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雁坡的秋风卷起漫天黄叶。

林墨单膝跪在碎石地上,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他抬头时,看见赵寒那张惨白的脸正从黑雾中缓缓浮现,像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。

“三年前你师父没教过你吗?”赵寒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铁器,“幽冥阁的人,从不给人留全尸。”

话音未落,十二道黑影从山坡两侧的枯木林中掠出,每人手中一柄弯刀,刀身淬着幽绿色的毒光。

林墨深吸一口气,掌中长剑微微震颤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——真正的剑法,不在招式里,在心意中。

可他到现在都没懂那句屁话是什么意思。

“上!”赵寒一挥手。

十二柄弯刀同时劈下,刀气交织成一张绿色的网。

林墨没退。

他右脚猛踩地面,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刀网最薄弱的东南角。剑尖连点三下,分别击中三柄弯刀的刀背,借力在空中翻转半周,左肘顺势砸向第四人的面门。

骨骼碎裂声响起,那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。

但剩下的弯刀更快地补了上来。

林墨落地时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,黑血立刻涌出——刀上有毒。他咬紧牙关,剑走偏锋,以一招“云横秦岭”扫开正面三人,却露出后背空门。

一柄弯刀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后心。
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白绫从斜刺里飞出,精准地缠住那柄弯刀,猛地一拽。持刀的黑衣人踉跄两步,被林墨回身一剑刺穿肩胛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墨皱眉。

苏晴站在十丈外的枯树上,白裙猎猎作响。她没回答,手腕一抖,白绫如灵蛇般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,逼退了另外四名黑衣人。

“楚风让我告诉你,”她落在他身侧,声音清冷,“镇武司的援军半个时辰后才到。”

“半个时辰?”林墨苦笑,“你觉得我能撑半炷香吗?”

赵寒笑了。

那笑声像夜枭啼鸣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,剑身上刻满诡异的红色符文。

“你们两个一起上吧,”他说,“省得我多费一次手。”

苏晴看了林墨一眼。

林墨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——你走,我拖住他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三年前师父死在幽冥阁手里那晚,他就是因为逃走才活下来的。这三年他每天晚上都梦见师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,每次都在拔出剑之前惊醒。

他不想再逃了。

“赵寒,”林墨抬起剑尖,直指对方咽喉,“我师父当年拿走的那个东西,在你身上吧?”

赵寒瞳孔微缩。

“你比我想的要聪明,”他说,“但聪明人通常死得更快。”

他出剑了。

没有人看清赵寒是怎么动的。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虚空,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林墨连退七步,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半寸深的脚印,虎口的血已经染红了整个剑柄。

苏晴的白绫同时出手,从侧面缠向赵寒的腰。

赵寒左手一抓,竟徒手扯住了白绫。他冷笑一声,内力一吐,白绫寸寸断裂,苏晴被反震之力掀翻在地,嘴角溢出血丝。

“就这?”赵寒看着林墨,“你比你师父差远了。”

林墨没说话。

他的视线落在赵寒腰间那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上。师父临死前指着那个布袋说了两个字——拿回。

他一直不知道布袋里装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师父为了这个东西,赔上了整个师门的命。

“想要?”赵寒拍了拍布袋,“你师父三年前从幽冥阁偷走它的时候,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。阁主大人说了,谁拿回这个东西,谁就是幽冥阁的副阁主。”

林墨深吸一口气。

他的内力在体内疯狂运转,经脉像要被撕裂一般疼痛。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寒的对手,但他的剑在手中嗡嗡作响,像是在催促他出招。

“苏晴,”他低声说,“等下我缠住他,你抢那个布袋。”

苏晴想说什么,但看见林墨的眼神后,把话咽了回去。

林墨动了。

他的剑法突然变了。不再是刚才那种稳扎稳打的风格,而是变得凌厉、疯狂、不要命。每一剑都直奔赵寒的要害,完全不顾自身的防御。

赵寒皱眉,被迫后退半步。

林墨趁机欺身而上,剑尖连点赵寒胸前七大穴道。赵寒挥剑格挡,但林墨的剑太快了,快得像是同时刺出了七剑。

第七剑刺穿了赵寒的左臂。

赵寒脸色一变,他没想到林墨的剑法会突然精进到这种程度。但很快他就明白了——林墨在燃烧内力,这是一种自杀式的打法,最多半炷香,林墨就会内力耗尽,变成一个废人。

“你想死,我成全你!”

赵寒怒喝一声,黑色长剑上的红色符文突然亮起,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剑身中涌出。他的剑法也变了,变得阴森、诡异,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双剑相击,火花四溅。

林墨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座冰山战斗,赵寒的剑意冰冷刺骨,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意识也开始模糊。

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,苏晴动了。

她没有去抢布袋,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,拉响后抛向天空。

一道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。

赵寒抬头看了一眼,冷笑:“镇武司的信号弹?你以为他们赶得及?”

“赶得及。”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
赵寒猛地转身,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正从山坡下走上来。男人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大刀,步伐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。

“楚风?”赵寒脸色微变,“你不在京城待着,跑这来送死?”

