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如针,斜斜扎进临安县城的青石板路。
更夫老周头缩在鼓楼檐下,手里铜锣早湿透了,敲不出声响。他望着街对面县衙门口那两盏昏黄的灯笼,总觉得今夜的光亮得邪乎,像是鬼火。
三更刚过,西街传来一声惨叫。
老周头手一抖,铜锣落地,哐当一声在雨夜里炸开。他捡起锣,犹豫片刻,还是壮着胆子往西街摸去。
血。
雨水冲不淡的血腥味,浓得像是宰牛场。
巷口躺着一个人,脸朝下,一身青衫已经被血浸透。老周头颤巍巍将人翻过来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——是周秀才,临安城里有名的读书人,平日里连蚂蚁都不踩一只。
胸口一个血洞,拳头大小,边缘焦黑,像是被什么灼热的利器贯穿。
更诡异的是,周秀才的眼睛还睁着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那笑容温润如玉,半点不似将死之人。
“杀人了——!”老周头的喊声撕破了雨夜。
四更天,临安县衙灯火通明。
沈寒蹲在尸体旁,指尖轻触伤口边缘的焦黑痕迹,眉头拧成一团。他今年二十六,是临安县唯一一个从镇武司退下来的捕快。三年前因伤离了京城,本以为回老家能过几天安生日子,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县城,竟也沾上了江湖邪气。
“沈哥,问过了。”秦小楼撑伞跑进来,雨水顺着他下巴直滴,“周秀才今早还去书铺买了纸笔,说是要写文章贺知县大人寿辰。酉时在醉仙楼喝了半斤黄酒,独自回家。没人见他跟谁起过争执。”
沈寒没接话,从伤口边缘捻起一丝细如牛毛的银线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幽冥针。”沈寒将银线举到灯下,线身泛着幽蓝光泽,“幽冥阁七杀殿的独门暗器,以寒铁铸芯,浸过七虫七草膏,入体后灼穿脏腑,外表只留一个小洞。”
秦小楼脸色一变:“幽冥阁?那不是传说中的邪派吗?怎么会来咱们临安?”
“传说?”沈寒冷笑,“你当镇武司每年花几百万两银子是防谁?”
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巷口墙上一道浅淡的刻痕上——一个扭曲的“七”字,笔画如蛇。
“七杀殿杀人,从来不留活口。这次留了全尸,还刻意刻了字,不是示威就是栽赃。”沈寒转身,“临安最近来过什么生人?”
秦小楼翻出随身小册:“三天前,东街悦来客栈住进一个道士,说是云游挂单,每天只吃一顿饭,从不出门。西街铁匠铺新来了个徒弟,河北口音,膀大腰圆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知县大人府上,三天前来了位远房亲戚,据说是从湖州来的表小姐,生得极美,管家特意交代我们巡夜时绕开后院。”
“绕开后院?”沈寒眼神一凛。
“说是小姐体弱,怕惊扰了养病。”
沈寒没再问,目光重新落回尸体胸口那个焦黑的洞口。他想起三年前在京城追捕幽冥阁刺客时的场景——那些人出手狠辣,从不留痕迹,更不会蠢到在墙上刻字。
除非,他们想让别人看见。
“去悦来客栈。”
悦来客栈的门板被拍得砰砰响。
老掌柜披衣出来,嘴里嘟囔着抱怨,一见沈寒腰间的铜牌,立刻换了笑脸:“沈捕快,什么风把您……”
“那个道士住哪间房?”
“天字三号,楼上左转第一间。”
楼梯是木制的,沈寒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左手已按上刀柄。秦小楼跟在身后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天字三号房门虚掩。
沈寒抬脚踹开,火折子一晃——
房内空无一人。
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一盏凉透的茶。沈寒走过去,指尖触碰杯壁,茶还有余温。他目光扫过床底,看见一只青布包袱。
秦小楼正要伸手去拿,被沈寒一把拽住。
“别动。”
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,弹向包袱。
嗤——!
包袱上炸开一片青烟,铜钱落地时已腐蚀成黑色。
“化骨散。”沈寒用刀尖挑开包袱,里面只有一套换洗道袍和几两碎银,别无他物。
“人走了不到一炷香。”他起身走到窗前,雨夜的街道漆黑一片,“他知道我们要来。”
秦小楼凑过来:“是凶手?”
