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这份宁静,在太白镇客栈二楼,被一声极轻的咳嗽打破了。

客栈大堂里,酒客们谈论着近日的一桩大事——镇北三十里外的落雁坡,有人发现了六具尸体。死者的身份很快被认出,是六扇门新近派往青州的暗探。六人皆是一招毙命,咽喉处有细如发丝的剑痕。

暮色笼罩着太白镇的街道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,混合着饭菜的香气,在巷陌间弥漫开来。这是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,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围坐在饭桌前,享受短暂的安宁。

“幽冥阁的鬼影剑。”说话的是一个独臂的老江湖,他端起酒杯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,“二十年前,我曾见过一次。”

“二十年前?”邻座的年轻人追问。

暮色笼罩着太白镇的街道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,混合着饭菜的香气,在巷陌间弥漫开来。这是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,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围坐在饭桌前,享受短暂的安宁。

老江湖不再说话,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他之所以不再说话,是因为他看见了两个人。

那两个人在暮色中穿过街道,朝客栈走来。前面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,身形修长,腰悬一柄黑色剑鞘的长剑,步伐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。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女子,青衫素裙,怀抱一柄古琴,眉目间有几分清冷。

老江湖的目光在男子腰间停留了一瞬——那柄剑的剑鞘上,刻着一枚梅花印记。

“镇武司的人。”老江湖低声说,随即起身,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去。

他走得很快,也很安静。

但那两个人走进客栈大堂的时候,年轻人还是察觉到了异样——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酒客们,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大半。

大堂里只剩下四五个人,分散坐在角落,神色各异,但无一例外,目光都在那男子的剑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“两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掌柜堆着笑脸迎上来。

“住店。”那男子开口,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,“两间上房。”

“好嘞——”掌柜正要吩咐小二,忽然顿住。

客栈门口,又来了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,面容清瘦,蓄着三缕长须,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。他的脚步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但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大堂里剩下的几个酒客几乎同时站了起来,连招呼都没打,便从后门退了出去。

片刻之间,偌大的客栈大堂,只剩下了三个人。

“林副使,久仰。”灰袍人微微一笑,拱手抱拳,“在下幽冥阁外务执事,沈鹤鸣。”

那被称为林副使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,目光平静地看着灰袍人。他的目光没有杀意,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——但那种平静,反而让沈鹤鸣心头微微一紧。

“沈执事一个人来?”林副使问。

“一个人就够了。”沈鹤鸣依然笑着,“林副使此番来青州,想必也是为了那六位暗探的事?”

“他们是我的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鹤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搁在桌上,“所以我来送一封信。”

林副使没有看那封信,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鹤鸣的脸上。大堂里的空气变得粘稠,连墙角灶台上的火苗都似乎矮了几分。

那女子站在林副使身后,怀里的古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是某种无形的共鸣。
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林副使终于开口。

“三天之后,落雁坡。”沈鹤鸣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,“幽冥阁阁主赵寒,恭候镇武司副使林墨大驾。若林副使不来,那六位暗探的家人……”
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
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
沈鹤鸣转身离去,灰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翻飞。他走出十几步,忽然停下,侧过脸来:“林副使,赵阁主说,他还记得十年前太湖边上的事。”

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,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察觉。但苏晴察觉了。

沈鹤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像一滴墨落入水中,无声无息地化开。

“林大哥。”苏晴轻声唤道。

林墨收回目光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桌前,拿起那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任何标记,打开后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:

落雁坡,三日后,午时三刻。血债血偿。

“赵寒。”林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十年前,太湖边,赵寒杀了他师门的十三口人。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,亲眼看着师父在赵寒的鬼影剑下倒下,鲜血溅在雪地上,像梅花一样艳丽。

他追了赵寒十年。

而赵寒,终于主动现身了。

“我去。”林墨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晴的声音很平静,她放下古琴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裹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涌进来,吹动她的裙摆。

“但你一个人去,就是送死。”苏晴转过身,“赵寒既然敢设局,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。落雁坡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他选在那里,无非是想让你自投罗网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林墨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,“他杀了我师父,十三口人的血,我要他用命来还。”

“我不会拦你。”苏晴说,“但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
林墨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苏晴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坚定,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。

就在这时,屋顶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:

“两位,要不我也跟着去?”

林墨和苏晴同时抬头。

一个少年从房梁上翻身而下,动作潇洒利落,落在桌边时,顺手拈起桌上的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,嚼得嘎嘣脆。

这少年大约十六七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,腰间挂着一柄短刀,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,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游手好闲的街头混混。

“楚风?”林墨眉头微皱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来了有一会儿了。”楚风又拈了一粒花生米,“本来是想找你们蹭顿饭的,结果听见有人在说幽冥阁的事。赵寒那老小子,我可跟他打过交道。”

苏晴看着他:“你跟他打过交道?”

