主。”
顾长安没有回答。
他将断念刀收回鞘中,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玉清峰。
三十年前的江淮案,他追了六年,终于将那十七个蛀虫一一绳之以法。
但今天他才发现,三十年前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。
水面下的暗流,远比他想的大得多。
“走吧。”顾长安说。
“去哪儿?”沈浪问。
“回京。”顾长安转身,“去找那个戴着腰牌的人。”
他大步朝山下走去,步伐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沈浪和苏婉清对视一眼,快步跟了上去。
山风吹过,卷起满地的落叶。
断念刀在鞘中微微震动,像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波澜。
江湖的暗流还在涌动。
但有些人,永远不会停止追查。
因为他们相信,总有一天,真相会浮出水面。
——篇目终——
篇目信息:字数6,800+,选自《镇武司追魂使》系列短篇。主角顾长安(侠客型),配角沈浪(助手型)、苏婉清(红颜/知己型),反派幽冥阁玉虚真人(权谋型),模板1复仇+匡扶正义,核心场景:永安坊书房审案、青城山下客栈、望岳亭林间伏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