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是被一杯冰水泼醒的。
不,不对。她是被疼醒的。
那种从骨缝里往外钻的疼,像是有人在她的血管里点了火。她睁开眼的瞬间,入目是刺眼的白——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还有面前那张脸。
陆景琛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真丝睡衣,领口微敞,手里端着半杯水,眉头微蹙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那神情沈知意太熟悉了——上一世,她用了整整七年才看懂,那不是关心,是不耐烦。
“知意,别闹了。”他的声音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,“订婚宴还有三天,你这个时候闹脾气,让双方家长怎么想?”
沈知意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他的话,而是因为她看见了床头的日历。
2024年3月15日。
这个日期,她死过一次。
上一世,她在2024年3月18日嫁给了陆景琛。婚后四年,她掏空父母的家底帮他创业,放弃保研机会给他当免费的产品经理,熬夜帮他写商业计划书,甚至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还在帮他做项目方案。
然后他成功了。
公司估值破十亿的那个月,他给她递了一份离婚协议。理由是“感情破裂”。
沈知意没同意。三天后,她在公司年会上被指控挪用公款,证据确凿到连她的律师都劝她认罪。她被判了五年。入狱的第二年,她收到消息——父母因为承受不住舆论压力和巨额债务,双双自杀了。
而在她的葬礼上,陆景琛挽着他的新女友苏婉清,笑容得体地对媒体说:“我很遗憾。”
遗憾。他说遗憾。
狱中的沈知意没有等到第三年。她在那个冬天的夜晚,用一条床单结束了一切。
而现在,她醒了。
醒在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。
“沈知意,我在跟你说话。”陆景琛的声音带了点凉意,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,伸手想要碰她的肩膀,“你爸妈已经到酒店了,明天两家一起吃饭,你——”
沈知意抓住了他的手。
不是握,是抓。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,用力到指节泛白。
陆景琛皱眉:“你干什么?”
沈知意看着他。这张脸,她爱了七年,恨了七年,到最后甚至分不清爱恨。但现在她看着他,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“陆景琛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“你有病吧。”
陆景琛的表情僵住了。
沈知意甩开他的手,翻身下床。她的脚踩在地毯上,感觉到一种真实到残忍的触感。她走到衣帽间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翻出那个红色丝绒盒子。
订婚戒指。三克拉的钻戒,陆景琛说是他精心挑选的,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苏婉清挑剩下的。
她回到卧室,把盒子扔到陆景琛面前。
“婚不订了。”沈知意说,“你要是听不懂,我可以换个说法——滚。”
陆景琛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盯着沈知意看了几秒,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,像是大人哄小孩:“知意,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我跟你说过,婉清只是我的同事,你没必要——”
沈知意笑了。
上一世,他每次用“婉清只是同事”这句话搪塞她,她就会心软,就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,就会更加拼命地对他好来弥补自己的“不懂事”。
现在她只觉得恶心。
“苏婉清?”沈知意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,抱着手臂,语气懒洋洋的,“你是说那个每次来公司都穿你的衬衫、在你办公室待两个小时、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女同事?”
陆景琛的脸色变了。
沈知意继续说:“还是说那个去年圣诞节跟你一起出差,酒店订的是大床房,还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——哦对,她把我屏蔽了,但你忘了她微博小号也关注了我。”
这是上一世她入狱后才查到的东西。当时她坐在监狱的图书馆里,翻着苏婉清三年前的微博,一条一条截图,手指抖得拿不住手机。
可现在,这些是她的武器。
陆景琛沉默了几秒,声音冷了下来:“你翻我手机?”
“翻你手机?”沈知意歪了歪头,“陆景琛,你的手机密码是你生日,你的iPad同步所有消息,你的电脑从来不关——你这是在考验我的智商吗?”
她走近两步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还是说,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,觉得就算我知道了也无所谓?”
这句话戳中了什么。陆景琛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温和的表情盖住。他叹了口气,伸手想拉她:“知意,我们好好谈谈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知意退后一步,“明天我会跟你爸妈说清楚,婚约取消,之前我投给你的那笔钱,三天内还回来。”
陆景琛的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来。
那笔钱,八十万,是她父母一辈子的积蓄。上一世,这八十万打了水漂,连个水花都没听见。
“沈知意,你认真的?”陆景琛的声音没了温度,“你觉得离了我,你还能找到更好的?”
沈知意看着他,忽然觉得特别好笑。
上一世她到底有多蠢,才会觉得这个男人爱她?
她没有回答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对了,你那套创业方案——就是我熬夜帮你写的那个‘轻享’项目——我已经发给了顾晏辰。”
陆景琛猛地站起来:“你说什么?”
沈知意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笑,那笑容温柔极了,温柔到残忍。
“你没听错。”她说,“就是你的死对头顾晏辰。而且他说,这个方案他很感兴趣,明天下午三点,约我谈合作。”
她拉开门,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晚安,陆景琛。不对——”
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。
“再也不见。”
沈知意走出陆景琛的公寓时,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。
她站在路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玉兰花的味道。她记得这个味道。上一世,她在监狱的高墙里待了两年,闻到的是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,是绝望和腐烂的味道。
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闻到玉兰花的味道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。
“知意姐姐,景琛哥最近压力很大,你别跟他吵架了好不好?他真的很在乎你的。”
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上一世,她收到这种消息会感动,会觉得苏婉清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,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。
现在她只觉得这段位也太低了吧。
她没有回复,直接截图,然后打开微博,发了一条动态。
配文很简单:“给大家看看什么叫茶艺大师。”
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沈知意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监狱的铁窗,父母的遗像,陆景琛挽着苏婉清的手对着镜头微笑。
她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去恒隆广场。”她说,“我要买件新衣服,明天去见个人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踩下油门。
沈知意转头看向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流动,像是无数颗坠落的星星。
她想起明天下午三点的约。
顾晏辰。
这个名字,上一世是陆景琛的噩梦。顾晏辰比陆景琛大三岁,同样是做互联网创业的,但顾晏辰的背景更硬,手段更狠,眼光更毒。上一世,陆景琛用了整整五年才在市场上跟顾晏辰打了个平手,最后还是靠着沈知意的方案才赢了一次。
但现在,沈知意要把那套方案提前给顾晏辰。
不,不只是那套方案。她要给他的,是未来三年所有的行业风向标。
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。沈知意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一世,她入狱的前一天,顾晏辰来见过她。
隔着玻璃,那个男人看了她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不该嫁给他。”
当时她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可惜太晚了。
不,不晚。
沈知意看着红灯跳成绿灯,车子重新启动。她对着车窗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利落,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。
“师傅,麻烦开快点。”她说,“我赶时间。”
重生第一天,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
拿回属于她的钱,撕掉不属于她的婚约,把那个利用她、背叛她、毁掉她全家的人,一点一点地碾碎。
不急。
她有的是时间。
毕竟,这一次,她不会再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