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如瀑。
怒江镇北三里的松风栈道,马蹄声碎,八匹铁骑踏碎深夜死寂。
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,斗笠压得极低,雨水顺着笠沿淌成帘幕,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。他身后七骑,清一色灰衣,腰悬雁翎刀,刀穗在风雨中猎猎如舌。
“少主,再过三十里便是竹峰渡。”身后一个清瘦老者策马上前两步,压低声音,“过了渡,就入江南地界,镇武司的耳目便没那么密了。”
玄衣人没有说话。
他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乌骓上,马缰勒得极紧,似要掐进肉里。雨水打在他手背上,那手骨节分明,却有三道触目惊心的伤疤——旧伤,早已结了厚茧,却仍狰狞如蜈蚣。
他叫沈惊鸿。
三日前,他还是幽冥阁左护法座下第一死士,以“断魂指”横行江湖,手底亡魂不下百条。
但此刻,他是个叛逃者。
“沈惊鸿。”黑衣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,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沈惊鸿?不,他本姓沈不假,但“惊鸿”二字,是幽冥阁给他取的代号——惊鸿一瞥,魂断黄泉。他真正的名字,叫沈怀安。
这个世上,记得这个名字的人,都已死在十二年前的一场大火里。
“少主,后面有人。”灰衣骑手中最年轻的那个忽然勒马,耳朵微微颤动,“三里外,轻功,至少六人,不,八人。”
此人叫唐小七,是沈怀安三年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。当时唐小七还是个偷鸡摸狗的市井混混,饿晕在路边,沈怀安路过,扔了一块干饼。唐小七醒来后一路跟了三天三夜,沈怀安甩不掉他,便问:“你会什么?”唐小七说:“耳朵好使。”沈怀安又说:“还有呢?”唐小七咧嘴一笑:“命贱,不怕死。”
沈怀安收了他。
此刻唐小七的脸色不太好,因为他听出了后面那些人的来路——幽冥阁的轻功,踏雪无痕,足音极轻,但落地的节奏和寻常轻功不一样,三步一顿,是杀阵的前奏。
“十二人。”唐小七又听了几息,脸彻底白了,“少主,是追魂阵。”
雨声骤急。
沈怀安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锋刮过砂石:“老秦,你带他们走竹峰渡,过江后在燕子矶等我。”
“少主!”那清瘦老者霍然转头,花白的眉毛拧成疙瘩,“老夫跟随你六年,岂能——”
“老秦,你听我说完。”沈怀安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幽冥阁追魂阵十二人,是阁主直属,不达目的绝不回头。你们带上我,一个都跑不掉。我先挡住他们,引他们入峡谷,你们趁机过江。”
“那你呢?”老秦死死盯着他。
沈怀安没有回答。
他翻身下马,将缰绳塞进老秦手里,然后拍了拍乌骓的脖颈。那马通灵性,低低嘶鸣一声,竟像是不愿走。沈怀安轻轻推了一下马头,转身朝峡谷方向走去。
“少主!”唐小七急了,翻身要下马。
“唐小七。”沈怀安头也不回,语气仍是那样平淡,“你欠我一块饼,现在还了。记住,到了江南,去找镇武司,把东西交给沈惊鸿的名字——不,交给沈怀安的名字。”
唐小七怔住。
沈怀安走进雨幕,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线吞没。
老秦握缰的手微微发抖,最终狠狠一夹马腹:“走!”
七骑铁蹄轰然响起,朝竹峰渡方向疾驰而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沈怀安独自一人逆着峡谷方向走了不到三里,便在一处狭窄的山隘口停下。这里两山夹峙,中间仅容两马并行,两侧崖壁陡如刀削,是个天然的伏击点。
也是最好的埋骨处。
他解下腰间长剑,将剑鞘插在路边的泥地里,然后把剑横在膝上,盘腿坐了下来。
雨水打在剑身上,溅起细密的水珠,倒映着黯淡的天光。这柄剑他用了三年,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,朴实无华,但剑刃极薄,吹毛断发。幽冥阁的死士都用这种剑——没有名字,没有来历,因为死士不需要身份,只需要结果。
剑名,就是结果。
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雨声中忽然多了别的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,是衣袂破空声,极轻极快,像蝙蝠掠过夜空。紧接着,十二道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峡谷两侧的崖壁上,居高临下,将沈怀安围在中心。
为首那人负手而立,一身墨色锦袍,雨水不沾其身,竟是被一层无形的真气隔绝在外。他面容清瘦,双鬓微霜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那笑意不冷,甚至称得上温和,但落在眼底,却让人浑身发寒。
“沈惊鸿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叹息,“阁主待你不薄,为何要走?”