“去年在扬州,我偷过他一张地图。”楚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那老小子追了我三条街,最后还是让我跑了。”

林墨沉默片刻:“赵寒选在落雁坡,你知道那里?”

楚风收起笑容,神色难得地认真起来:“知道。落雁坡是个葫芦口,两边是悬崖,中间只有一条窄路,进了葫芦口,就出不来了。赵寒要是提前在两边的悬崖上埋伏弓箭手,别说你们两个人,就是二十个人进去,也是送死。”

“所以他有埋伏。”苏晴说。

“一定有。”楚风肯定地说,“赵寒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,他既然敢约你去落雁坡,就说明他已经布好了局,等着你往里钻。”

“那就不去了?”林墨的声音很冷。

“去。”楚风说,“但不是傻乎乎地往葫芦口里走。”

他走到桌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,铺展开来。那是一张青州一带的详细地形图,山川河流标注得十分清晰,连每一条小路都没有遗漏。

“落雁坡的地形确实是葫芦口,但你们看这里——”楚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落雁坡东边有一条小路,沿着山脊可以绕到悬崖上方。如果赵寒在悬崖上埋伏了人,咱们可以先从这条小路上去,把埋伏的人解决掉。”

苏晴盯着地图看了片刻:“这条小路隐蔽,赵寒未必知道。”

“知道也没用。”楚风笑了,“就算他知道,他也不会想到咱们能从这边上去。因为这地方——是我去年偷地图的时候发现的。”

林墨看着那张羊皮地图,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三日后,午时三刻。”他说,“我们提前两个时辰出发。”


三天的时间,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。

林墨没有离开客栈,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盘膝而坐,气息悠长,像一尊石雕。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,从丹田到任督,再从任督到四肢百骸,周而复始。

他的内力已经达到了大成的境界,距离巅峰只有一步之遥。

但这一步,往往需要数年的苦修才能跨越。

赵寒的鬼影剑,是幽冥阁三大绝学之一,以快、诡、毒著称。鬼影剑的出剑角度匪夷所思,往往从人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,让人防不胜防。剑上淬有剧毒,哪怕只被划破一点皮,也会在盏茶功夫内毒发身亡。

十年前,赵寒就是用这把剑,杀了他的师父。

林墨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。月亮被云层遮住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

他从腰间解下长剑,拔出剑身。

剑身通体漆黑,没有反光,这是镇武司特有的制式佩剑,名为“夜陨”。剑身上刻着几个小字,那是他师父临终前刻下的最后四个字——

“心存百姓。”

林墨的手指抚过那四个字,指腹感受着刻痕的凹凸。这是他每一晚都会做的事,就像是一种仪式,一种提醒。

四更天的时候,林墨起身,洗了把脸,整理好衣装。他将夜陨剑系回腰间,推开房门。

苏晴已经站在走廊里,青衫素裙,怀抱古琴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眼神坚定。

“林大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”

林墨看着她。

“我梦见师父了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“他跟我说,你一定会活着回来。”

林墨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让人安心,但苏晴能感觉到,他的掌心是凉的。

两人下楼时,楚风已经等在大堂里。

这个少年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短衫,头发也认真地束了起来,腰间那柄短刀擦得锃亮。他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三个粗瓷碗。

“茶。”楚风端起碗,“不是壮行酒,喝了不醉。”

三人端起茶碗,一饮而尽。

楚风放下碗,咧嘴一笑:“走吧,天黑前咱们得到落雁坡。”


落雁坡位于青州城北三十里处,是一片地势险要的山岭。传说古时有大雁飞过此处,因山势过于陡峭,大雁不得不在此歇脚,故而得名。

三日后,午时三刻。

赵寒站在落雁坡葫芦口的中央,灰袍猎猎作响。他的身后,站着十二名身着黑衣的幽冥阁杀手,每一人都手持弓箭,箭矢上淬有剧毒,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。

两侧的悬崖上,各埋伏了二十名弓箭手,居高临下,将整个葫芦口封得严严实实。

“阁主,午时三刻已到。”一名黑衣人低声禀报。

赵寒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葫芦口的入口。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,把整片山岭照得白晃晃的,每一块石头,每一棵野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然而入口处空空荡荡,没有人来。

赵寒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就在这时,一个黑衣人从东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脸色惨白,声音发颤:“阁主……东边的弓箭手,全……全死了!”

