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风高。
落雁坡下的山神庙断了半截墙头,供桌翻倒,香炉滚在泥地里,早就凉透了。
风灌进来,带着血腥气。
觉远靠在断裂的佛像背后,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灰布僧袍上全是口子,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线条,左肩一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,他也不管。
庙外脚步声杂乱,火把的光晃进来。
“找!那秃驴中了老子的七煞掌,跑不远!”
“三爷,这方圆十里就这座破庙,他肯定在这儿。”
“搜!”
火把探进来,照见地上血迹点点,一路延伸到佛像后。
十几个黑衣人涌进庙里,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左眼眶一道蜈蚣似的刀疤,腰间别着两把鬼头大刀,刀鞘上镶着七颗铜钉——幽冥阁外堂副统领,人称“鬼刀”韩七煞。
他那只独眼盯着地上的血,嘴角一咧。
“觉远大师,别藏了。您从少室山一路南下,连挑我幽冥阁七处分舵,杀了一百三十七人,够本了。今儿个韩某送您上路,也算给您个痛快。”
佛像后没动静。
韩七煞使个眼色,四个黑衣人拔刀逼近。
四人绕过佛像,刀光一闪,血光迸现——四个人同时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胸口都塌了一块,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。
觉远从佛像后走出来。
他身材高大,浓眉大眼,面相看着不过三十出头,但一双眼睛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光头上九个戒疤清晰可见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却笑得像个没事人。
“韩七煞,你那个七煞掌练了二十年,才到入门境界,打在我身上跟挠痒痒似的。”觉远拍了拍僧袍上的灰,“要不你把你们阁主叫来,我跟他打。”
韩七煞独眼一眯,手按上刀柄。
“就凭你?”
“你不够看。”
韩七煞暴喝一声,双刀出鞘,刀光如雪片般卷来。幽冥阁的七煞刀法走的是阴狠路子,刀刀奔着要害,刀风里带着腥臭味——那是刀上喂了毒。
觉远不退反进。
他出拳很简单,没有花哨的招式,就是一记直拳。但这拳太快了,快得连刀光都追不上。
拳锋撞在刀身上,精钢打造的鬼头大刀应声而断。
韩七煞瞳孔骤缩,想退,已经晚了。
觉远的拳头穿过断裂的刀锋,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。
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韩七煞飞出三丈远,砸断了庙门的门框,喷出一口黑血,里面夹杂着内脏碎块。他低头一看,胸口凹下去一个拳印,深得能放进一个馒头。
“你……你的内力……不是佛门武功……”
觉远收拳,笑了笑。
“谁说我是和尚?”
韩七煞瞪大眼睛,头一歪,死了。
剩下十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,不知谁喊了一声“跑”,一哄而散。
觉远没追。他弯腰从韩七煞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是上好的金创药。他随手撒在肩头伤口上,嘶了一声,把瓶子揣进怀里。
然后他抬头看向庙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跟了一路了,出来吧。”
夜风停了。
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,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。这人穿着月白色长衫,腰悬长剑,面容俊朗,看着像个书生,但一双眼睛里藏着刀锋般锐利的光。
“镇武司,楚风。”来人抱拳,“久仰觉远大师威名。”
觉远打量他一眼:“镇武司的人找我做什么?我又没犯事。”
“您没犯事,但您杀的人太多了。幽冥阁七处分舵被灭,朝廷担心江湖动荡,镇武司总指挥使想请您去喝茶。”
“不去。”
楚风笑了笑:“那就是要动武了?”
觉远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
“试试看。”
楚风拔剑,剑光如秋水,镇武司的清风剑法讲究快、准、狠,他这一剑刺出来,剑尖颤动,封住了觉远胸前七处大穴。
觉远还是那招——直拳。
拳头与剑尖相遇。
精钢长剑寸寸碎裂,拳风不减,直扑楚风面门。
楚风脸色一变,脚下一错,身形横移三尺,拳风擦着他耳朵过去,打在身后的山神庙墙上,轰的一声,墙体炸开一个大洞。
楚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,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这拳……什么名堂?”
“没名堂,就是快、准、狠。”觉远收回拳头,“我说了你打不过。”
楚风深吸一口气,把断剑扔了。
“我确实打不过。但镇武司不只是我一个人。”
“那就多叫几个。”
觉远说完,转身就走。
楚风在后面喊: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去找幽冥阁阁主,问他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觉远脚步一顿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
“十五年前,是谁灭了我师父满门。”
次日正午,青牛镇。
这是个不起眼的小镇,坐落在两座山之间,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,两边是茶馆、酒肆、当铺,还有个说书摊子。
觉远坐在茶馆里,面前摆着一碗素面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
他身上那件僧袍已经换成了灰色短打,光头也用布巾包住了,看着像个走江湖的武师。但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茶馆里人不少,都在议论一件事。
“听说了吗?幽冥阁七处分舵被人挑了,连外堂副统领韩七煞都死了!”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,有人说是五岳盟的高手,有人说是朝廷镇武司动的手,还有人说……”
说话那人压低声音,“是个和尚。”
“和尚?少室山的?”