“不好说。”沈寒望着窗外,“但一定有问题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西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房屋倒塌的轰隆声。火光冲天而起,映红了半边天。
“是铁匠铺!”
两人翻窗而出,踩着湿滑的屋顶瓦片向西街狂奔。沈寒轻功不算顶尖,但胜在稳健,每一步都踏在屋脊承重处。秦小楼跟在后面,几次差点滑倒。
铁匠铺已经塌了半边。
火势不算大,但烟尘弥漫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几个邻居提着水桶在救火,乱成一团。
沈寒没管火,径直绕到铺子后面。后门大开,门框上有一道新劈的刀痕,深入木中三寸。他伸手摸了摸刀痕边缘——光滑平整,是一刀劈成,没有任何拖泥带水。
“好霸道的刀法。”秦小楼倒吸凉气。
“不是刀,是锏。”沈寒比划了一下,“四棱铁锏,重三十斤往上,力道至少是二流高手。”他走进后屋,地上有一串血迹延伸向后山方向。
铁匠铺的徒弟不见了。
沈寒正要循血迹追,余光瞥见墙角一个木箱后面露出半截衣角。他走过去,掀开木箱——
一个年轻男人蜷缩在那里,浑身发抖,正是铁匠铺那个河北来的徒弟。他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正往外渗血。
“谁伤的你?”
那徒弟抬起头,满脸惊恐:“道……道士!一个道士闯进来,问老板一把剑在哪。老板说不知道,他就一刀……”
“老板人呢?”
徒弟指了指地上一个烧焦的黑影。
沈寒蹲下检查尸体,伤口和周秀才一模一样——胸口一个拳头大的血洞,边缘焦黑。只是这次死的人,是铁匠铺的老周头,一个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实人。
一把剑?
一个铁匠铺,有什么剑值得幽冥阁的人动手?
沈寒想起周秀才死前的笑容,想起墙上那个扭曲的“七”字,想起知县府上那个不许靠近的表小姐。
他站起身,对秦小楼说:“去查,临安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古剑的消息。还有,那个道士的来历,越细越好。”
秦小楼点头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顺道去打听一下,知县大人那位表小姐,到底是什么来头。”
天亮时雨停了。
沈寒一夜没睡,坐在县衙偏厅翻卷宗。临安城小,近十年都没出过什么大案,卷宗薄薄几本,翻来覆去都是偷鸡摸狗的小事。
但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三个月前,城南挖地基盖新房,挖出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些古怪文字。当时报到县衙,知县大人亲自去看了一眼,然后就命人将石碑运回了府中,说是要研究研究。
从那以后,知县大人就很少出门理事了。
沈寒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处处透着蹊跷。
“沈哥!”秦小楼气喘吁吁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册,“查到了!那个道士,道号青竹,是龙虎山出来的游方道人。但龙虎山那边回话说,他们从来没有这个弟子。”
“冒名顶替。”
“不止。”秦小楼翻开书册,“我查了三个月内进出临安的商队、行人记录,发现这个青竹道士两个月前就来过临安,住了三天又走了。他来的时候,正好是城南挖出石碑那几天。”
沈寒接过书册,目光落在一条记录上——青竹道士第一次来,住的是城南土地庙,离挖出石碑的地方不到百步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秦小楼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,“我从铁匠铺废墟里找到的,压在炉灶底下。”
纸上画着一把剑的图样,剑身修长,剑格处有一个齿轮状的纹路。旁边写着四个篆字——墨门天工。
沈寒瞳孔骤缩。
墨家遗脉。
传说战国时墨家分崩离析,一支隐居山林,专攻机关术数,铸剑技艺冠绝天下。他们铸造的“天工”剑,据说藏着墨家机关术的最高秘密,谁能得到,就能掌握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。
朝廷镇武司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东西,竟然出现在临安?
“那个铁匠铺的老周头,年轻时是不是铁匠?”沈寒问。
秦小楼一愣:“他打了一辈子铁啊。”
“我是说,他是不是从别处来的?”