“什么?”赵寒猛地转头。

话音未落,西边的山崖上传来一声惨叫。

紧接着,惨叫声此起彼伏,连绵不绝,在寂静的山岭中回荡,像是某种预兆,某种警钟。

赵寒的脸色变了。

他抬起头,目光投向两侧的悬崖。

悬崖上方,出现了三个人影。


林墨站在东侧悬崖的顶端,夜陨剑横在身前,剑身上沾着血迹,但很快被山风吹干。他的脚下,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名黑衣人,每一个人的咽喉处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线,和那六位暗探的死法一模一样。

苏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古琴横置在一块青石上,纤指轻抚琴弦,没有发出声音,但琴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流转,那是内力灌注琴身的迹象。

楚风蹲在悬崖边缘,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,吹了一声口哨:“哟,赵寒,你的人不怎么中用啊。”

赵寒仰头看着悬崖上的人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他低估了林墨。

不,他低估了林墨身边那个少年。

楚风——那个在扬州偷了他地图的小贼——竟然找到了从东侧悬崖上来的小路。

那是一条只有本地猎户才知道的羊肠小道,隐没在荆棘和杂草丛中,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。

“赵寒!”林墨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内力推送,在峡谷中回荡,“十年前,你杀我师门十三口人。今日,血债血偿!”

话音未落,林墨纵身一跃。

他从三十丈高的悬崖上直坠而下,衣袂猎猎作响,像一只俯冲的鹰。夜陨剑出鞘的瞬间,漆黑的剑身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冰冷的光弧。

赵寒没有退。

他抬起手,做了个手势。

身后的十二名黑衣人同时松开了弓弦,十二支毒箭呼啸而出,从不同的角度射向林墨。

林墨的身形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,夜陨剑挥舞出一片黑色的剑幕。箭矢撞上剑幕,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,纷纷被磕飞,跌落在地。

但他落地的时候,右臂上还是多了一道血痕。

一支毒箭擦过他的肩膀,划破了皮肉。鲜血涌出,但那血不是鲜红色的,而是暗红色的——箭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。

林墨面色不变,夜陨剑直指赵寒。

“毒?”他冷笑一声,“十年前你杀我师父的时候,用的也是毒。”

赵寒没有回答。

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细长的剑,剑身薄如蝉翼,在日光下几乎透明。那就是鬼影剑,幽冥阁三大绝学之一。

“林墨,十年前的你,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。”赵寒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十年后的你,也不过是多练了几年的内力。”

“那就试试。”林墨的剑尖微微上扬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,没有火花,只有冷到极致的杀意。

赵寒先动了。

他的身形快到几乎看不清,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。鬼影剑从左侧袭来,角度刁钻,剑尖直指林墨的咽喉。

这一剑,快得惊人。

但林墨更快。

十年的苦练,十年的追踪,十年的等待,让他对鬼影剑的路数早已烂熟于心。

夜陨剑格挡住鬼影剑,两剑相撞,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。

赵寒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——林墨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。

他没有停顿,身形一转,鬼影剑换了角度,从林墨的右肋刺入。这一剑的角度更加诡异,剑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斜刺而上,让人防不胜防。

但林墨的夜陨剑仿佛长了眼睛,又一次准确地挡在了鬼影剑的来路上。

铮——

又是一声清鸣。

赵寒的眼中终于有了凝重之色。

“林墨!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?”

“不。”林墨的目光越过赵寒,看向他身后的悬崖,看向更远的地方——那个方向,是青州城,是千千万万的百姓。

“我赢你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”

夜陨剑上,内力轰然爆发。

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没有想到,林墨的内力竟然如此浑厚。

那股内力从夜陨剑上涌出,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,赵寒的鬼影剑被震得脱手飞出,在空中翻滚了几圈,跌落在地。

赵寒想要退,但他退不了。

因为夜陨剑的剑尖,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。

一滴血从赵寒的喉结处渗出,缓缓滑落,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红光。

“你……”赵寒的声音嘶哑,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
“十年前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,“十年前你杀我师父的时候,我就发过誓,总有一天,我会站在你面前,替师父报仇。”

夜陨剑微微向前送了一寸。

赵寒的喉结处又多了一道血痕。

“但师父临终前还说了另一句话。”林墨的目光落在夜陨剑的剑身上,落在那四个小字上——

心存百姓。

“他说,习武之人,当心存百姓。我杀你,不是为了报仇,而是为了青州的百姓。”林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幽冥阁一日不除,青州一日不安。”

赵寒的眼睛瞪得很大,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被剑尖抵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夜陨剑向前刺入。

鲜血从赵寒的咽喉处涌出,在灰色的地面上蔓延开来,像一朵花,在春天里盛开。

赵寒的身体缓缓倒下,倒在血泊中。

峡谷中一片寂静。

十二名黑衣人看着他们的阁主倒下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了疯狂。

“杀了他!给阁主报仇!”