“不清楚。但听说那人一拳能打碎石头,内力深不可测,韩七煞连一招都没接住。”
觉远埋头吃面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时,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这人穿着粗布衣裳,背着个破竹篓,看着像个货郎。但觉远注意到,这人走路时脚不沾尘,呼吸绵长,内力修为不低。
货郎在觉远对面坐下,要了碗茶,喝了一口,压低声音说:“大师,您要找的东西,有消息了。”
觉远抬起眼皮看他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墨家遗脉,鲁平。”货郎从竹篓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,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墨家祖传的‘天工图’残片,上面记载了一门失传百年的机关术。您要找的人,跟这东西有关。”
觉远拿起铁片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是地图,又像是机关图纸。他看不懂,但能感觉到铁片上附着一种奇特的气息,冰凉刺骨。
“说清楚。”
鲁平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十五年前,河北凌家一百三十七口被灭门,江湖上传闻是凌家私通塞外,被江湖正道联手铲除。但墨家记载不同——凌家其实是在守护一件东西,就是这块天工图残片。灭门的人,不是为了什么私通塞外,而是为了抢这东西。”
觉远握着铁片的手微微用力。
“谁动的手?”
“表面上是五岳盟的几位掌门牵头,但背后主使另有其人。”鲁平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幽冥阁阁主只是其中之一,真正的幕后黑手,在朝廷。”
“朝廷?”
“镇武司总指挥使,上官鸿。”
觉远眼神一凝。
上官鸿,这个名字他听过。镇武司总指挥使,朝廷鹰犬之首,武功深不可测,据说是当今天下十大高手之一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
鲁平从竹篓里又摸出一封信,信封泛黄,边角已经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当年凌家灭门前三天,凌家家主凌震天托人送给我墨家的信。信上说,有人要对他凌家动手,希望墨家能出面调停。信上点名了幕后主使——就是上官鸿。”
觉远接过信,打开一看,上面的字迹端正有力,字里行间透着焦急。
信的末尾写着:“若凌家不测,请墨家将此信公之于众,还我凌家清白。”
觉远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。”鲁平摇头,“是还凌家一个公道。我墨家与凌家三代交情,当年没能出手相助,已是遗憾。如今有人要为凌家报仇,我墨家自然要尽一份力。”
觉远看着他:“你就不怕我报不了仇?”
鲁平笑了笑:“一拳打死韩七煞的人,说这话太谦虚了。”
觉远也笑了。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鲁平从竹篓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,是一张地图,“这是幽冥阁总舵的位置,在洞庭湖底的幽冥地宫。阁主‘阴天子’厉苍龙武功已至化境,修炼的是‘幽冥大法’,内力阴寒至极。您要找他,得先破他的寒冰真气。”
“怎么破?”
