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封山三日,青阳镇成了一座死城。
不是冻死的。
是杀光了的。
沈白衣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眼前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地,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回来晚了。
三天前他还在三百里外的雁荡山追查一桩灭门案,接到师父飞鸽传书时,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速归,危矣。”
他日夜兼程,换了七匹马,跑死了三匹,赶到时已经是这个光景。
青阳镇三百七十二户人家,一千四百余口,男女老少,无一活口。
他认得这里每一张脸。卖豆腐的王婆,打铁的赵铁匠,私塾里那个总爱揪他辫子的小秀才——全都死了。
沈白衣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风雪裹着浓烈的血腥味灌入肺腑,像刀子一样割。
“师父……”
他喃喃着,一步步走进镇子。
青阳武馆的大门已经被劈成了碎片,匾额断成两截,歪斜地倒在雪地里。青石板铺就的院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,每一个人的死法都不一样——有的被一掌震碎了心脉,有的被剑锋割断了咽喉,还有的被打得骨骼尽碎,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贴在墙上。
这是幽冥阁的手法。
沈白衣在江湖上行走三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。幽冥阁杀人从不掩饰自己的痕迹,甚至故意留下标记,仿佛是一种炫耀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以往幽冥阁出手,只为暗杀某个人,或者夺取某件宝物,从不株连无辜。可青阳镇一千四百余口,上至八十老妪,下至襁褓婴儿,一个不留——这不像是暗杀,倒像是屠城。
“为什么?”
沈白衣问出了声,没有人回答。
他穿过院落,走进武馆大堂。
大堂里更惨。
他的师兄方不平倒在供桌前,后背中了一剑,从后心直透前胸,血已经流干了,整个人像一具干尸。他的二师弟周岩靠在柱子上,双目圆睁,临死前似乎还在挥刀,右手握着半截断刀,左臂齐肩而断。
沈白衣的目光扫过大堂,最后落在正中间。
一个人盘膝坐在蒲团上,双手结印,闭目垂首,白须上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他的师父,青阳武馆馆主沈青云。
沈白衣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磕出血来。
然后他站起来,仔细查看师父的伤势。
胸口一处剑伤,直穿心脏,一剑毙命。
但师父临死前摆出的姿势很奇怪——双手结印,掌心相对,像是在护着什么。
沈白衣伸手搬开师父的手掌,手掌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被鲜血浸透大半,只有寥寥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——“纯阳剑谱...重阳宫...不得...”
字迹潦草,显然是临时写的。
沈白衣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入怀中。
他再次跪下,对着师父的遗体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父,师兄,师弟,各位同门。我沈白衣在此立誓,不将幽冥阁连根拔起,不将凶手的头颅带到你们的坟前,我沈白衣死不瞑目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,转身走出了武馆。
风雪更大了,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一千四百余条冤魂哭泣。
沈白衣走出青阳镇的时候,身后已经燃起了冲天大火。
他放的火。
他不忍心让这些尸首暴尸荒野,被野狗啃食。一把火烧了,好歹也算入土为安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连雪花都被染成了橙红色。
沈白衣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,看着冲天烈焰,久久不语。
他今年二十四岁,在江湖上被人称作“白衣剑客”,剑法以快闻名,三年间铲除了大大小小十七个江湖败类,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。
但此刻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他连师父都保护不了。
“白衣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白衣没有回头,他听出了这个声音——是他的好友,墨家遗脉的楚风。
楚风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而立,看着远处的大火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楚风说,声音低沉。
“谁干的?”
“幽冥阁,二长老,赵寒。”
沈白衣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赵寒,幽冥阁二长老,幽冥阁阁主之下权势最大的人。此人武功高绝,善使一柄鬼头刀,刀法诡异狠辣,在江湖上杀人无数,却从未失手。
“他在哪里?”
楚风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现在的武功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“我在哪里能找到他?”
