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
没有月,没有星。
只有风。
秋风卷过枯黄的竹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低地哭泣。
竹林深处,一座青砖小院隐在暮色之中。门前匾额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——“柳庄”。字迹已经有些斑驳,却依然能看出题字之人的笔力雄浑。
柳庄在江湖上不算什么大派,但方圆数百里之内,谁也不敢小瞧了这座小院。因为柳庄的主人柳乘风,曾是五岳盟中赫赫有名的人物,一手“柳叶刀法”出神入化,据说当年在雁荡山上一刀劈退了幽冥阁三名顶尖杀手,救下了武林盟主的性命。
江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。柳乘风自己也不爱提。
他只是在这片竹林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十六年,娶妻生子,种竹练刀,偶尔打几壶酒,与三五好友对饮。
今夜,他正在院子里擦拭一把刀。
刀身乌黑,没有任何装饰,刀锋却锋利得能映出人影。
“爹,你在看什么?”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屋里跑出来,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憨笑,一双眼睛却又黑又亮,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石子。
“没什么。”柳乘风将刀收入鞘中,摸了摸少年的头,“阿木,去后院把那些竹篾收拾了,明天爹教你编竹笼。”
“真的?”柳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脸上的憨笑变成了雀跃,“爹你上次说要教我用刀的,怎么又改编竹笼了?”
“用刀是杀人的本事,编竹笼是活人的本事。”柳乘风淡淡一笑,“你先把活人的本事学好了,再说杀人的本事也不迟。”
柳木挠了挠头,似懂非懂,但还是一蹦一跳地跑向后院。
柳乘风目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化作一丝浓重的忧虑。
竹林深处,风突然停了。
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柳乘风站起身,左手缓缓握住了刀柄。
“既然来了,何必躲躲藏藏。”
竹影晃动。
七个黑衣人从竹林中走出,无声无息,像是七团浓墨凝结而成的人形。
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,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狭长而阴冷,像是毒蛇的眼睛,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“柳乘风,十六年了。”那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摩擦铁板,“你还活着,真是让人意外。”
柳乘风盯着那人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我也没想到,你居然能活这么久。”他缓缓拔出刀,刀身在黑暗中泛出一抹冷光,“幽冥阁的赵寒。”
赵寒摘下了面罩。
那张脸比十六年前苍老了许多,颧骨高耸,两颊凹陷,像是一具活骷髅。但他的眼神没有变,还是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。
“雁荡山上那一刀,你砍掉了我半条命。”赵寒摸了摸自己的左臂,那条手臂从肩到肘,有一条深深的刀痕,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过,“我花了十六年,才重新练回来。”
“你不是来叙旧的。”柳乘风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不是。”赵寒一挥手,“上。”
七个黑衣人同时动了。
他们的速度极快,快得像七道黑色的闪电。刀光、剑影、掌风,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柳乘风。
柳乘风深吸一口气,刀出。
他的刀法不同于常人。别人的刀是劈的、砍的、削的,他的刀却是“飘”的。刀身在空中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,像是在风中飘舞的柳叶,看似轻柔无力,每一刀却都暗藏着致命的杀机。
雁荡山一战,他便是用这套“柳叶刀法”,一刀劈退三名幽冥阁顶尖高手。
但这一次,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三个。
七个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,进退之间毫无破绽。柳乘风的刀虽然快,却始终无法突破七人组成的包围圈。
他心中一沉。
幽冥阁的“七星杀阵”,江湖上传说已久,今日终于见识到了。
赵寒没有动手,只是站在一旁,冷眼旁观。
他在等。
等柳乘风露出破绽。
果然,不到三十招,柳乘风的刀势便有了几分凝滞。他的左肩被一个黑衣人劈了一掌,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柳乘风闷哼一声,刀势一转,一刀劈翻了那个黑衣人。
但那已经是他的极限。
赵寒动了。
他的身法诡异至极,像是一条游走在黑暗中的蛇,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柳乘风的身侧。一掌拍出,掌风阴寒刺骨,带着一股腐朽的腥臭味。
柳乘风避无可避,硬接了这一掌。
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,重重地撞在院墙上,青砖碎裂,尘土飞扬。
“爹!”柳木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跑了回来,看到父亲浑身是血地倒在墙根,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。
他冲了过去,却被赵寒一脚踢翻在地。
“小崽子。”赵寒冷冷地看了柳木一眼,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,就像在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。
柳乘风挣扎着站起来,嘴角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。他艰难地挡在柳木身前,声音沙哑:“赵寒,你冲我来。放过他,他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放过他?”赵寒笑了,笑容狰狞而扭曲,“十六年前,你可曾放过我的儿子?”