沈怀安缓缓抬起头,看着那人。
萧别离。
幽冥阁左护法,江湖人称“一笑阎王”。据说此人出手从来都是笑着的,而见到他笑的人,十个有九个活不到第二个呼吸。沈怀安跟了他七年,对他的笑容再熟悉不过——此刻这笑容里没有杀意,反而是真的惋惜。
“萧护法。”沈怀安站起身,雨水顺着他的衣襟淌下,“不是我想走,是阁主先动了杀心。”
萧别离笑容不变:“哦?”
“十二年前,镇南沈家灭门案。”沈怀安一字一句,“凶手不是朝廷,是幽冥阁。阁主为夺沈家祖传的《天罡诀》,派了三十名死士夜袭沈府,上下一百三十七口,除了一个被藏在水缸里的五岁孩童,无一幸免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。
“那个孩子,是我。”
萧别离的笑容终于微微敛去。
“你是沈家的人?”他沉默了片刻,重新审视面前这个青年。眉目间确实有几分熟悉,但当年的沈家人,他见过的不多,灭门时他在场,亲手杀了沈家的老管家——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老人。
“难怪。”萧别离叹了口气,“你入幽冥阁七年,从最低等的死士做到左护法座下第一人,天资确实惊人。但你以为,凭你一己之力,能撼动幽冥阁?”
沈怀安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。
“阁主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萧别离重新挂上笑容,“交出《天罡诀》,留你全尸。否则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因为不需要说。幽冥阁的刑罚,江湖上早有传闻,光是听名字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《天罡诀》?”沈怀安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冷笑,“你们找了十二年,以为在我身上?那东西,早在我父亲手里就被毁了。他宁愿死,也不肯交出来。”
萧别离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举起右手,轻轻一挥。
十二道黑影同时动了。
最先出手的是崖壁左侧的两个死士。两人身形如鬼魅,一左一右,刀光破空而至,配合得天衣无缝——一人取上路,刀锋直奔咽喉;一人取下盘,刀身横扫膝盖。
这是幽冥阁的招牌杀招“阴阳双杀”,十二年里死在两人刀下的高手不计其数。
沈怀安没有后退。
剑出鞘。
剑光如一道白练,从雨幕中劈出,快得不可思议。那上路的死士只觉眼前白光一闪,手腕便已一凉——他握刀的右手齐腕而断,刀带着断手飞了出去。下盘那人的刀还没碰到沈怀安的膝盖,剑尖已点在他刀身上,借力一挑,那刀脱手飞出,旋转着插入崖壁,没入三寸。
两人同时飞退,各自受伤。
但沈怀安没有追击,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身后有更大的杀意逼近。
六道刀光从三个方向同时斩来。
这一击,天衣无缝。无论他向左、向右还是向前,都会撞上刀锋;后退的话,会落入崖壁下方死士的包围圈。追魂阵十二人,各司其职,环环相扣,三百六十度无死角。
沈怀安忽然松开剑柄,双手猛地拍在地面上。
轰——
泥水飞溅,一道真气自他双掌涌出,将地面炸开一个三尺宽的坑洞。碎石泥浆四溅,六个死士的攻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生生打断,身形微微一滞。
就在这一瞬间,沈怀安脚尖一点,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,从那六个死士的间隙中穿出,右手凌空一抓,长剑飞回手中。
剑锋一转,剑气如虹,扫向身后。
当啷当啷——
三个死士的刀被剑气震飞,各自后退数步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
沈怀安持剑而立,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,打湿了整张脸。他的呼吸微微急促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
十二个死士,第一轮交手,伤了四个。
萧别离站在崖壁上,看着这一幕,眼中的惋惜更深了。
“七年前,我把你从死士营里挑出来的时候,就知道你不一样。”萧别离的声音穿透雨幕,不急不慢,“死士营三百个少年,只有你活了下来。那三百个人,是天南地北抓来的孤儿,有天赋的不少,但只有你,活到了最后。”
沈怀安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死士营的三年,是他这辈子最不愿回忆的记忆。三百个孩子,关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窖里,每天只有一顿饭,够三十个人吃。想要活下去,就要杀死别人。他杀的第一个人,是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少年,那少年临死前还在喊娘。
“你以为你杀的是敌人,其实你杀的都是和你一样的可怜人。”萧别离继续说,声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杀人的时候,眼里没有恐惧,没有疯狂,只有平静。那种平静,让我觉得可怕,也觉得有趣。所以我把你留在了身边。”
沈怀安深吸一口气,雨水灌进嘴里,带着血腥味。
“萧护法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完了吗?”