楚风看着沈白衣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“落雁坡。”楚风终于还是说了,“三日后,他在落雁坡与人会面。但白衣,你听我说——”
沈白衣已经转身走进了风雪里。
楚风追了几步,停下来,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拦不住沈白衣。
沈白衣这个人,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,像个读书人,但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这大概就是他能在三年内铲除十七个江湖败类的原因吧。
楚风在风雪中站了很久,直到大火渐渐熄灭,才转身离去。
他得去做一些准备。
沈白衣要送死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。
落雁坡在青阳镇以北六十里处,是一处地势险要的山口,两边是陡峭的悬崖,中间一条狭窄的石道,像一道天然的闸口。
沈白衣提前一天到了。
他要摸清地形,找好退路——虽然他根本没打算退。
落雁坡比他想象中更险峻,两边的石壁高达百丈,顶端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石道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过。如果有人在这里设伏,那简直是瓮中捉鳖。
沈白衣在石道两侧的石壁上找到了几处可以藏身的地方,又在石道尽头找到了一条通往山下的隐蔽小路。
这些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退路,但此刻他已经知道,这些退路都用不上了。
因为赵寒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落雁坡四周的山林中,至少有三十个人在埋伏。
沈白衣在江湖上行走三年,练就了一身追踪与反追踪的本事。他能从风吹草动中判断出哪里有埋伏,从雪地上的痕迹中辨认出有多少人经过。
三十个。
而且都是高手。
沈白衣趴在一块巨石后面,透过雪幕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,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幽冥阁二长老赵寒,江湖上谈之色变的顶尖高手,对付他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剑客,居然还要带三十个帮手。
看来楚风说得没错,他现在的武功,去了确实是送死。
但沈白衣没有犹豫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带血的信纸,最后看了一眼师父留下的字迹。
“纯阳剑谱……重阳宫……不得……”
不得什么?
沈白衣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三天后,赵寒会从这里经过。三天后,他要么杀死赵寒,要么死在赵寒手里。
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他将信纸重新收入怀中,闭上眼睛,开始打坐运功。
既然要死,也得死得体面些。
沈白衣修的是青阳武馆祖传的《青阳心法》,这门内功偏重刚猛一路,练到大成境界,内力浑厚如江河,一掌能碎巨石。
他练了十五年,已经练到了精通境界,距离大成只差一步。
但这一步,他已经卡了三年。
师父在世时常说,练武和悟道是两回事。练武靠的是日复一日的苦功,只要肯下苦功,铁杵也能磨成针。但悟道靠的是机缘,有时候一辈子都悟不透,有时候一瞬间就悟了。
沈白衣现在就在等待那个“一瞬间”。
雪越下越大,风越刮越猛。
沈白衣盘膝坐在巨石后面,任凭风雪扑打在脸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慢,心跳越来越缓,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,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。
在这一刻,他忽然想起了师父教他剑法时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白衣,你记着,剑法是死的,但剑意是活的。你练剑的时候,不要总想着怎么出剑,要想一想你为什么出剑。”
沈白衣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,只觉得师父又在说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。
但现在他忽然懂了。
他想起了青阳镇那一千四百余条冤魂,想起了师兄方不平后背上的剑伤,想起了师弟周岩手中半截断刀,想起了师父胸口那一剑。
他想起了这些,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出剑。
不是为了复仇。
复仇太简单了,杀一个人,手起刀落,一刀就够。
但江湖不是这么简单的。
幽冥阁能在江湖上横行这么多年,靠的不是赵寒一个人,而是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。这张网里有杀手,有暗探,有朝廷里的大员,有江湖上的帮派,甚至还有名门正派里的内应。
杀了赵寒,还会有下一个赵寒。
所以沈白衣要做的,不仅仅是杀赵寒。
他要拔掉幽冥阁这张网。
这才是师父教他的剑意。
不是为了杀而杀,是为了守护而杀。
沈白衣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原本沉寂的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,开始在经脉中奔涌。那股内力温热而刚猛,沿着经脉一路冲到手掌,又从手掌涌到剑柄,再沿着剑身一路冲向剑尖。