柳乘风浑身一震。
“你的儿子?”他的声音颤抖,“你——你是说那个——”
“那年雁荡山下,我的独子才八岁。”赵寒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阴冷,“你为了逼我现身,一刀砍断了他的双腿。他失血过多,死在赶往医馆的路上。这些年来,我每一次闭上眼睛,都能听到他在喊我——‘爹,救我!’”
柳乘风沉默了。
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当年的事,是我做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没有后悔。”
赵寒的眼神骤然变得狰狞。
“你没有后悔?”
“幽冥阁作恶多端,你赵寒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柳乘风睁开眼睛,目光坦然而平静,“你儿子的事,是我的罪,我认。但你赵寒的罪,天也认。今天你杀了我,我在下面等着你。”
赵寒不再说话。
他一掌拍向柳乘风的天灵盖。
这一掌势大力沉,带着幽冥阁独有的“玄阴掌”内力,足以碎金裂石。
柳乘风没有躲,他也没有力气躲了。
“噗——”
一声闷响,鲜血飞溅。
柳乘风的身体缓缓倒下,双目仍然睁着,目光却已经失去了焦点。
“爹——!”柳木嘶声力竭地喊着,拼尽全力想要扑过去,却被一个黑衣人死死按住。
赵寒走到柳木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小子,你爹欠我的,我会一点一点从你身上讨回来。”他伸出手,捏住柳木的下巴,将他的脸抬起来,“你先别急着死,我要你活着,活在你爹死了的痛苦里,活在我随时可以取你性命的恐惧里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药丸,塞进了柳木的嘴里。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柳木只觉得全身的经脉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刺,剧痛难忍。
“幽冥寒毒。”赵寒松开了手,满意地看着柳木蜷缩在地上痛苦地颤抖,“七七四十九日之内,你会每隔七日发作一次,一次比一次剧烈。如果你能在第四十九日之前找到解药,或许还能活。找不到——死。”
他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七个黑衣人也跟着散去,只留下满地的鲜血和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柳木倒在父亲的身旁,痛苦和悲伤交织在一起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父亲的脸,手指却颤抖得怎么也够不到。
“爹……”
夜风又起了。
竹林里的沙沙声,像是在哭泣。
三天后。
柳木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草棚里。
草棚很简陋,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张破桌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。桌上放着一碗凉水和一个黑乎乎的粗粮馒头。
他的身体还在疼,那种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里游走,时不时地啃噬一下他的骨头。但他已经能站起来了。
柳木挣扎着坐起身,看到了坐在门口的人。
那是一个老者,头发花白,衣衫褴褛,脸上满是皱纹,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。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,像是两颗被尘封已久的明珠,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“醒了?”老者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柳木愣住了。
他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,记得父亲的死,记得那颗黑色的药丸,记得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。但之后的事情,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是你救了我?”
“算不上救。”老者把桌上的馒头和水推到柳木面前,“你倒在竹林里,我把你捡了回来。幽冥寒毒我没法解,但能帮你压制几天。”
柳木心中一沉。
“你能压制?那你的武功一定很高。”
老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淡淡地看了柳木一眼。
“你爹柳乘风,当年在雁荡山一刀劈退幽冥阁三名杀手,确实是一条汉子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但他不该去砍赵寒的儿子。杀父之仇,灭门之恨,这江湖上的恩怨,一旦起了头,就永远没有尽头。”
柳木低下头,咬着嘴唇,没有接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父亲在他心里是一个沉默寡言却无比可靠的人。他会教他编竹笼,会带他去河边钓鱼,会在下雨天给他讲江湖上的故事。他从未见过父亲杀过人,也从未想过父亲会做出那样的事。
但他知道,父亲不是一个坏人。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学过武功吗?”
柳木摇头:“我爹只教我编竹笼,他说用刀是杀人的本事,编竹笼是活人的本事。”
老者忽然笑了。
笑声不大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
“你爹说得对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草棚外,望着远处的群山,“活人的本事比杀人的本事重要。但在这世道里,你光会活人的本事,别人却会用杀人的本事来要你的命。”
柳木跟着他走了出去。
草棚建在半山腰上,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群山,云雾缭绕,像是仙境一般。但他无心欣赏这美景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报仇。
“老伯,你能不能教我武功?”