“我墨家有一门心法,叫‘天工诀’,专破阴寒内力。”鲁平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“这是我墨家不传之秘,今日赠予大师,算是墨家的一点心意。”
觉远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八个字:以刚克柔,以阳破阴。
他看了几行,眉头微皱。
“这心法路子野,不像墨家的东西。”
鲁平眼神一闪:“大师好眼力。这心法确实不是墨家原创,而是墨家先祖从一块天工图上悟出来的。那上面的武功,跟当今天下所有流派都不同。”
觉远没再问,把册子揣好,三口两口吃完面,站起来。
“替我谢过你家门主。”
“大师且慢。”鲁平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镇武司的楚风已经在集结人手,要拦截您。上官鸿似乎不想让您查到幽冥阁去。”
觉远咧嘴一笑: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他转身走出茶馆,阳光照在他光头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。
鲁平看着他的背影,喃喃自语:“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……”
三天后,洞庭湖畔,岳阳楼。
觉远站在楼前,看着烟波浩渺的湖水,手里捏着那张地图。
幽冥阁总舵在湖底,入口在君山岛的一口枯井里。要想下湖,得先过君山岛。
但他知道,镇武司的人不会让他轻易上岛。
果然,他刚踏上君山岛的石阶,四周就涌出三十多个黑衣甲士,手持弩机,箭尖淬着蓝光——那是镇武司特制的破罡箭,专破内家真气。
楚风从甲士后面走出来,身边还跟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白发老妪,拄着铁拐,佝偻着背,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。一个是中年文士,手持折扇,面带微笑,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觉远大师,又见面了。”楚风抱拳,“这位是镇武司供奉,‘铁拐婆婆’梁玉英,这位是‘书生剑’柳如是。两位前辈的武功都在我之上,今日三人联手,大师怕是走不了了。”
觉远扫了一眼三人,点点头。
“确实比上次强点。”
铁拐婆婆冷哼一声:“小子狂妄。”
她铁拐一顿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觉远,铁拐带着破空声砸下来。这一招叫“泰山压顶”,看似简单,实则暗藏七种变化,拐头随时可以变向。
觉远不退反进,一拳轰出。
拳拐相交,轰的一声巨响,铁拐婆婆倒飞回去,落地时连退七八步,铁拐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。
她脸色大变。
“你的内力……”
“还没完。”
觉远身形一闪,已经到了柳如是面前。柳如是大惊,折扇展开,扇骨里射出十二根毒针。觉远拳风一扫,毒针全部倒飞回去,柳如是慌忙躲避,还是被一根扎中肩膀,半边身子瞬间麻痹。
觉远看都不看他,转身一拳砸向地面。
拳劲入地,青石板炸裂,冲击波向四周扩散,三十多个甲士站立不稳,弩箭射得歪歪扭扭,没有一根命中。
楚风脸色铁青。
他知道觉远强,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。铁拐婆婆是江湖一流高手,柳如是也是准一流,两人联手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楚风咬牙问,“少室山没有这样的武功。”
觉远收起拳头,看着楚风。
“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少室山的。”
“那你头上的戒疤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觉远伸手一抹,九个戒疤掉了七八个,原来是贴上去的,“我师父说我光头好看,让我剃了头扮和尚,方便行走江湖。”
楚风:“……”
铁拐婆婆:“……”
觉远活动了一下手腕:“还要打吗?”
楚风深吸一口气,把剑收起来。
“打不过。但你真要去幽冥阁?厉苍龙的武功不是韩七煞能比的,你未必是他对手。”
“打不打得过,打了才知道。”
觉远转身往岛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告诉上官鸿,凌家的事,我会查个水落石出。如果他心里没鬼,不用怕我查。”
楚风眼神一凛。
凌家?十五年前的凌家灭门案?
他看着觉远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,转身对铁拐婆婆说:“前辈,您看他刚才那一拳……”
铁拐婆婆摸着铁拐上的拳印,脸色凝重。
“那一拳,没有招式,没有心法,就是纯粹的力量和速度。但能把内力凝聚到这种程度,当世不超过五个人。”
“哪五个?”
“五岳盟主‘天剑’沈苍生,幽冥阁主‘阴天子’厉苍龙,镇武司总指挥使上官鸿,塞外魔教教主‘血菩萨’,以及……”铁拐婆婆顿了顿,“那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三十年前失踪的‘狂僧’破戒。”
楚风倒吸一口凉气。
狂僧破戒,三十年前纵横江湖的绝顶高手,以一双铁拳打遍天下无敌手,后来突然消失,江湖上再无人见过他。
“你是说,觉远是他的徒弟?”
“不是徒弟。”铁拐婆婆摇头,“你看他的拳法路数,跟破戒一模一样。他根本就是破戒的传人,甚至可能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楚风懂了。
甚至可能是破戒的儿子。
幽冥地宫,洞庭湖底。
觉远从枯井跳下,沿着一条倾斜的甬道走了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建在湖底的地宫,穹顶高达十丈,四壁镶嵌着夜明珠,照得如同白昼。地宫正中央是一座高台,高台上放着一把玉椅,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男人穿着黑色锦袍,面容苍白,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整个人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。他双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修长,指甲漆黑如墨。
幽冥阁主,厉苍龙。
“来了?”厉苍龙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指甲划过铁器,“本座等了你很久。”
觉远走上高台,在距离厉苍龙三丈处站定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“从你灭我第一处分舵开始,本座就知道你要来。”厉苍龙站起来,身高八尺,比觉远还高半个头,“你杀我一百三十七名手下,闯我地宫,就是为了问十五年前的事?”
“你知道我问什么。”
“凌家。”厉苍龙笑了,笑容阴森,“凌震天那个老东西,当年不识抬举,非要守着那块天工图不放。本座只是帮别人办事,凌家的人,一个都没杀。”
“谁杀的?”
“你心里有答案,何必问我?”
觉远握紧拳头:“上官鸿?”