萧别离微微一怔。
沈怀安抬起头,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的目光却穿透雨幕,直直地看着萧别离。
“你说我杀人的时候很平静,那是因为我知道,那些人该死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,“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们吗?不是因为我想活,是因为我想死。我想死,但我不愿意死在这些该死的人手里。所以我要活着,活着才能杀真正该死的人。”
他握紧剑柄,骨节发白。
“你,还有阁主,你们才是该死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。
不是轻功,是爆发——双脚蹬地的一瞬间,泥水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坑。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有余,剑锋直指崖壁上的萧别离。
追魂阵的剩余死士岂能让他得逞?八人齐齐跃起,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拦在沈怀安面前。
沈怀安没有闪避。
他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剑气激荡,将那八道刀光尽数接下。刀剑相击,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,在峡谷中回荡。
但他没有硬拼。
就在八人围拢的瞬间,他忽然收剑,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,从两人的间隙中穿过。那两人的刀擦着他的衣襟划过,割破了他的外袍,却没有伤到皮肉。
穿出包围的刹那,他脚尖在崖壁上一点,借力拔高数丈,剑锋自上而下劈落,直奔萧别离。
萧别离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拔刀,也没有出剑,只是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一夹。
叮——
沈怀安的剑,被两根手指夹住了。
萧别离的笑容重新挂上嘴角,但那笑意此刻看起来无比诡异。
“你的《天罡诀》练到了第三层,确实难得。”萧别离看着沈怀安,语气像老师在点评学生的功课,“但你以为,就凭这个,能伤得了我?”
他屈指一弹,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。沈怀安只觉虎口剧震,整条手臂都麻了,长剑险些脱手飞出。
他借力后翻,在空中连转三圈,落回峡谷底部。
那八人早已候在那里,刀锋齐至。
沈怀安落地的一瞬间,身体忽然下沉,双手撑地,一个扫堂腿带起大片泥浆,溅向八人。同时,他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铁莲子,以暗器手法甩出,分别射向三人。
三人不得不闪避,包围圈出现了缺口。
沈怀安从缺口穿出,但身上的伤势开始发作——左肩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与雨水混在一起,在脚下汇成一滩暗红。
十二个死士重新围拢,将他困在中央。
萧别离从崖壁上飘然落下,墨色锦袍在雨中没有沾上一滴泥水。他负手站在包围圈外,看着浑身浴血的沈怀安,叹了口气。
“沈怀安,你的剑法、身法、内力,在我见过的年轻人中,可排前三。”萧别离的语气真诚,不带一丝嘲讽,“但你不该背叛幽冥阁。阁主的手段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沈怀安擦去嘴角的血,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凄然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。
“萧护法,你说我的《天罡诀》只练到第三层,那你知不知道,《天罡诀》总共有九层?”
萧别离神色微变。
沈怀安忽然扔掉长剑。
剑落地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。十二个死士都愣住了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沈怀安深吸一口气,闭上双眼。
雨水打在他脸上,顺着鼻梁、下颌、脖颈往下流。他浑身湿透,伤口还在渗血,但此刻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无比悠长——一呼一吸之间,竟带起一阵无形的气流,将周围的雨水吹得四散。
萧别离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感受到了。
一股磅礴的真气正在从沈怀安体内涌出,像沉睡多年的巨龙终于苏醒。那不是第三层《天罡诀》该有的威力,甚至不是第五层、第六层——
“天罡诀,第九层。”萧别离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往日的从容,“这不可能!”