老者没有回头。
“你想报仇?”
“赵寒杀了我爹。”柳木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要杀了他。”
“你杀了赵寒,赵寒的儿子来找你报仇怎么办?”
柳木一愣。
“赵寒的儿子早就死了。”
“如果他没有死呢?”老者转过身,看着柳木的眼睛,“如果你杀了他,他的后人又来杀你呢?这江湖上的仇杀,一代传一代,什么时候才能结束?”
柳木沉默了。
他从未想过这些问题。
在他的世界里,事情很简单——好人就是好人,坏人就是坏人。赵寒杀了他的父亲,赵寒就是坏人,他要为父亲报仇,天经地义。
但现在,老者的话像一把刀,劈开了他心中那个简单而纯粹的世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柳木低下头,“但我爹死了,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可以教你武功。但不是为了让你去杀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老者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进草棚,从床底翻出一个破旧的木箱,打开木箱,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,递给柳木。
书册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
《无名心法》。
从那天起,柳木住在了草棚里,跟着老者学武功。
老者说他姓陈,叫他陈伯就行。至于别的,他一个字也不肯多讲。
柳木也没有多问。他是一个憨厚老实的孩子,别人不想说的事情,他从来不勉强。
但陈伯教武功的方式,却让柳木感到十分奇怪。
他不教招式,不教拳脚,不教任何看起来像是“武功”的东西。
第一天,他让柳木去山上挑水。
“从这里到山脚的溪边,来回一趟半个时辰。每天挑二十趟,少一趟就别吃饭。”
柳木愣住了。
“陈伯,不是说教武功吗?怎么让我挑水?”
陈伯头也不抬地摆弄着手里的木雕,语气平淡:“让你挑就挑,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
柳木不敢再问,老老实实地挑起水桶下山。
山道崎岖,乱石嶙峋。第一次挑水,他摔了三跤,膝盖磕破了皮,肩膀被扁担磨出了一道血痕。
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。
二十趟水挑完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累得像一摊烂泥,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。
第二天,陈伯又让他挑水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整整一个月,柳木每天就是挑水、砍柴、劈柴、搬石头。
没有一天休息。
他的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肩膀上的皮肤磨破了又结痂,结痂了又磨破,最后变成了一块硬硬的皮。他的腿力也一天比一天强,从最初挑水走半个时辰,到后来只需要两刻钟就能跑一个来回。
一个月后的某一天,柳木正在院子里劈柴,忽然感到丹田中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动。
那股气流很微弱,像是冬夜里的一缕暖风,若有若无。
他吓了一跳,扔掉斧头,跑去找陈伯。
“陈伯,我肚子里有一股气,是热的,在丹田那里——”
陈伯放下手里的木雕,看着他,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“那口气,是《无名心法》的内力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你挑水一个月,其实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打通经脉。你的手臂和肩膀每磨破一次皮,经脉就通一分。你的腿每多走一步,气血就活一寸。到了今天,你的经脉已经通了七八成,内力自然也就有了。”
柳木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挑水和砍柴都是在练功!”