秦小楼翻查记录:“对!二十年前来临安落户的,说是河南逃荒来的。当时带了把铁锤,谁都不让碰。”
沈寒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,炊烟袅袅升起。这座小城看起来安详宁静,但他知道,暗流已经在涌动。
幽冥阁要那把剑。
有人不想让他们得到。
两具尸体,一个假道士,一把传说中的神剑,还有一个闭门谢客的知县大人。
“走,去县太爷府上。”
知县府在城北,占地三进,飞檐翘角,是临安城最气派的宅子。沈寒当差五年,从没进过后院,每次来都是在前面花厅回话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门房进去通报,半天才出来,说知县大人身体不适,不见客。
沈寒亮出镇武司的铜牌:“镇武司办案,请大人通融。”
门房脸色变了变,又跑进去。这回更快,不到一盏茶就出来了,身后跟着管家刘伯。
刘伯六十来岁,在知县府当差三十年,沈寒还是毛头小子时他就在了。他笑眯眯地拱手:“沈捕快,大人说您是公差,不好拦您。只是大人确实病得不轻,见可以,但不能久留。”
“规矩我懂。”
沈寒跟着刘伯穿过前厅、中堂,一路往后院走。经过一道月亮门时,他注意到门框上新刷了漆,但没盖住底下几道深深的抓痕——像是有人被拖过时拼命挣扎留下的。
“这漆是新刷的?”沈寒随口问。
刘伯脚步一顿,很快又恢复自然:“前些日子下雨,门框朽了,大人让重新漆过。”
沈寒没再问,目光扫过院子。后院比前院宽敞,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按理说这种地方应该有人打扫,但石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显然很久没人坐过。
正房门口挂着竹帘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刘伯掀开帘子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临安知县赵文远靠在软榻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跟前些日子判案时判若两人。他见沈寒进来,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沈捕快,本官这身子骨不争气,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大人客气。”沈寒抱拳,“昨夜西街出了命案,铁匠铺老周头被杀,凶手疑似江湖中人。属下想问问大人,最近县里可有什么异常?”
赵文远咳嗽两声:“衙门的事,你看着办就好。本官……咳咳……本官实在力不从心。”
他说着,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内室方向。
沈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内室门帘微动,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。
“大人,这位是?”
“哦,是……是内人的远房表妹,从湖州来投亲的。”赵文远说得很快,“她胆小,见不得生人,沈捕快别见怪。”
沈寒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又寒暄了几句,便告辞出来。
走到月亮门时,他停下脚步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悄悄塞进门框的缝隙里。
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当天夜里,沈寒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走正门,从后院围墙翻进去。墙头插着碎瓷片,他早有准备,用布垫着手翻了过去。
三更天的知县府静得像坟墓。
他摸到后院,借着月光看见石桌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走近一看,是半截断剑,剑身布满裂纹,像是一碰就会碎。
沈寒伸手去拿——
“别碰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清冷如冰泉。
沈寒浑身汗毛竖起,本能地往前一滚,右手已拔出腰刀。回头一看,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子,白衣如雪,长发及腰,月光照在她脸上,美得不像是真人。
她手里拿着一支青竹箫,箫管上刻着一个沈寒认识的符号——墨家的“工”字纹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要找的人。”女子站起身,竹箫在指间转了个圈,“也是杀周秀才和铁匠的人。”
沈寒刀锋一横:“你是幽冥阁的人?”
“我说了,我是你要找的人。”她走前两步,月光照清她的脸,“我叫墨染,墨家天工剑的守剑人。杀周秀才的不是我,是幽冥阁的人。但杀铁匠的,是我。”
沈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铁匠就是幽冥阁七杀殿的探子,二十年前潜入临安,一直在等天工剑现世。”墨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石碑是我让人挖出来的,就是为了引蛇出洞。周秀才是误伤——他发现了铁匠的身份,去报信时被灭口。我来晚了。”
沈寒盯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不像说谎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
墨染将竹箫递给他:“吹响它,你就知道。”
沈寒接过竹箫,犹豫片刻,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。
箫声呜咽,不似寻常竹箫的音色,更像是一种机关启动的声音。紧接着,石桌上那半截断剑开始震动,裂纹中透出蓝光,剑身竟自行拼接完整,悬浮在半空。
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,剑身刻满齿轮状的纹路,剑格处嵌着一颗蓝色宝石,正散发着幽幽光芒。
天工剑。
沈寒见过镇武司密档中的图样,一模一样。
“天工剑认主,箫声是钥匙。”墨染伸手握住剑柄,蓝光瞬间熄灭,“现在你信了?”
沈寒收刀入鞘,但警惕未减:“幽冥阁要这把剑做什么?”
“天工剑里藏着一幅地图,指向墨家机关城的核心。机关城里有什么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墨染看着他,“镇武司追查墨家遗脉二十年,不就是怕机关城里的东西被江湖邪派得到吗?”