厉苍龙不置可否,只是笑。
“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?上官鸿是镇武司总指挥使,手下高手如云,背后还有朝廷撑腰。你一个人,翻不了天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厉苍龙双手一抬,地宫里的温度骤降,地面、墙壁上迅速结出一层白霜,“让本座看看,狂僧破戒的传人,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
觉远眼神一凛:“你认识我师父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厉苍龙眼中闪过一抹恨意,“三十年前,你师父一拳打碎了我师父的头骨。今日,本座就拿你的命,祭我师父在天之灵!”
他双掌推出,一道阴寒至极的掌风扑面而来。
觉远不退,一拳迎上。
拳掌相交,轰隆一声巨响,整座地宫都在颤抖。夜明珠碎了几颗,光线暗了不少。
觉远退了三步,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,寒气顺着经脉往上走,整条右臂都僵了。
厉苍龙也退了两步,脸上露出惊色。
“你的内力……比我想的要强。”
觉远甩了甩手,内力催动,薄冰碎裂,右臂恢复知觉。
“你的幽冥大法,也比我想的要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真气按照墨家那本《天工诀》运转。这门心法果然霸道,真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像一头脱缰的野马,但效果立竿见影——寒气被逼出体外,拳头上甚至冒出了热气。
厉苍龙瞳孔微缩。
“天工诀?你跟墨家什么关系?”
“刚认识。”
觉远说完,一拳打出。
这一拳跟之前不同,拳风里带着灼热的气息,像是烧红的铁锤砸过来。厉苍龙双掌齐出,寒冰真气全力催动,冰与火在空中碰撞,发出嗤嗤的声响,水蒸气弥漫开来。
两人在蒸汽中对轰了十几招,每一招都是硬碰硬,没有任何花哨。
觉远越打越猛,《天工诀》运转到极致,体内的真气像火山喷发一样涌出来,拳头上的热气越来越浓,最后竟然带上了淡淡的红光。
厉苍龙的寒冰真气被打得节节败退,双掌上的白霜越来越薄,最后完全消失。
“不可能!”厉苍龙怒吼,“你的内力怎么会……”
“因为我有必须报仇的理由!”
觉远暴喝一声,右拳上的红光突然大盛,像一颗小太阳。他一拳轰出,拳风裹挟着灼热的气浪,将空气中的水蒸气全部蒸发。
厉苍龙咬牙硬接,双掌拍出。
拳掌相交,一声炸雷般的巨响。
厉苍龙倒飞出去,撞在玉椅上,将椅子砸得粉碎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十根手指全部折断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。
他张嘴想说什么,喷出一口黑血,血里冒着热气——那是内脏被灼伤的表现。
觉远走过去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上官鸿为什么要灭凌家满门?”
厉苍龙惨笑一声:“为了天工图……完整的天工图……凌家那块只是残片,但上面记载的东西,关系到一座上古宝藏……上官鸿想要那个宝藏……”
“什么宝藏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只知道宝藏里有一门失传千年的武功……练成之后……天下无敌……”
厉苍龙说完,头一歪,断了气。
觉远站直身体,看着厉苍龙的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
天下无敌。
又是天下无敌。
为了这四个字,一百三十七条人命,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。
他转身走出地宫,沿着甬道往上走。快到出口时,他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凌震天的那封信,看了一眼,又小心折好放回去。
然后他抬起头,透过枯井的井口,看见了一轮圆月。
“师父,您说得对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人情世故。但有些人,你不打不行。”
一个月后,京都,镇武司衙门。
上官鸿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密报。
密报上只有一行字:觉远入京。
他放下密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上官鸿今年五十出头,面容方正,三缕长髯,看着像个儒雅的文官。但那双眼睛太深太沉,像是两潭不见底的黑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总指挥使,楚风求见。”
“进来。”
楚风推门进来,单膝跪地:“大人,觉远已经进城了。属下无能,在洞庭湖没能拦住他。”
上官鸿摆摆手:“起来说话。厉苍龙死了?”
“死了。觉远一个人下的地宫,出来的时候身上没伤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上官鸿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,“三十年了,破戒的传人终于来了。”
楚风犹豫了一下,说:“大人,属下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五年前,凌家的事……跟大人有关吗?”
上官鸿转过身,看着楚风。
楚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但咬着牙没低头。
“你信吗?”上官鸿问。
“属下……”
“我告诉你真相。”上官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卷宗,扔在桌上,“十五年前,凌家灭门案,是幽冥阁联合五岳盟中的败类干的。我镇武司赶到时,凌家已经没人了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查这件事,因为凌震天,是我的结拜兄弟。”
楚风愣住了。
“大人的结拜兄弟?”