他的佩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。
那是纯阳之气。
沈白衣吃了一惊。
他练了十五年的青阳心法,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异象。
但他来不及多想,因为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赵寒来了。
沈白衣收剑入鞘,趴在巨石后面,透过雪幕看向石道尽头。
一个人影从风雪中走来。
那人身材高大,披着一件黑色斗篷,腰间悬着一柄鬼头刀。刀鞘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,鬼脸的双眼镶着两颗红宝石,在雪光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。
这就是幽冥阁二长老,赵寒。
沈白衣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人影。
赵寒走得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。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仿佛在丈量这片土地。
他身后跟着三十个黑衣人,清一色的黑衣黑裤,腰悬长刀,步伐整齐划一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这就是幽冥阁的底蕴。
沈白衣握紧了剑柄,掌心全是汗。
他算计过了,三十个黑衣人虽然都是高手,但真正难对付的是赵寒。赵寒的武功深不可测,据说已经达到了内功巅峰境界,比他足足高了两个大境界。
正面交手,他没有胜算。
所以沈白衣不打算正面交手。
他的计划很简单——先杀三十个黑衣人,断了赵寒的耳目和帮手,再与赵寒一对一。
至于一对一的胜算有多大,他没有想过。
因为他没有退路。
赵寒走到石道中间的时候,沈白衣动了。
他没有从正面冲出去,而是沿着石壁向上攀爬了十余丈,然后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石壁上,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。
这是他在青阳武馆练了三年的轻功——“游壁功”,专门用于在悬崖峭壁上行走。
风雪是他的掩护。
黑衣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地面上,没有人抬头看石壁上方的动静。
沈白衣贴着石壁,缓缓移动到了赵寒的正上方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
他像一块石头一样从十余丈高的石壁上坠落,但不是自由落体,而是用轻功控制着下落的速度和角度。
他的目标不是赵寒,而是赵寒身后的黑衣人。
这些黑衣人排成一列,正在通过狭窄的石道,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。
沈白衣选择了中间的那个黑衣人作为第一个目标。
他落下去的时候,剑已经出鞘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
沈白衣的剑法以快著称,他出剑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。
剑锋划过黑衣人咽喉的瞬间,那个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,眼神中还带着茫然。
沈白衣没有停留。
他的身体刚一落地,立刻向右横移三尺,剑锋划过第二个黑衣人的咽喉。
然后向左横移,第三个,第四个。
一气呵成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等到黑衣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沈白衣已经杀了七个人。
“有刺客!”
一个黑衣人发出一声厉喝,拔刀向沈白衣砍来。
沈白衣侧身避开,剑锋回旋,在那个黑衣人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那人的右手齐腕而断,连刀带手一起落在地上,血如泉涌。
沈白衣剑锋一转,刺入那人的心口,干净利落。
又杀一人。
剩下的黑衣人也反应过来,纷纷拔刀围攻。
石道狭窄,只能容两人并排站立,黑衣人虽然人数众多,但无法全部涌上来,只能三三两两地上前。
这正是沈白衣选择在这里动手的原因。
他将战斗局限在狭窄的石道里,让黑衣人的数量优势无法发挥。
而他的剑法,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施展。
一剑快过一剑。
沈白衣的身影在石道中穿梭,剑光如雪,每一次出剑都带走一条人命。
黑衣人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石道上横七竖八,鲜血顺着石缝往下流,染红了大片的积雪。
但沈白衣自己也受了伤。
一个黑衣人从他背后偷袭,刀锋划过他的后背,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,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白衣。
沈白衣咬紧牙关,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咽喉。
又一个黑衣人从侧面砍来一刀,沈白衣来不及躲避,只能硬抗。
他用剑格挡住那一刀,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,差点握不住剑柄。
那个黑衣人的内力比他深厚,一刀下来,沈白衣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,后背撞在石壁上,震得伤口一阵剧痛。
“杀了他!”