沈寒没接话。他确实清楚——机关城里藏着墨家两百年积累的机关术,从连弩到攻城车,足以改变任何一场战争的走向。朝廷想要,幽冥阁也想要。
“所以你把剑藏在这里?”
“藏?不,是奉还。”墨染说,“天工剑本就是墨家先祖赠予临安百姓的镇物,保一方水土平安。我只是让它归位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兵刃碰撞声。
沈寒脸色一变:“有人来了。”
墨染侧耳倾听:“七个,不,八个。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很沉,至少八十斤的兵器。”
“是幽冥阁七杀殿的人。”沈寒拔出腰刀,“他们怎么知道剑在这里?”
墨染看向他,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:“因为有人告密。”
院门轰然炸开,木屑纷飞中,八条黑影鱼贯而入。为首一个身材魁梧,手持一对四棱铁锏,锏身黝黑发亮,少说也有五六十斤。
他摘下面罩,露出一张沈寒熟悉的脸。
“刘伯?”
管家刘伯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沈捕快,别来无恙啊。”
沈寒怎么也没想到,在知县府当了三十年管家的刘伯,竟然是幽冥阁七杀殿的人。
“你隐藏得够深。”
“三十年而已。”刘伯掂了掂手里的铁锏,“比起等天工剑现世的时间,不算长。”
墨染走到沈寒身边,天工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光:“他叫刘黑七,七杀殿第三杀手,三十年前奉命潜伏临安,就是为了等墨家后人出现。”
“你倒是知道得清楚。”刘黑七目光落在天工剑上,眼中贪婪毫不掩饰,“守剑人,交出天工剑,我可以饶你们不死。”
墨染轻笑:“就凭你?”
刘黑七面色一沉,铁锏横扫。这一招势大力沉,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生疼。
沈寒腰刀迎上,刀锏相撞,火花四溅。
他手臂一麻,倒退三步。刘黑七的铁锏至少六十斤,力道刚猛,硬碰硬不是对手。
墨染出手了。
天工剑出鞘无声,剑身如灵蛇般刺向刘黑七咽喉。刘黑七铁锏回防,铛的一声,火星迸射。
他脸色微变——天工剑的锋利程度远超想象,铁锏上竟被削出一道深痕。
“好剑!”刘黑七不退反进,双锏齐出,一招“双峰贯耳”砸向墨染两侧太阳穴。
墨染身形一转,白衣如蝶,堪堪避开。但刘黑七的杀招不在双锏,而在后招——他左脚一跺地,青石板炸裂,几块碎石激射而出,直取墨染面门。
暗器?
不对,是内力震碎的石头,没有规律可循。
墨染挥剑格挡碎石,身形一滞。刘黑七抓住机会,铁锏直捣她胸口。
千钧一发。
沈寒从侧面杀到,腰刀化作一道寒光,直劈刘黑七手腕。这是搏命的打法,不求杀敌,只求救人。
刘黑七不得不收锏格挡,铁锏撞飞腰刀,震得沈寒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
但他目的达到了——墨染已经退到安全距离。
“沈捕快,你这点功夫,在镇武司也就是个末流。”刘黑七嗤笑,“何必为了一个江湖女子送命?”
沈寒甩了甩手上的血,重新握紧刀:“我辞官的时候,镇武司指挥使问我为什么。我说,这世道已经够乱了,总得有人守着老百姓过安生日子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临安是我老家,这里的百姓,我守定了。”
刘黑七冷哼一声:“冥顽不灵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七个黑衣人同时扑上。
沈寒和墨染背靠背,一人使刀,一人使剑,在月光下杀成一团。
沈寒的刀法不如刘黑七刚猛,但胜在沉稳扎实,每一刀都恰到好处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。墨染的剑法则诡异多变,天工剑在她手中像是活物,时而刚猛如刀,时而轻柔如丝。
但七个人太多了。
沈寒左肩中了一掌,火辣辣的疼。墨染手臂也被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染红了白衣。
刘黑七始终没出手,站在一旁看着,像在看戏。
“你们的武功不错,但还差得远。”他说,“守剑人,我再给你一次机会——交出天工剑,我放你们走。”
墨染咬着牙,剑尖指着刘黑七:“天工剑的秘密,你们永远别想得到。”
“是吗?”刘黑七忽然笑了,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等了三十年,偏偏选在今天动手?”