沈怀安睁开双眼。
他的瞳孔中,倒映着萧别离惊骇的面容,以及十二个死士慌乱的刀光。
“没有什么不可能。”沈怀安的声音平淡如水,“我用了七年,在你们眼皮底下练到了第九层。萧护法,你以为我是在为你卖命?不,我是在等这一天。”
他抬起右手。
没有招式,没有花哨,只是轻轻一掌,拍向面前的虚空。
轰——
一股排山倒海的真气从掌心涌出,挟着漫天雨水,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,朝前方席卷而去。十二个死士被气浪吞没,手中的刀在真气冲击下寸寸断裂,人如纸鸢般被抛飞出去,撞在崖壁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萧别离双掌齐出,硬接了这道气浪。
他退了五步,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半尺深的脚印。站稳时,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“好一个《天罡诀》。”萧别离擦去嘴角的血,那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,“沈怀安,你赢了这一局。但幽冥阁不会放过你,阁主更不会。”
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,放在唇边,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。
那音符穿透雨幕,传向远方,带着一种诡异的力量。
沈怀安脸色一变。
他见过这种笛子——那是幽冥阁的召唤令,一旦吹响,方圆五十里内的所有阁中高手都会赶来。
“萧别离!”沈怀安怒喝一声,提掌便要再攻。
但萧别离已经后退数步,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那十二个死士,有六人还能动弹,挣扎着站起身,挡在沈怀安面前。他们的刀已断,但手中有碎铁,依然不退。
沈怀安看着他们。
这些人,和他一样,都是幽冥阁从各处掳来的孤儿,被洗脑、被训练,变成了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。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,只是服从命令。
“让开。”沈怀安低声说。
那六人没有动。
沈怀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
他身形一闪,掌影翻飞,六个死士应声倒地,没有死,但都失去了战斗力。
峡谷中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雨声。
沈怀安弯腰捡起长剑,将剑插入鞘中,转身朝竹峰渡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有些踉跄,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速度不减。
他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——那是幽冥阁的援兵,至少二十人。
三十里,竹峰渡。
过了江,就是江南地界,镇武司的势力范围。幽冥阁在江南的实力远不如北方,一旦过江,他的机会就大了。
但二十里的路程,以他现在的伤势,能不能撑到竹峰渡,是个问题。
雨越下越大。
沈怀安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: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,大火吞噬了整个沈府,母亲把他塞进水缸里,盖上缸盖,低声说:“怀安,别出声,娘去引开他们。”
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。
水缸里很冷,很黑,他听着外面的惨叫声、刀剑声、火光噼啪声,一点一点地消失。等到一切都安静了,他从水缸里爬出来,看到的是一片焦土,一百三十七具尸体。
他找到了母亲。
母亲倒在院子里,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。她不会武功,但她用那把菜刀,砍断了一个死士的手指,咬伤了另一个死士的耳朵,然后被一刀穿胸。
沈怀安跪在母亲身边,哭不出来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他终于走到了竹峰渡。
江面上雾气弥漫,竹峰渡的码头空无一人。老秦和唐小七他们,应该已经过江了。
沈怀安站在码头边,看着滔滔江水。
身后,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他没有回头。
江南,燕子矶。
沈怀安站在江边的一棵老槐树下,浑身是血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他最终还是过了江。
在竹峰渡码头的最后一刻,他从江边芦苇丛里找到了一条破旧的渔船,撑着船过江。幽冥阁的人追到码头时,他已经到了江心。弓箭手射了几轮,箭矢落在船身周围,有一支擦过他的右臂,但只划破了一层皮。
过江之后,他在江边的一个破庙里处理了伤口,换了身干净的衣服——衣服是从庙里供桌下面翻出来的,不知道是哪个香客留下的,又旧又破,但总比一身是血引人注目强。
然后他往南走了二十里,到了燕子矶。
这里有一座废弃的茶棚,是老秦他们约定的碰头点。
“少主!”
一个声音从茶棚后面传来,紧接着,老秦和唐小七从一堆破木板后面钻了出来。老秦的胡子在雨中打湿了,黏在脸上,显得更加苍老。唐小七满脸兴奋,但看到沈怀安身上的伤,兴奋立刻变成了担忧。
“伤怎么样?”老秦快步走过来,伸手就要检查沈怀安的伤口。
沈怀安摆了摆手: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“少吹了。”唐小七撇嘴,“你左肩那道口子,我看到骨头了。这叫皮外伤?”
沈怀安没理他,看向老秦:“东西呢?”