陈伯点点头。
“武功不在招式里,在身体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招式是死的,身体是活的。你先把身体练活了,以后学什么都快。”
从那天起,陈伯开始教柳木《无名心法》中的口诀。
心法很短,只有一千多字,字字珠玑,句句玄奥。
柳木虽然憨厚,但记性极好。陈伯只念了一遍,他便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。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便盘膝坐在草棚外的大石头上,按照心法中的行气路线运转内力。
三个月后,他的内力已经小有根基。
那股温热的真气从丹田出发,沿着经脉缓缓流转,每运转一个周天,内力便深厚一分。到后来,他甚至能在运转内力的同时,听到体内经脉中血液流动的声音,像是山间的小溪在潺潺流淌。
他的身体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。
原本瘦弱的身体变得强壮起来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,双腿有力得像两根铁柱。他能一掌劈开手臂粗的松木,能一跃跳上三丈高的石崖。
但陈伯还是不教他招式。
“内力是根本,招式是枝叶。”陈伯说,“你的根还没扎稳,就想长叶子,迟早会被风吹倒。”
柳木虽然有些着急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继续练内力。
直到有一天,赵寒的药开始发作了。
那天晚上,柳木正在大石头上打坐,忽然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丹田中爆开。
那股寒气来势汹汹,像是千万把冰刀同时刺入他的经脉,疼得他直接从石头上滚了下来,蜷缩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抽搐。
他的嘴唇发紫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整个人像是被冻成了一块冰。
陈伯从草棚里冲了出来,看到柳木的样子,眉头紧皱。
“幽冥寒毒提前发作了。”
他盘膝坐下,双掌贴在柳木的后背,一股浑厚的内力涌入柳木体内,像是一道暖流,将那股寒气一寸一寸地逼退。
足足一个时辰后,寒气终于被压制下去。
柳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冷汗淋漓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陈伯的脸色也很不好看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赵寒说的没错,七七四十九日之内,寒毒会发作四次。”陈伯的声音有些虚弱,“今天是第二次发作,还剩两次。第三次会比这次更猛烈,第四次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柳木已经明白了。
第四次发作的时候,就是他的死期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最多二十天。”
柳木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看着陈伯的眼睛。
“陈伯,我不怕死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。
“但我死之前,想为爹报仇。”柳木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,“你教我武功已经三个月了,我知道你的内力比我强得多。如果你出马,赵寒肯定不是你的对手。但你没有出手,说明你有你的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不会求你帮我报仇。我只求你一件事——告诉我赵寒在哪里,我自己去。”
陈伯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月光洒在柳木的脸上,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,写满了一个少年不该有的决绝。
陈伯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。
那时候,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。为了给师父报仇,他一个人闯入了幽冥阁的总舵,杀了十七名高手,自己也身受重伤,从此隐姓埋名,躲在这荒山野岭之中。
几十年过去了,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,以为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已经与他无关。
但看到柳木那双眼睛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江湖,从来不会因为你的退出而放过你。
“你爹的事,我也有份。”陈伯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柳木一惊。
“三十年前,雁荡山那一战,是我带着柳乘风去的。”陈伯闭上眼睛,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,“赵寒的儿子,是我让柳乘风砍的。”
柳木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——”
“赵寒当年杀了我的师父。”陈伯睁开眼睛,目光空洞而苍凉,“我为了报仇,拉上了你的父亲。那一年,他才二十六岁,意气风发,一刀在手,天下无敌。是我把他拖进了这场无休无止的仇杀之中。”
他的声音颤抖了。
“三十年了,我以为躲在这里就能逃避一切。但赵寒没有忘,他一直没有忘。他花了十六年养伤,又花了十四年追踪我的下落。最后他找到了你爹,以为你爹就是当年的那个人。”
柳木浑身一震。
“他的目标是——你?”
陈伯点了点头。
“赵寒杀你爹,是因为他以为你爹是当年砍他儿子的那个人。但实际上,下令砍他儿子的人是我,动手的人是——我自己。”陈伯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柳乘风只是替我挡了这一刀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柳木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当年的事,是我做的。但我没有后悔。”
父亲替陈伯背了三十年的锅,直到死,都没有说出真相。
“为什么?”柳木的声音沙哑,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陈伯抬起头,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,“我怕赵寒找到我,怕他杀了我。所以我躲在这里,一躲就是三十年。我以为只要我躲得够远,他就找不到我。但我忘了,江湖上的债,是躲不掉的。”
他站起身,从木箱里取出那把乌黑的刀。
那是柳乘风的刀。
“这把刀,是你爹留给你的。”陈伯将刀递给柳木,“我教你武功,不是为了让你报仇,是为了让你有能力活下去。但既然寒毒已经发了,既然赵寒一定要杀人,那我也没必要再躲了。”
柳木接过刀。
刀柄上还残留着父亲手掌的温度。
“我要去杀赵寒。”柳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柳木握紧了刀柄,“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五天后,柳木独自一人来到了幽冥阁。
幽冥阁坐落在终南山的深处,隐在云雾缭绕的群峰之间。阁楼不高,只有三层,通体漆黑,像是一只匍匐在悬崖上的巨兽。
大门敞开,里面却空无一人。
柳木推门而入,穿过一条幽暗的长廊,来到了一座空旷的大殿。
大殿正中央,赵寒端坐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珠子。
“来了?”赵寒抬起头,看着柳木,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,“我还以为你会死在上一次寒毒发作的时候。”
“我命大。”柳木握着刀,一步一步地走向赵寒。
“陈伯呢?”赵寒忽然问道,“他没有跟你一起来?”