黑衣人们见沈白衣受伤,士气大振,纷纷涌上前来。
沈白衣深吸一口气,将内力催动到极致,一剑横扫而出。
剑锋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,这一剑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。
剑锋所过之处,三个黑衣人的长刀齐齐折断,剑锋划过他们的胸口,鲜血飞溅。
三具尸体倒地。
剩下的黑衣人被这一剑吓破了胆,纷纷后退。
沈白衣拄剑而立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白衣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,有自己的血,也有敌人的血。
石道上还站着十三个黑衣人。
不,是十四个。
因为赵寒一直没有动。
他从头到尾都站在原地,双手负在身后,冷眼旁观这场厮杀,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他甚至没有拔刀。
“不错。”
赵寒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在风雪中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“青阳武馆的游壁功,青阳剑法,基本功还算扎实。不过……就凭这个,你也敢来找我?”
沈白衣抬起头,看着赵寒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赵寒的脸。
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皙,像是常年不见阳光。他的眼睛很深,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液。
这张脸让沈白衣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样子。
“是你杀了青阳武馆一千四百余口?”沈白衣问。
赵寒挑了挑眉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。
“你是沈青云的徒弟?”
“是我杀的。”
赵寒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师父的《纯阳剑谱》藏在哪里?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。”
沈白衣的心猛地一沉。
《纯阳剑谱》?
师父留下的信纸上确实提到了“纯阳剑谱”四个字,但沈白衣在青阳武馆十五年,从未听说过什么《纯阳剑谱》。
“什么剑谱?”沈白衣问。
赵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寒盯着沈白衣看了很久,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。
“也罢。”赵寒说,“不知道也好,省得我多费口舌。先杀了你,再慢慢找。”
他的手按上了鬼头刀的刀柄。
沈白衣握紧了剑柄。
他知道接下来这一战,生死难料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从踏入落雁坡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。
赵寒拔刀。
刀出鞘的瞬间,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,像实质般压在沈白衣身上。
沈白衣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,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,连心跳都慢了半拍。
这就是内功巅峰境界的威压。
赵寒的内力深厚得可怕,光是杀气就能让低境界的对手胆寒。
沈白衣咬紧牙关,催动内力与之抗衡。
他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,那股温热的感觉再次出现,从丹田一路冲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赵寒杀气带来的压迫感。
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的内力……似乎不完全是青阳心法。”
沈白衣没有回答。
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赵寒的刀上。
那是一柄长约三尺的鬼头刀,刀身漆黑如墨,刀背上雕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,刀锋泛着幽幽寒光。
赵寒没有试探,直接动手。
他一个箭步冲上来,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沈白衣早有防备,侧身避让,同时剑锋斜刺,直取赵寒咽喉。
赵寒冷哼一声,鬼头刀横斩,刀锋与剑锋碰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。
火星四溅。
沈白衣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,他的整条右臂一阵酸麻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。
但他在后退的瞬间,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飞镖,甩手打出。
飞镖呈品字形射向赵寒的面门、胸口、小腹。
赵寒嘴角微微一扯,鬼头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弧,三枚飞镖被刀风震飞,斜斜地射入石壁中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
赵寒欺身而进,鬼头刀自上而下劈落,气势如虹。
沈白衣不敢硬接,脚下施展轻功,身形如鬼魅般向右飘移了三尺。
刀锋擦着他的左肩劈过,将他肩头的衣料削下一片,露出里面的皮肉。
只差一寸,他的左臂就没了。
沈白衣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赵寒的武功比他想象中更高。
不,不是更高,是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。
赵寒的内功已经达到了巅峰境界,而他只是精通境界。两个人之间差了两个大境界,就像大人和小孩打架,小孩再怎么拼命,也不可能打得过大人的。
沈白衣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他今天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。
但他不怕死。
他从决定来落雁坡的那一刻起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怕的是白死。
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,连赵寒的一根汗毛都没伤到,那他对得起青阳镇那一千四百余条冤魂吗?