沈寒心头一跳。
“因为有人告诉我,天工剑今晚会在这里现世。”刘黑七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在月光下晃了晃。
令牌上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
知县赵文远的令牌。
沈寒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告密的人是赵文远?
不对——赵文远没有动机,他一个七品知县,跟幽冥阁扯上关系有什么好处?
除非,他不是赵文远。
沈寒想起周秀才死前嘴角那丝诡异的笑容,想起赵文远病中瞟向内室的目光,想起门框上新漆掩盖的抓痕。
真正的赵文远,恐怕早就死了。
“那个表小姐,是你们的人?”沈寒问。
刘黑七没回答,但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就在这时,月亮门方向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刘黑七,你话太多了。”
声音苍老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一个老者从月亮门走出来,身穿青布长衫,须发皆白,但步履矫健,目光如电。
沈寒瞳孔骤缩——这个人他见过,在镇武司的绝密通缉令上。
幽冥阁副阁主,谢长空。
“谢……谢老?”刘黑七也愣住了,“您怎么来了?”
谢长空没理他,目光落在墨染身上:“小丫头,你爷爷墨玄机还好吗?”
墨染脸色一变:“你认识我爷爷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谢长空负手而立,“三十年前,我和你爷爷在机关城里论剑三天三夜,最后他输了半招,答应我墨家机关术永不现世。没想到他死了,你们这些小辈却不安分。”
墨染握剑的手微微发抖:“我爷爷是死在你手里的!”
“胡说!”谢长空眉头一皱,“墨玄机是寿终正寝,我谢长空虽然杀人无数,但从不对朋友下手。”
“朋友?”墨染冷笑,“你勾结朝廷鹰犬,逼得墨家隐世不出,算什么朋友?”
谢长空叹了口气,似乎不想再解释。他转头看向沈寒:“镇武司的小子,你来得正好。回去告诉你们指挥使,天工剑的事我幽冥阁接手了,让他别插手。”
沈寒握紧刀柄:“我如果说不呢?”
谢长空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那就死。”
话音未落,谢长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沈寒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,然后胸口一痛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槐树上,口中鲜血狂喷。
一招。
他甚至没看清谢长空是怎么出手的。
墨染挥剑刺向谢长空,天工剑带着蓝光直取咽喉。谢长空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夹住剑尖。
“剑是好剑,人还差得远。”
他屈指一弹,墨染连人带剑被震退,虎口崩裂,天工剑脱手飞出,钉在墙上。
刘黑七看着这一幕,咽了口唾沫。他知道谢长空武功高,但没想到高到这种程度。
谢长空走到墙边,拔下天工剑,端详片刻:“不错,确实是真品。”
他转身看向墨染:“小丫头,你爷爷当年在机关城里留了一句话——‘天工开物,非人不传’。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”
墨染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“意思是,天工剑只是钥匙,真正的机关城需要墨家血脉才能打开。”谢长空将剑扔回给墨染,“所以我不杀你。带路,去机关城。”
墨染接住剑,脸色惨白。她知道拒绝意味着什么——谢长空会杀了沈寒,杀了这里所有人,然后她还是会带路。
“我去。”
沈寒挣扎着站起来,嘴角还挂着血: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不去,你马上就会死。”墨染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”
沈寒摇头,踉跄着走到她身边:“我说过,临安的百姓,我守定了。你也是临安的百姓。”
他转身面对谢长空,刀尖指着地面,摆出一个奇怪的起手式。
谢长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六合刀法?你是镇武司陆千山的弟子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陆千山确实是个高手,可惜你只学了个皮毛。”谢长空负手而立,“我让你三招。”
沈寒深吸一口气,刀锋一转,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第一刀,力劈华山。
谢长空侧身避开,袖袍被刀风带起。
第二刀,横扫千军。
谢长空脚尖轻点,跃起三尺,刀锋从脚底掠过。
第三刀,沈寒没有砍出去。
他忽然收刀,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,弹向谢长空面门。铜钱在空中炸开一片白烟——是石灰粉。
下三滥的手段,但有效。
谢长空眼睛一眯,本能地闭眼后退。沈寒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,一刀刺向谢长空心口。
刀尖刺入半寸,停了。
不是沈寒收手,是刀刺不进去了。
谢长空睁开眼睛,胸口衣衫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护心镜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抬头时眼中杀意已起。
“找死。”
一掌拍在沈寒胸口,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沈寒口喷鲜血,倒飞出去,撞穿院墙,跌进隔壁的花园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“沈寒!”墨染冲过去,看见他躺在一地碎砖中,胸口塌了一块,气若游丝。
谢长空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小子,你用了三招,我也只用了一掌。很公平。”
他转身看向墨染:“带路。”
墨染抱紧怀里的沈寒,眼泪无声滑落。
就在她准备认命的时候,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沈寒的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。墨染低头一看,是一个“七”字,旁边还有一个小点。
七,点。
七点?