柳木心中一凛。
赵寒知道陈伯的存在。
“他来了。”柳木说,“但他不会出手。”
赵寒笑了。
“他当然不会出手。”赵寒站起身,那具如骷髅般的身体在黑椅上显得格外阴森,“三十年前他就没有出手,三十年后他更不会出手。一个躲在山里躲了三十年的人,怎么会有胆子来见我?”
柳木握紧了刀。
“不过——”赵寒的话锋忽然一转,“你来,也是一样。你爹欠我的,你来还。”
他缓缓举起右手。
大殿两侧的暗门忽然打开,十余名黑衣人从暗门中冲出,将柳木团团围住。
“让我看看,陈伯那个老东西教了你什么。”
柳木深吸一口气,拔出了刀。
刀光一闪。
三个月来,陈伯从未教过他任何招式,但挑水砍柴的日子,已经让他的身体记住了所有的“势”。
他的刀法没有固定的套路,没有华丽的花哨,只有三个字——
快、准、狠。
刀光过处,一名黑衣人的刀被打飞,手腕被削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又是两刀,两名黑衣人倒飞出去,重重地撞在柱子上。
柳木的身法快得惊人,像是一只穿梭在花丛中的燕子,灵动而迅猛。那三个月的挑水训练,已经将他的腿力磨炼到了极致,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位置上,每一次转身都避开了致命的攻击。
赵寒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小子——”
他没有想到,短短三个多月,一个毫无武功根基的乡下少年,居然能成长到这个地步。
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不错,陈伯果然有点本事。”赵寒站起身,身上的气势骤然变了。
阴冷、肃杀、压抑。
幽冥阁阁主的威压,如同一座大山,压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。
那十余名黑衣人不约而同地退了几步,眼中露出恐惧之色。
柳木也感受到了那股压力,他的膝盖微微发软,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但他没有退。
“陈伯教过我一句话。”柳木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武功不在招式里,在身体里。”
他猛地冲了出去。
刀光如匹练,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,直劈赵寒的面门。
赵寒冷笑一声,右掌拍出,一股阴寒至极的掌风迎上了刀光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响,柳木连退七步,虎口震裂,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。
但赵寒的掌风也被他劈散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赵寒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你才练了三个月,内力居然能硬接我一掌。陈伯那个老东西,把《无名心法》都传给你了吧?”
柳木没有回答。
他在喘息。
那一掌震得他气血翻涌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。但他没有倒下。
“可惜。”赵寒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,“你爹的刀法,你一招都没学会。光有内力,没有招式,你拿什么跟我打?”
他双掌齐出。
大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,仿佛一下子从深秋跌入了寒冬。赵寒的掌风中带着幽冥阁独有的“玄阴真气”,每一掌都像是一把冰刀,切割着柳木的身体和意志。
柳木拼尽全力地挥刀,一刀接一刀,没有章法,全凭本能。
他的刀很快,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刀影。但赵寒的掌更快,每一次刀光劈到,都被一股阴柔的掌风荡开。
三十招后,柳木的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痕。
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你还不倒?”赵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。
他没有想到,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居然能撑这么久。
柳木咬着牙,握紧刀柄。
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寒,眼神中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决绝的坚定。
“爹——”
他在心中默默地念着。
刀,挥了出去。
这一刀,没有任何花哨,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简简单单地劈。
但它太快了。
快到赵寒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刀光的轨迹。
快到赵寒的掌风还没拍出,刀已经劈到了他的面前。
“什么——?!”
赵寒的脸色骤变。
他想闪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噗——”
鲜血飞溅。
赵寒的一条手臂被齐肩斩断,飞上半空,划出一道弧线,重重地落在地上。
“啊——!”
赵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碎了身后的黑椅,狼狈地摔在地上。
大殿中的黑衣人全都呆住了。
他们的阁主,幽冥阁的第一高手,居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一刀斩断了手臂?