沈白衣深吸一口气,将内力催动到极致,一剑刺出。
这一剑快到了极致,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。
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鬼头刀横在身前,挡住了这一剑。
但沈白衣这一剑不只是快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。
剑锋在与鬼头刀接触的瞬间,忽然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,绕过刀身,直刺赵寒的胸口。
这是青阳剑法的变招——“回风落雁”。
赵寒显然没有料到沈白衣的剑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,脚下急忙后退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沈白衣的剑锋刺入了赵寒的胸口,入肉三分。
赵寒闷哼一声,一掌拍出。
这一掌灌注了他七成的内力,掌风如惊涛骇浪,重重地拍在沈白衣的胸口。
沈白衣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,重重地撞在石壁上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他感觉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,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,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但他的手还握着剑。
赵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这一剑虽然不致命,但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。
他是幽冥阁二长老,江湖上数得上号的顶尖高手,居然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伤了。
“你很好。”赵寒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,“我给你一个机会,交出《纯阳剑谱》,我可以收你做我的弟子。”
沈白衣咳出一口血,笑了。
“我师父沈青云,一生光明磊落,行侠仗义。你杀他满门,还想让我拜你为师?”
赵寒的脸色更加阴沉。
“既然你找死,那就怪不得我了。”
他举起鬼头刀,刀身上泛起一层黑色的光芒,那是内力灌注到刀身上的表现。
这一刀,他要下杀手了。
沈白衣靠在石壁上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他的白衣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,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,胸口的肋骨断了好几根,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静。
在这一刻,他忽然想起了师父说的另一句话。
“白衣,你记着,剑法的最高境界,不是以力破力,而是以意驭剑。你的心有多正,你的剑就有多利。你的心有多大,你的剑就有多长。”
沈白衣闭上眼睛。
他看到了青阳镇那一千四百余条冤魂。
他看到了师父盘膝坐在蒲团上的样子。
他看到了师兄方不平后背上的剑伤。
他看到了师弟周岩手中半截断刀。
他还看到了很多很多——镇上每一个人的脸,每一张他都认得。
沈白衣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纯粹的光芒。
那是一种信念。
一种守护弱者的信念。
一种替天行道的信念。
“师父,我懂了。”
沈白衣喃喃自语,缓缓举起手中的剑。
剑身上再次浮现出金色的光泽,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浓郁,几乎整把剑都变成了金色。
而且这种金色还在向外蔓延,从剑身蔓延到剑柄,从剑柄蔓延到他的手臂,从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全身。
沈白衣整个人都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。
赵寒的脸色变了。
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的可怕。
那不是内力。
那是一种比内力更高层次的力量。
“这是……纯阳剑意?”
赵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阁主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夺取《纯阳剑谱》了。
因为这种力量,足以撼动幽冥阁的根基。
沈白衣没有回答。
他出剑了。
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,只是一剑。
平平无奇地刺出。
但这一剑刺出的瞬间,天地变色。
风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劈开,空中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剑痕。
赵寒举起鬼头刀格挡,刀身上灌注了他全部的内力,黑色的光芒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剑与刀碰撞的瞬间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赵寒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,他的鬼头刀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紧接着,裂缝越来越多,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。
鬼头刀“啪”的一声,碎了。
碎成了无数碎片,四散飞溅。
沈白衣的剑没有停。
剑锋刺穿了赵寒的护体真气,刺穿了他的皮肉,刺穿了他的骨头,从他的胸口一穿而过。
赵寒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敢置信。
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那柄剑,又抬头看着沈白衣。
“你……”