她猛地想起什么,抬头看向夜空。月亮正被一片乌云遮住,天色暗了下来。
算算时辰,现在正好是卯时七刻。
天快亮了。
谢长空也察觉到了不对——周围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刘黑七和那七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墙角,一个个面露惊恐。
“怎么回事?”谢长空皱眉。
话音未落,知县府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。
火光中,数百个身影出现在墙头、屋顶、院门,清一色的黑色劲装,腰间悬着镇武司的铜牌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妇人,四十来岁,面容冷峻,手持一柄长剑。
“谢长空,三十年不见,你还是这么不长进。”
谢长空瞳孔骤缩:“苏婉清?你还活着?”
“托你的福,活得好好的。”苏婉清从墙头跃下,长剑出鞘,剑光如匹练,“三年前你杀我丈夫陆千山,今天这笔账该算了。”
沈寒躺在地上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三天前,他收到镇武司密信,说苏婉清带人南下追查幽冥阁踪迹。他故意放出天工剑的消息,故意让刘黑七知道,就是为了引谢长空这条大鱼上钩。
代价是两条人命,还有自己这身伤。
但值了。
“布阵!”
苏婉清一声令下,数百镇武司高手齐齐出手,将谢长空围在核心。
谢长空环顾四周,忽然笑了:“苏婉清,你以为就凭这些人能留住我?”
“能不能,试试才知道。”
苏婉清长剑一挥,剑气纵横,直取谢长空咽喉。
谢长空双掌齐出,掌风如雷,将剑气震散。两人战在一处,打得飞沙走石,院墙倒塌,青砖碎裂。
刘黑七想带人突围,被镇武司高手拦住,厮杀声震天。
墨染趁乱抱起沈寒,从后院翻墙逃出。她不知道往哪跑,只知道离开这里越远越好。
沈寒在她怀里,意识模糊,但嘴角始终挂着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墨染问。
“笑我命大。”沈寒艰难地说,“也笑你……终于肯抱着我跑了。”
墨染脸一红,差点把他扔地上。
三天后,临安县衙。
沈寒躺在病床上,浑身缠满绷带,像只木乃伊。秦小楼坐在床边,给他念镇武司的通报。
“谢长空被苏婉清重伤后突围逃走,刘黑七等七人被擒,其余全数格杀。知县赵文远尸体在后院枯井中找到,已被害月余。那个表小姐是幽冥阁的人,也跑了。”
沈寒点点头:“天工剑呢?”
“苏大人带走了,说是要送回镇武司总部。”秦小楼犹豫了一下,“那个墨染……也跟去了。”
沈寒沉默片刻:“她本来就是镇武司的人?”
“嗯,墨家遗脉这一代的守剑人,其实早就跟镇武司合作了。三年前就安插在临安,等着幽冥阁的人上钩。”秦小楼挠挠头,“沈哥,你也被蒙在鼓里啊。”
沈寒苦笑:“我就说,一个江湖女子,哪来那么大本事。”
他转头看向窗外。阳光正好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树影斑驳。
“秦小楼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西街的铁匠铺修好,老周头虽然是个探子,但打铁的手艺是真的。找个正经铁匠来接手,别让街坊邻居没处打农具。”
秦小楼笑了:“沈哥,你这伤还没好,就惦记这些?”
沈寒没理他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墨染临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,想起谢长空那惊天一掌,想起自己三次差点死在临安城。
但城还在,百姓还在,这就够了。
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孩童的嬉闹声,还有谁家婆娘骂丈夫的声音。
沈寒嘴角微扬,沉沉睡去。
镇武司密报上写的是:“临安事了,天工剑归位,幽冥阁受创。捕快沈寒重伤,记大功一次。”
但沈寒不在乎功不功的。
他只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临安城还是那个临安城。
这就够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