柳木握着刀,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手在颤抖,身体也在颤抖。
那一刀,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。
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。
但他没有。
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赵寒,刀尖抵在赵寒的咽喉上。
赵寒抬起头,看着柳木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仇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。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赵寒闭上了眼睛。
柳木举起了刀。
刀停在半空中。
他的手在抖。
杀人,比想象中难得多。
“住手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。
陈伯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他的头发比几天前更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,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明珠。
“陈伯。”柳木的刀悬在半空中,没有落下。
陈伯走到柳木身边,看着躺在地上的赵寒。
“三十年不见,你老了。”
赵寒睁开眼睛,看到陈伯的脸,忽然笑了。
笑容凄厉而悲凉。
“你终于肯出来了。”赵寒的声音沙哑,带着血沫,“三十年前,你就该出来。如果你当时出来,柳乘风就不会死,我的儿子也不会死。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陈伯的声音很平静,“三十年前,我为了报仇,拉上了柳乘风。三十年后,我又把他推到了你的刀下。这一辈子,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。”
赵寒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躲了我三十年,今天为什么肯出来?”
陈伯看了柳木一眼。
“因为他。”陈伯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十五岁的孩子,不怕死,不怕疼,只为了给他爹讨一个公道。我躲了三十年,不如他有勇气。”
赵寒也看向了柳木。
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,站在大殿中,像一尊雕像,一动不动。
“你爹当年杀我儿子的时候,也是这种眼神。”赵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“不屈不挠,不问对错,只知道为所爱的人讨公道。”
柳木手中的刀微微颤抖。
“陈伯,我该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“你爹杀了他的儿子。”陈伯说,“他杀了你爹。你如果要杀他,天经地义。但你杀了他之后,他的后人会来找你报仇,一代一代,永无止境。”
柳木沉默了很久。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终于,他放下了刀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
赵寒瞪大了眼睛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爹欠你一条命。”柳木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,“你说我爹杀了你儿子,那是他的罪,他拿命还了。我杀你,是为我爹报仇,但报了仇之后呢?你的后人再来找我报仇,我再杀他的后人——什么时候才是个头?”
他看着赵寒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我不想变成第二个你。”
赵寒浑身一震。
他看着柳木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,没有愤怒,只有一个少年最朴素、最真诚的善意。
赵寒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扔给柳木。
“幽冥寒毒的解药。”赵寒说,“你吞了它,就能活。”
柳木接住瓷瓶,打开,倒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。
他没有犹豫,一口吞了下去。
药丸入口,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中升起,化作一股暖流,沿着经脉缓缓流转。体内的寒气被这股暖流逼出体外,化作一缕白雾,从头顶袅袅升起。
片刻之后,柳木只觉得浑身通透,像是卸下了一座压在心头的山。
他活过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陈伯拍了拍柳木的肩膀,“该回去了。”
柳木看了赵寒一眼,转身离去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殿的门口。
赵寒躺在血泊中,望着空空荡荡的大殿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苦。
三天后。
柳木和陈伯回到了那座半山腰的草棚。
柳木把父亲的刀供在桌前,点了一炷香。
“爹,赵寒没有死。”他跪在桌前,声音低沉,“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,但我真的下不了手。”
陈伯站在门口,看着柳木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在草棚外响起。
柳木一惊,转身看去。
只见一个白发老者站在竹林中,鹤发童颜,气度不凡。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腰间悬着一柄短剑,目光深邃而平和。
“你是谁?”柳木警惕地握住了刀。
“我?”白发老者微微一笑,“我叫无尘子,是武当山的。”
陈伯的脸色变了。
“无尘子?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,“你是武当掌门无尘真人?”
“正是。”
无尘子走进草棚,目光落在那柄乌黑的刀上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柳乘风是你爹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是一个好汉。”无尘子叹了一口气,“当年雁荡山一役,他救了我师兄的命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,想当面谢他,没想到——来迟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柳木。
“你叫柳木?”
“是。”
“愿不愿意跟我上武当?”无尘子的目光温和而真诚,“你的根骨极佳,内力已入化境,只是欠缺招式。我可以教你武当的剑法和内功,助你成为一代侠客。”
柳木愣住了。
他转头看向陈伯。
陈伯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陈伯的声音很轻,“武当是名门正派,你去那里,比跟我这老头子躲在山里强得多。”
柳木的眼眶红了。
“陈伯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伯摆了摆手,“替我给你爹烧柱香,告诉他——他的儿子,比他强。”
柳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站起身来。
“陈伯,等我学成归来,再来找你。”
陈伯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柳木跟着无尘子走出草棚,沿着山道一步步向山下走去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山道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身后,陈伯的身影渐渐模糊。
远处,一座古老的武当山屹立在云端之上,静静地等着他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