楚风没理他,走到林墨身边,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,摇了摇头:“说了让你等我,你偏不听。”

林墨咳出一口血:“等你来收尸吗?”

楚风笑了,拔出腰间的大刀。刀身宽约三寸,通体乌黑,刀背上刻着两个古字——破军。

“赵寒,”楚风单手握刀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一,把布袋留下,滚回你的幽冥阁。二,我把你留在这,再把布袋带回镇武司。”

赵寒盯着楚风手中的破军刀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
镇武司五大高手,楚风排名第三,一手破军刀法威震江湖。如果只是楚风一个人,他还有把握对付,但旁边还有个拼命的林墨和一个苏晴。

“楚风,”赵寒忽然笑了,“你以为你赢定了?”

他拍了拍手。

落雁坡四周的枯木林中,突然亮起数十道幽绿色的光芒。那是幽冥阁弟子的弯刀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冷光。

“我带了五十个人,”赵寒说,“你带了多少?”

楚风面色不变:“一个。”

“一个?”赵寒愣了一下。

“一个就够了。”楚风说这话时,人已经冲了出去。

破军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刀气凝而不散,像一面无形的墙推向前方。挡在前面的四名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刀气震飞出去。

赵寒脸色一沉,挥剑迎上。

刀剑相击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两人脚下的地面龟裂开来,碎石四溅。

林墨撑着剑站起来,对苏晴说:“抢布袋。”

两人同时冲向赵寒。林墨剑走偏锋,从左侧刺向赵寒的咽喉;苏晴捡起地上的白绫断片,右手一抖,白绫如箭射向赵寒腰间的布袋。

赵寒以一敌三,渐渐落了下风。

他的剑法虽然诡异,但楚风的破军刀法刚猛霸道,每一刀都逼得他不得不全力抵挡。林墨的剑虽然内力不足,但剑招凌厉,专挑他的破绽下手。苏晴则像一条毒蛇,随时准备夺走布袋。

三十招后,赵寒被楚风一刀劈退五步,嘴角溢出血丝。

他擦了擦嘴角的血,忽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,”他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:“你知道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吗?”

林墨没回答。

“是你师父的命,”赵寒说,“三年前他偷走的,是幽冥阁的《九幽真经》残卷。阁主大人为了追回这本真经,灭了你满门。你师父到死都没交出真经,但他把真经藏在了某个地方,只留下这个布袋里的地图。”

林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你骗我。”

“我骗你?”赵寒笑了,“你以为你师父是怎么死的?他为了那本真经,亲手把你师兄师姐推出去送死,最后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。你口中的好师父,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贼。”

林墨握剑的手在颤抖。

他想反驳,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三年前那个夜晚,师父把还是孩子的他推进密道时,眼神里的确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。

“别听他胡说,”楚风沉声道,“他在动摇你。”

林墨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
他想起了师父教他剑法时的样子,想起了师父给他讲江湖故事时的笑容,想起了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真正的剑法,不在招式里,在心意中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师父说的心意,不是仇恨,不是执念,而是守护。

师父守护的是那本真经,因为他知道真经一旦落入幽冥阁手中,会有更多人死去。而他林墨要守护的,是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
他睁开眼睛,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。

“赵寒,”他说,“把布袋留下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的剑已经刺了出去。

这一剑和之前完全不同。没有凌厉的杀意,没有疯狂的气势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。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,像是春风拂过湖面,又像是秋叶飘落溪流。

赵寒瞳孔骤缩。

他发现自己躲不开这一剑。不是因为他不够快,而是因为这一剑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是天地间本该有这一剑,他站在那里,就是为了被这一剑刺中。

剑尖刺入赵寒的右肩。

赵寒闷哼一声,黑色长剑脱手飞出。林墨左手一探,扯下了他腰间的灰色布袋。

赵寒连退数步,捂着肩膀的伤口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
“这是什么剑法?”他问。

林墨看着手中的布袋,淡淡道:“师父教的剑法。”

赵寒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林墨,你以为拿到布袋就完了?阁主大人不会放过你的。整个江湖都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
他转身离去,五十名黑衣人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
楚风收刀入鞘,看着林墨手中的布袋:“打算怎么办?”

林墨握紧布袋:“找到真经,毁了它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”林墨抬起头,看着天边初升的月亮,“找幽冥阁阁主,算算总账。”

苏晴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你的伤…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林墨把布袋贴身收好,转身看向楚风,“镇武司为什么要帮我?”

楚风沉默片刻:“因为阁主大人想做的事,不只是江湖纷争那么简单。他在收集天下武功秘籍,目的不明,但朝廷很在意。”

“所以你们只是利用我?”

“互相利用,”楚风说,“你想报仇,我想查清真相,不冲突。”

林墨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三人沿着落雁坡的小路往下走,身后是满地的血迹和破碎的弯刀。秋风再起时,卷起的黄叶掩盖了战斗的痕迹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但林墨知道,从今夜起,他的江湖路才真正开始。

他摸了摸怀中的布袋,耳边回响着赵寒最后那句话——整个江湖都不会放过你的。

也许吧。

但他不在乎了。

因为师父教过他,真正的剑客,从来不是为了活着而拔剑。

他是为了知道为什么而活,才拔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