老秦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,递过去。包裹不大,巴掌大小,但沉甸甸的。沈怀安接过包裹,手指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这东西,他找了十二年。
十二年前,沈家灭门的那个晚上,父亲沈天南在临死前,将一件东西藏在了沈府后院的枯井里。那口井很不起眼,井口被杂草掩盖,连幽冥阁的死士都没有注意到。
那东西,是一本账簿。
不是武功秘籍,而是一本记录了幽冥阁与朝廷某些大员勾结的账簿。上面详细记载了数十年来,幽冥阁通过贿赂、暗杀、栽赃等手段,控制朝廷命官的整个过程。涉及的人名,上至三品大员,下至地方县令,遍布朝野。
有了这本账簿,幽冥阁就不得不忌惮。因为一旦公之于众,朝廷不会放过他们,那些被牵连的官员也不会放过他们。
这,才是沈怀安真正的底牌。
“唐小七。”沈怀安将油布包裹重新包好,递给唐小七,“你带这个东西去金陵,找镇武司的赵大人。把这东西交给他,告诉他,这是沈家送给朝廷的一份礼。”
唐小七接过包裹,神情变得严肃:“少主,你不跟我一起去?”
“我另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怀安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雨停了。
远处的江面上,雾气散去,露出一线天光。
“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沈怀安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“萧别离回去复命,阁主很快就会派人来江南。如果他们发现赵大人手里有了账簿,就会铤而走险,直接动手。到那时候,整个金陵城都会被卷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要去一个地方,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。”
老秦皱眉:“你要去幽冥阁在江南的分舵?”
“不。”沈怀安摇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笑意,“我要去松林镇。”
老秦和唐小七同时怔住。
松林镇,那是幽冥阁在江南的一处秘密据点,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商行,实际上是幽冥阁在江南的情报中枢。沈怀安在幽冥阁待了七年,对那里的布局了如指掌。
但松林镇戒备森严,光是暗桩就有二十多处,还有一名阁中长老坐镇。凭沈怀安现在的伤势,去松林镇,无异于送死。
“少主,你不能——”老秦的话还没说完,沈怀安就打断了他。
“老秦,你跟唐小七一起去金陵。”沈怀安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到了金陵,找到赵大人,把账簿交给他。然后让他派一队人,三天之后到松林镇接应我。”
“三天?”老秦瞪大了眼,“你要在松林镇待三天?”
沈怀安没有回答,只是将那柄无名的长剑系在腰间,然后转身朝南走去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老秦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他跟随沈怀安六年,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——那种神情,不是决绝,不是悲壮,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。
“少主!”唐小七忽然喊道。
沈怀安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答应过我,要活着回来。”唐小七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说过,欠你的那块饼,我要还一辈子。”
沈怀安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风,但在空旷的江边,却格外清晰。
“唐小七。”他说,“你欠我的那块饼,我还没吃呢。我怎么会死?”
说完,他迈步走进暮色中。
身影越来越远,最终被松林的阴影吞没。
松林镇坐落在金陵城北八十里的官道旁,说是“镇”,其实不过是一个百来户人家的小集市。镇子不大,但五脏俱全,有客栈、茶楼、布庄、药材铺,甚至还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当铺。
沈怀安是在第二天黄昏抵达松林镇的。
他没有直接进镇子,而是绕到了镇北的一座小山包上,居高临下地观察了整个镇子的布局。镇中的那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两三百步,两侧都是铺面和民居。最大的那栋建筑是镇中心的“济世堂”药材铺,三层楼,飞檐翘角,在整个镇子里格外显眼。
那就是幽冥阁在江南的分舵。
济世堂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的,老板姓万,人称“万掌柜”,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汉子,圆脸,永远笑眯眯的。但沈怀安知道,这个笑眯眯的矮胖子,手上沾的血不比萧别离少。万掌柜的真名叫万天仇,是幽冥阁的七大长老之一,武功深不可测,善使一对判官笔,点穴功夫号称“一笔封喉”。
济世堂后院还有一座暗室,里面关押着不少不肯与幽冥阁合作的江湖人士,也有不少被掳来的武功高强的囚徒,被用来炼制毒药和试验暗器。
沈怀安在小山包上看了半炷香的时间,将镇中的明桩暗桩一一记在心里,然后从山坡上下来,沿着镇外的一条小路,绕到了济世堂的后门。
天色渐暗,暮色四合。
济世堂的后门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,墙头上种满了荆棘。沈怀安在巷口停下,侧耳倾听。
巷子里很安静,连虫鸣声都没有。
不对劲。
沈怀安的心猛地一沉。
松林镇这种地方,入夜之后应该有虫鸣鸟叫,这是常识。但这条巷子里,什么声音都没有——这说明,有高手在附近,强大的气场压得周围的生灵都不敢出声。
他没有犹豫,转身就走。
但已经晚了。
巷子两侧的墙头上,忽然亮起了数十盏灯笼。灯火通明,照得巷子亮如白昼。
沈怀安被包围了。
巷口的方向,一个矮胖的身影缓缓走来。那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,圆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,手里拿着两把折扇,扇面展开,一柄绘着梅花,一柄绘着翠竹。
万天仇。
“沈惊鸿,或者说,沈怀安。”万天仇的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,“阁主早就料到你会来松林镇。这十二年来,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阁主的算计之中。”
沈怀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右手缓缓搭上剑柄。
“哦?”他淡淡道,“那阁主有没有算到,我今天会死在这里?”
