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。

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。

暴走武侠铁尸:杀妻证道后他竟后悔了?

但落雁坡上没有花,也没有莺。

只有血。

暴走武侠铁尸:杀妻证道后他竟后悔了?

血从山顶一直淌到山脚,将整片青石坡道染成暗红色,像是被一场滂沱暴雨浇透了的残阳。

林墨单膝跪在血泊中央,手中长剑拄地,剑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。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口空气灌进肺里都像是吞了一把碎瓷。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那是被幽冥阁的“蚀骨钉”打穿的,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发紫,毒素沿着经脉缓慢蔓延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。
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三丈外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袍人。

黑袍人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一双狭长的眼睛像是淬过毒的刀锋,即使在笑的时候也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。他穿着一件极为考究的黑色锦袍,袍角绣着暗金色的幽冥花,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,浑身上下不见一丝血污,仿佛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。

赵寒。

幽冥阁外务执事,江湖人称“笑面阎王”。

他确实在笑。

“林少侠好身手。”赵寒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品评一件玩物,“能以先天初境的修为,在本座手下走过八十招而不倒,你算是近十年来第一个。”

林墨没有说话。
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

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“但你撑不了多久了。”赵寒缓步向前,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,“蚀骨钉上的‘七夜散’已经入了你的血脉,最多半个时辰,你就会从手脚开始腐烂,七日后化为一滩脓水。除非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

“除非你交出那张图。”

林墨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图。

所有人都在找那张图。

三个月前,墨家遗脉的最后一代钜子去世,临终前将一张“天工开物图”托付给林墨的师父——青城派掌门清玄真人。传说这张图上记载着墨家机关术的终极奥秘,谁能破解其中的秘密,就能打造出足以抗衡千军万马的机关战阵。

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
消息走漏后的第七天夜里,幽冥阁联合五岳盟中的叛变势力,以雷霆之势突袭青城山。清玄真人力战而死,青城派三百弟子死伤过半,林墨在师父拼死掩护下带着图杀出重围,一路逃亡至此。

但幽冥阁的人像跗骨之蛆一样追着他。

从青城山到剑门关,从剑门关到嘉陵江,从嘉陵江到落雁坡。

三十七个日夜,十七场追杀。

他杀了幽冥阁三十一名高手,自己也从先天初境被打落到几乎油尽灯枯。

而现在,追兵已至,退路已断。

“林少侠,本座敬你是条汉子。”赵寒停下脚步,与他相距不过两丈,“只要你交出图,本座不但给你解药,还保你入幽冥阁担任客卿,享一等供奉待遇。你的仇人,本座也可以帮你查——你难道不想知道,青城派的消息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?”

林墨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。

赵寒看在眼里,笑容越发从容。

他知道自己戳中了这个年轻人的要害。

“清玄真人待你不薄,你总该为他讨个公道。”赵寒的声音像是一条滑腻的蛇,钻进林墨的耳朵里,“而本座可以告诉你,那个人现在就在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

林墨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,像是一块锈蚀的铁片在砂石上摩擦。

但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让赵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。
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。

不是绝望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、比绝望更冷的东西。

像是烧透了的灰烬下面,还压着一颗暗红色的炭。
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林墨撑着剑站了起来,动作缓慢而艰难,像是在搬运一座山,“我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

赵寒挑了挑眉。

“清玄师兄待我恩重如山。”林墨抬起头,雨水混合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下来,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,这身本事是他教的,这张图是他临终前亲手塞进我怀里的。谁出卖了他,我自然要查,但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“至于你——”

他猛地握紧剑柄。

那柄名为“霜寒”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剑身上的冰霜陡然炸开,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在空中飞舞。一股凛冽至极的剑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,将周围的血水都冻成了一层薄冰。

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“你疯了?!”他脱口而出,“你现在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先天剑气的反噬!强行催动,你会在三招之内经脉尽断!”