“凌震天年轻时,曾与我同门学艺。后来他回家继承家业,我入了镇武司。我们约定,一明一暗,共同守护这天下。”上官鸿声音低沉,“灭门案发生后,我花了三年时间查到幕后主使,但那人势力太大,没有确凿证据,我动不了他。”
“是谁?”
上官鸿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当朝太子,赵恒。”
楚风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太子?当朝太子?
“太子要天工图做什么?”楚风声音发颤。
“天工图上记载的,不是什么宝藏。”上官鸿翻开卷宗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,“而是一座上古大阵的阵图。这座大阵,可以调动地脉龙气,改天换日,逆天改命。”
“太子要造反?”
“不。”上官鸿摇头,“他要杀皇帝,自己登基。”
楚风脸色惨白。
“那觉远……”
“觉远是凌震天的儿子。”
楚风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难怪,难怪觉远拼了命要查这件事。他不是破戒的徒弟,他是凌家唯一的幸存者。
“大人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上官鸿合上卷宗,站起来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觉远来。”
话音刚落,院子外面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。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、兵器碰撞声,以及一声声惨叫。
楚风冲到窗前往外看,只见镇武司的大门已经碎了,碎木屑飞了一地。十几个守卫躺在地上,呻吟着爬不起来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踏过废墟,走进院子。
光头,灰衣,一双铁拳。
觉远来了。
楚风回头看上官鸿,发现这位总指挥使脸上没有恐惧,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上官鸿低声说,“震天兄,你儿子长大了。”
他整了整衣冠,推门走出去。
月光下,觉远站在院子中央,周围躺了一地守卫。他抬头看着台阶上的上官鸿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上官鸿,还我凌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。”
上官鸿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你要报仇,找我没错。但有一件事,你得先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父亲凌震天,不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觉远瞳孔一缩。
上官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扬了扬。
“你父亲是自杀的。他用自己的命,换了你一条活路。”
觉远愣住了。
“那天晚上,幽冥阁和五岳盟的人围攻凌家,你父亲知道守不住,就把你藏在地窖里,然后在墙上刻下了一封遗书。”上官鸿走下台阶,把信递过去,“这封遗书,我保存了十五年,现在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觉远接过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打开信,上面是父亲凌震天的笔迹,苍劲有力,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。
“吾儿凌远,见字如面。今夜凌家大难,为父以命换你一线生机。勿要为父报仇,好好活着。天工图残片藏于后院老槐树下,你长大后,将此图交与镇武司上官鸿,他是为父结拜兄弟,会护你周全。切记,切记。”
觉远看完信,手垂下来,信纸飘落在地。
他抬头看着上官鸿,眼眶通红。
“我爹……让你护我周全?”
“是。”上官鸿点头,“我找到你时,你已经被破戒带走了。破戒说,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,让我不要插手。我等了十五年,终于等到你回来。”
觉远握紧拳头,又松开,又握紧。
他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他从小以为自己姓觉,师父破戒从不说他的身世。直到三年前,师父临终前才告诉他,他姓凌,凌家一百三十七口被人灭门,凶手就在江湖上。师父让他自己去查,自己去报。
他查了三年,查到幽冥阁,查到上官鸿,查到了京都。
可现在,上官鸿告诉他,仇人不是上官鸿。
“是谁?”觉远声音嘶哑,“到底是谁灭了我凌家?”
上官鸿沉默了片刻,说出了一个名字。
觉远听到那个名字时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,僵在原地。
他没想到,一个江湖恩怨,竟然牵扯到了当朝太子。
“你要报仇,我不拦你。”上官鸿说,“但太子不是厉苍龙,他身边有三千禁军,有大内高手,还有当今天下第一高手——大内总管,‘天残手’魏无涯。你一个人,进不了宫。”
觉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火焰。
“那就不一个人。”
上官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个表情。”
他转身对楚风说:“去请五岳盟主沈苍生,就说凌家的事,该了结了。”
楚风抱拳:“是!”
上官鸿又看向觉远:“走吧,我带你进宫。十五年的事,该有个说法了。”
觉远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出镇武司的大门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夜风吹来,带着京都的烟火气。
觉远忽然问:“上官大人,你跟我爹,真的是结拜兄弟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爹为什么给我取名叫凌远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上官鸿停下脚步,看着觉远,目光温和。
“因为他说,他希望他儿子能走得很远很远,远到没有人能伤害你。”
觉远眼眶一热,别过头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进宫。”
两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远处,皇宫的方向,灯火辉煌。
一场风暴,即将来临。
而这个故事的结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