万天仇笑了,笑得很开心:“这倒没有。阁主让我带话给你——交出账簿,留你一条命。否则……”
他展开手中的折扇,轻轻一摇。
扇面上绘着的梅花忽然“活”了,花瓣化作数十道细如牛毛的银针,朝沈怀安激射而来。
沈怀安早有防备,长剑出鞘,剑身在身前划出一道光幕,将银针尽数击落。
但击落银针的瞬间,他感觉到右臂一阵麻木。
有毒。
银针上淬了毒,而且毒性极烈。银针虽然被他击落,但毒雾已经从针尖扩散开来,顺着空气渗入了他右臂的伤口。
万天仇收起折扇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放心,不是致命的毒,只是让你动不了而已。阁主说过,要活的。”
沈怀安咬紧牙关,强行运转《天罡诀》的内力压制毒性。但他的内力在昨夜与萧别离一战中消耗巨大,此时勉强运转,只觉丹田处一阵刺痛,像是有人拿刀在搅。
“拿下。”万天仇挥手。
巷子里涌出二十多个黑衣死士,刀光闪烁,朝沈怀安扑来。
沈怀安深吸一口气。
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住剑了。
但他还有左手。
剑交左手,剑法变了。原本的剑法以灵巧见长,此刻换到左手,忽然变得大开大合,每一剑都带着一种霸道无匹的气势。
《天罡诀》,第八层。
万天仇的笑容终于僵住了。
沈怀安左手挥剑,剑锋所过之处,刀断、甲破、血溅。二十多个死士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,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但每杀一人,他体内的毒性就扩散一分。
杀到第十人的时候,他的左臂也开始发麻。
杀到第十五人的时候,他的双腿开始发软。
杀到第二十人的时候,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。
但他还在挥剑。
因为他不能倒。
倒下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济世堂的后院里,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更多的死士涌了出来,少说也有三十人。
沈怀安看着黑压压的人群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笑得很淡,像是看透了什么。
“万天仇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刀光剑影中却格外清晰,“你以为我来松林镇,是为了送死?”
万天仇一愣。
沈怀安的笑容加深了。
“我来松林镇,是为了引开你们的注意力。现在,账簿应该已经到镇武司赵大人的手里了。”
万天仇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。
“你——”他猛地看向济世堂的方向,然后转身,朝镇中飞奔而去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远处,松林镇的东边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那不是一匹马、两匹马,而是数百匹马,整齐划一,如同雷鸣。
铁骑,镇武司的铁骑。
火把的光亮从东方涌来,将整个松林镇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镇武司办案!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,“闲杂人等退避,违者格杀勿论!”
沈怀安靠在一根木桩上,长剑插在身前的泥地里,双手撑着剑柄,勉强站立。
他看着蜂拥而出的镇武司铁骑,看着那些黑衣死士被一个个制服,看着万天仇那张铁青的脸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今晚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像是母亲温柔的手。
“娘。”他低声说,“孩儿不孝,让您等了十二年。”
“但孩儿,终于做到了。”
他闭上眼。
沈怀安没有死。
唐小七在松林镇东边的一条臭水沟里找到了他。他浑身是血,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,但还有一口气在。
老秦请了金陵城最好的大夫,花了三天三夜,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赵大人拿到账簿之后,连夜上报朝廷。第二天,圣旨就下来了——彻查幽冥阁,肃清江湖邪派。
幽冥阁在江南的势力被连根拔起,万天仇被生擒,萧别离逃往北方,阁主不知所踪。
沈怀安醒来那天,阳光很好。
唐小七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一块干饼。
“少主,你欠我的那块饼,我还没还呢。”唐小七咧嘴笑,“你说了要吃一辈子的。”
沈怀安看着那块饼,忽然笑了。
他伸手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
很硬,很干,很难吃。
但他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
窗外,燕子矶的江水滔滔东去,一去不回。
就像那十二年的仇恨,也随着江水,一去不回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