他想说什么,但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,喉咙里就涌出一股鲜血。
沈白衣抽出剑,赵寒的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,砸在雪地上,溅起一片血红的雪花。
剩下的十三个黑衣人见状,纷纷后退,眼中满是恐惧。
沈白衣拄剑而立,看着他们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阁主。”他说,“青阳镇一千四百余条人命,我会一笔一笔找他算的。”
黑衣人们面面相觑,最终选择了逃跑。
他们跑得很快,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。
沈白衣没有追。
他已经没有力气追了。
他靠在石壁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身上传来的剧痛几乎要让他昏过去,但他咬牙撑着。
因为他知道,他还没有做完。
赵寒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敌人,是幽冥阁阁主。
是那张隐藏在暗处的巨大网络。
是那些迫害百姓、鱼肉江湖的江湖败类。
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风雪渐渐小了。
落雁坡的石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,鲜血染红了积雪,远远看去像一片红色的地毯。
沈白衣坐在赵寒的尸体旁边,闭着眼睛调息。
他的伤势很重,但还不至于致命。断了几根肋骨,后背的伤口虽然长,但没有伤到筋骨,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。
最让他欣喜的是那股金色的力量。
沈白衣不知道这股力量叫什么,但他隐约觉得,这就是师父临死前提到的那本《纯阳剑谱》上的力量。
师父说纯阳剑谱在重阳宫。
重阳宫是五岳盟在北方的一个分舵,位于终南山中,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剑术圣地。
沈白衣打定主意,等伤好了,就去重阳宫一趟。
他要找到那本剑谱。
不是为了练成更高的武功,而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——幽冥阁为什么要为这本剑谱屠戮青阳镇一千四百余口。
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脚步声传来。
沈白衣睁开眼睛,看到楚风从风雪中走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一身青衫,容貌清丽,手中提着一柄长剑,英气逼人。
沈白衣认识她。
苏晴,江湖人称“青霜剑”,五岳盟华山派的大弟子,也是他的红颜知己。
“白衣!”
苏晴看到沈白衣浑身是血的样子,脸色一变,快步跑过来,蹲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势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白衣勉强笑了笑。
“你疯了?”苏晴的眼圈红了,“一个人来落雁坡,你不要命了?”
沈白衣没有说话。
楚风走到赵寒的尸体旁边,蹲下来查看了一番,脸色复杂。
“你真的杀了他?”
沈白衣点了点头。
楚风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白衣,你知不知道,赵寒背后还有人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去重阳宫?”
沈白衣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重阳宫?”
楚风指了指他怀中的位置。
“你师父的信,我看到了。我来之前去过青阳镇,看到了火烧的痕迹,也知道你师父给你留了信。”
沈白衣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知道《纯阳剑谱》是什么吗?”
楚风摇了摇头。
“但我师父知道。”
沈白衣抬起头看着楚风。
楚风的师父是墨家遗脉的长老,精通机关术和兵法,对江湖上的各种秘闻也知之甚多。
“你师父愿意帮我?”
楚风笑了笑。
“我师父说了,有人敢一个人来落雁坡杀赵寒,这份胆量值得帮。”
苏晴在旁边插话。
“我也去。”
沈白衣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是我自己家的事。”
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苏晴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要是再说这种话,我现在就一剑刺死你。”
沈白衣看着苏晴那双坚定的眼睛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风雪终于停了。
沈白衣在楚风和苏晴的搀扶下,慢慢走下落雁坡。
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渐渐消散的血腥气。
前方是茫茫雪原,和未知的路。
沈白衣回头看了一眼落雁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一步一步向前走去。
他要走的路还很长。
但不管多长,他都会走下去。
为了青阳镇那一千四百余条冤魂。
为了师父临终前的嘱托。
为了他心中那一股纯阳正气。
一个月后,重阳宫。
沈白衣站在重阳宫的宫门前,看着匾额上“重阳宫”三个大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身后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那股金色的力量也渐渐能够掌控自如。
他依然不知道这股力量叫什么,但他知道,这股力量是属于他的。
是他师父用生命换来的。
是他用信念和勇气激活的。
楚风站在他左边,苏晴站在他右边。
三个人的身影在朝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走吧。”沈白衣说。
他推开重阳宫的大门,走了进去。
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外面的雪停了,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,洒在终南山上。
一个新的篇章,正在展开。
【本集完】
白衣入重阳,剑指幽冥阁。欲知沈白衣在重阳宫中会遇到什么,纯阳剑谱的真相为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