“三招。”林墨的眼中倒映着漫天的冰晶,像是在看一场极美的烟火,“够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。

不是轻功,不是身法。

是剑。

是人与剑合二为一,以身化剑,以剑为身。

赵寒瞳孔骤缩,双掌齐出,一掌拍向地面,一掌凌空劈出。地面炸开一个大坑,泥土碎石如炮弹般激射而出,与他的掌风融为一体,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土石屏障。

这是幽冥阁的绝学“厚土掌”,以土克金,以实破虚。

但林墨的剑没有停。

冰晶与土石碰撞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无数冰屑炸裂,无数碎石粉碎,整个落雁坡都在这一剑之下剧烈颤抖。

剑锋穿透了屏障。

赵寒闷哼一声,身形暴退三丈,但他的右臂上已经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黑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滴落。

他抬头看向林墨,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忌惮。

林墨站在原地,持剑的右手在微微颤抖,虎口已经崩裂,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第一招。”他说。

赵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他看出了林墨的状态——这个年轻人确实在燃烧自己的生命,每一剑都在透支经脉的极限,最多再出两剑,他就会经脉尽断而亡。

但问题是,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两剑?

赵寒犹豫了。

这是他踏入江湖二十年来第一次在面对一个年轻人时产生犹豫。

而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,一道身影从山坡上疾掠而下。

“林兄!我来助你!”

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身形瘦削,面容清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他的轻功极好,几个起落就到了林墨身边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

“楚风。”林墨认出他来,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跟了你一路。”楚风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林墨嘴里,“这是我从墨家遗脉求来的‘续脉丹’,能暂时稳住你的经脉。你先别说话,让我来对付这个老东西。”

他说完转身面对赵寒,短刀出鞘,刀身上隐隐有流光转动。

赵寒盯着那把刀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“墨家的‘流光刃’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看来墨家遗脉也坐不住了。小子,你叫楚风是吧?我听说过你,墨家外门弟子,擅长追踪和机关术。但你那点本事,在本座面前还不够看。”

“够不够看,打了才知道。”楚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但他的眼睛很冷,冷得不像是他这张少年气的脸应该有的眼神。

赵寒没有动。

他在评估局势。

一个燃烧生命的林墨,一个来历不明的墨家弟子,自己受了伤,而落雁坡的地形对防守方极为不利。

更重要的是,他在等。

等林墨体内的七夜散发作得更深一些。

时间站在他这边。

“二位考虑清楚了?”赵寒退后一步,做出一个看似放松的姿态,“本座刚才的提议依然有效。”

林墨没有理他。

他看向楚风,低声问:“墨家的机关阵,你带了几套?”

楚风一愣,随即苦笑: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三套,但都是便携式的,威力有限。”

“够了。”林墨说,“你能拖住他多久?”

“最多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
“一盏茶。”林墨点了点头,“够了。”

他闭上眼。

楚风知道他要做什么,没有再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流光刃,挡在他身前。

赵寒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
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
“拦住他!”他猛地大喝一声。

话音刚落,四道黑影从落雁坡四周的暗处暴射而出,正是赵寒预先埋伏的幽冥阁暗哨。四人身法诡异,分从四个方向朝林墨扑去,手中兵刃带着凌厉的破空声。

楚风动了。

他双手连扬,数十枚铜钱大小的机关圆球从他袖中飞出,在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针网。

四名暗哨猝不及防,三人被钢针射中面门,惨叫着摔落在地,另一人虽然勉强避开,却被楚风一刀削去了半边耳朵。

“还有谁?!”楚风横刀而立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狠劲。

赵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他没有亲自出手。

他在等。

等林墨睁开眼的那一刻。

而林墨,确实睁开了眼。

就在一盏茶的时间之后。

他睁开眼的时候,整个落雁坡上空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
不是因为杀气,不是因为剑气。

而是一种更加纯粹、更加原始的东西。

是剑意。

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剑意。

赵寒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
他看到了林墨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。

有的只是一片空茫。

像是冬日的旷野,万里无云,寒风凛冽,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。

“这是……‘太初剑意’?”赵寒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,“不可能!太初剑意是剑道至高境界,连当年的剑圣独孤无败都只在晚年才堪堪触及皮毛,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可能——”

“我不懂什么是太初剑意。”林墨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,“我只知道,师父临终前对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他说,剑的尽头,不是杀人。”

林墨抬起霜寒剑,剑尖遥指赵寒。

“是守护。”
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剑光亮了。

不是一道剑光,而是千万道。

千万道剑光从林墨体内喷薄而出,每一道都裹挟着凛冽的寒意,每一道都精准地锁定了赵寒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。