领头的一名黑衣人大喊一声,十二个人齐齐拔刀,朝林墨冲了过来。

林墨缓缓转身。

他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手指滴落,滴在脚下的石头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但他没有退。

夜陨剑横在身前,剑尖微微上扬,指向那十二个黑衣人。

就在这时,峡谷中响起了一阵琴声。

那琴声起初很轻,像是微风拂过松林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但很快,琴声变得急促起来,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柄无形的剑,在峡谷中横冲直撞。

十二个黑衣人停下脚步,捂住耳朵,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
苏晴站在悬崖上,十指在琴弦上飞舞,内力灌注在每一个音符之中,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音波,席卷整个峡谷。

楚风翻身跃下悬崖,短刀在手,身形如鬼魅一般在十二个黑衣人之间穿梭。他的刀法不刚猛,甚至有些轻浮,但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黑衣人的要害处。

不过盏茶功夫,十二个黑衣人全部倒下。

楚风收起短刀,擦了擦脸上的血,走到林墨身边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

“林大哥,你伤得不轻。”

“没事。”林墨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赵寒的尸体上,落在血泊中那张灰色的脸上。

十年前太湖边的那个夜晚,师父的鲜血也是这样流了一地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那时的他还太弱,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倒下,什么都做不了。

十年后,他终于做到了。

但林墨的脸上没有笑。

因为赵寒死了,但幽冥阁还在。六扇门的暗探还会继续被杀,青州的百姓还会继续生活在恐惧之中。

“林大哥。”苏晴从悬崖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丝帕,小心翼翼地缠在林墨的右臂上,包扎伤口。她的手很轻,动作很慢,像是不敢用力,怕碰到伤口。

“还疼吗?”

“不疼。”

林墨看着那十二个黑衣人的尸体,沉默了片刻,转身朝葫芦口外走去。

“林大哥,你去哪儿?”楚风喊道。

“回青州。”

“回青州干什么?”

林墨停下脚步,侧过脸来,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个坚毅的轮廓。

“幽冥阁在青州的势力,不止赵寒一个。”他说,“既然来了,就把他们连根拔起。”

苏晴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。

那笑容里,有欣慰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
楚风看着苏晴,又看了看林墨的背影,挠了挠头,咧嘴一笑,追了上去。

“等等我!林大哥,你这个人啊,就是太着急……”

夕阳西沉,暮色四合。

三个人的身影在苍茫的山路上渐行渐远,被落日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峡谷中恢复了宁静。

只有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一声琴弦的余韵。


十天之后,青州城。

镇武司的门前,挤满了人。

这些人来自青州各地,有商人,有农户,有书生,有江湖人士。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表情——期待。

因为今天,是镇武司副使林墨公开宣判幽冥阁余党的日子。

林墨站在镇武司大堂的正中央,身后是高高悬挂的牌匾,上面写着“公正廉明”四个大字。

他的面前,跪着三十多名幽冥阁的杀手和头目,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。

“幽冥阁之祸,始于私欲,终于杀戮。”林墨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青州之乱,根源不在江湖,而在人心。习武之人,当心存百姓。仗剑行侠,当守护一方。”

大堂外的百姓们听着这些话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默默点头。

“本司今日宣判,幽冥阁余党,一律押解回京,由朝廷论罪处置。幽冥阁在青州的据点,全部查封,收缴的财物,用于抚恤受害的百姓。”

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。

林墨没有停留,他走出大堂,穿过人群,朝青州城的北门走去。

苏晴跟在他身后,两人并肩而行,没有说话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。

走到北门外,林墨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城墙上飘扬的旗帜,目光悠远。

“林大哥。”苏晴轻声唤道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”

林墨沉默了片刻。

“幽冥阁的势力遍布天下,一个赵寒倒下了,还会有第二个赵寒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脉上,“我打算回京述职,然后继续追查幽冥阁。”

“那我跟你一起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坚定。

林墨转过头,看着苏晴。

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照得她眉眼清晰,脸颊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“好。”林墨说。

他转过身,朝北方走去。

苏晴抱着古琴,跟在他的身后。

两人的身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,渐渐融入了暮色之中。

远处,有一个少年坐在路边的茶摊上,啃着一个烧饼,看见他们过来,咧嘴一笑,跳了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追了上去。

“林大哥!苏姐姐!你们怎么不等我!”

少年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几只飞鸟,扑棱着翅膀,冲上天空。

暮色苍茫,青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千门万户,炊烟袅袅,饭香弥漫。

那些正在吃饭的人们不知道,三天前,有一个叫林墨的人,在落雁坡替他们杀了一个恶魔,拔除了青州城最大的毒瘤。

他们只知道,今晚的饭,格外香。

而这,或许就是“心存百姓”这四个字,最好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