赵寒狂吼一声,双掌齐出,将所有内力催动到极致。他的黑袍炸裂,露出精瘦的身躯,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——那是幽冥阁禁忌武学“幽冥魔纹”的特征,以燃烧寿命为代价,将内力在短时间内提升三倍。

厚土掌对太初剑意。

土对金。

实对虚。

生死对生死。

两道力量碰撞的瞬间,落雁坡上的空气被撕裂了。

不是比喻,是真的被撕裂了。

以两人为中心,方圆十丈内的地面凹陷下去三尺深,所有的碎石、泥土、残肢断臂全部被气浪卷起,在空中化为齑粉。

楚风被余波震飞出去,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,口中鲜血狂喷。他挣扎着抬起头,看到烟尘中两道模糊的身影一触即分。

一道站着。

一道跪着。

站着的是林墨。

他浑身浴血,衣衫褴褛,手中的霜寒剑断成了三截,只剩下剑柄还握在手中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七窍都在往外渗血,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间的剑。

跪着的是赵寒。

他的胸口被洞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,黑色的血液和碎裂的内脏从伤口涌出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表情不是痛苦,而是难以置信。

“我……竟然会输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“你没有输给我。”林墨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输给了你自己。”

赵寒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。

林墨没有解释。

他转过身,朝楚风走去。

身后,赵寒的身躯轰然倒地,再也没有起来。

楚风靠在树上,看着林墨一步一步走近,忍不住骂道: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
林墨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,眼前就黑了。

他倒在楚风怀里的时候,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,不是师父临终前的嘱托,不是赵寒倒下的身影,而是一个女人的脸。

那个女人很美。

她穿着一身白衣,站在青城山的云海之巅,风吹起她的长发,她回头朝他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容很温柔。

温柔得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花。

那个女人的胸口,插着一把剑。

那把剑,是他的。

林墨失去了意识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昏迷后不久,落雁坡上又来了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黑色的劲装,腰间悬着一柄短剑,面容冷峻而精致,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。她从山坡上走下来的时候,步伐不急不缓,仿佛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对她来说只是寻常风景。

楚风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拔刀。

但他的刀还没来得及出鞘,就被一柄短剑抵住了喉咙。

“别动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林墨剑上的冰霜,“我不是来杀你们的。”

楚风咽了口唾沫: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

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林墨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开了。

“带他走。”她说,“镇武司的人半刻钟后会到,以他现在的状态,落在镇武司手里比落在幽冥阁手里更惨。”

楚风一愣:“镇武司?朝廷的人怎么会来?”

“天工开物图关系到天下格局,你以为朝廷会坐视不理?”女人收回短剑,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楚风,“这是‘回元丹’,能解他体内的七夜散。告诉他,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
“等等。”楚风接过瓷瓶,叫住她,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怎么跟他说?”

女人已经转身走了几步,闻言停下脚步,微微侧过头。
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冷冽而优美的弧线。

“苏晴。”

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,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有提起过的旧梦。

然后她走了,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。

楚风抱着昏迷的林墨,看着那个黑衣身影消失在暮色中,忽然觉得手里的瓷瓶有些发烫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刻着的一行小字——

“镇武司,苏晴。”

楚风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镇武司?

朝廷的镇武司?

一个镇武司的人,为什么要救一个被朝廷和江湖同时追杀的人?

他来不及多想,远处已经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
楚风深吸一口气,背起林墨,朝着落雁坡的另一侧狂奔而去。

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。

落雁坡上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,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厮杀吟唱一首无人听懂的挽歌。

而在远处的山巅之上,一个黑袍人负手而立,俯瞰着这一切。

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,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分明,但那双眼睛里,映着落雁坡上的满地尸体,也映着楚风背着林墨远去的身影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某人说话,“太初剑意……竟然真的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出现了。”

他转过身,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“传令下去,全力追查林墨的下落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“另外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。

“查一查那个叫苏晴的女人。镇武司……哼,看来朝廷那边也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
山风呼啸,将他的声音吹散在暮色中。

远处,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。

而江湖的血雨腥风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