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失忆

沈惊鸿醒来时,后脑勺疼得像被人劈了一刀。

失忆后死对头成了我道侣(耽美武侠小说)

他躺在冰凉的石板上,鼻尖萦绕着血腥气和潮湿的霉味。头顶是斑驳的岩壁,几缕月光从缝隙漏下来,照在身旁一摊暗红色的血泊上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血。

“你醒了。”

失忆后死对头成了我道侣(耽美武侠小说)

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慵懒,像是等了很久。

沈惊鸿猛地抬头,牵动脑后伤口,疼得眼前发黑。他看见一个人倚在不远处的石柱上,黑衣如墨,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乌鞘剑,剑穗上系着一枚白玉环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那人面容极俊美,眉如远山,目若寒星,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正把玩着手里一只青瓷酒盏,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在什么山洞里,而是在自家花厅饮酒赏月。

沈惊鸿盯着他看了片刻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为什么会躺在这里,不记得后脑勺这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是谁砍的。

但他记得一个名字。

“顾……长渊?”

黑衣男人执盏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他,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,快得像是错觉。

“你叫我什么?”

“顾长渊。”沈惊鸿费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,血顺着脖颈往下淌,他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那人,“我记得你。你是顾长渊。”

山洞里安静了一瞬。

顾长渊忽然笑了,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。他起身走过来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停在沈惊鸿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他。

“沈惊鸿,你可真会挑时候失忆。”

沈惊鸿仰头看他,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。那是一张年轻而英气的脸,剑眉星目,轮廓分明,虽然此刻面色苍白如纸,眉眼间却仍有一股天然的清正之气。

“我叫沈惊鸿?”他问。
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他蹲下身,伸手捏住沈惊鸿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脸来,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道从后脑蔓延到耳后的伤口。

“镇武司的玄铁锏打的。”他淡淡地说,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,沈惊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“能活着已是万幸。你倒好,把前尘往事全忘了,干干净净。”

沈惊鸿想躲开他的手,但身体太虚弱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他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力道并不重,甚至称得上轻柔,但指尖微凉,像蛇。

“你是我什么人?”沈惊鸿问。

顾长渊松开手,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覆盖在沈惊鸿身上,像一张网。

“死对头。”他说。
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
顾长渊已经转身走回石柱旁,重新拿起那只酒盏,仰头饮尽。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,在喉结处微微一顿,没入衣领。

“幽冥阁少主顾长渊,”他背对着沈惊鸿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和镇武司沈惊鸿沈大人,江湖上谁不知道你们是生死仇敌。你追我杀了整整三年,从雁门关打到南海之滨,你砍过我七剑,我还过你五掌。上个月你在落雁坡设伏,差点把我逼入绝境。”

他回过头,目光幽深如潭。

“然后你就被我的副手从背后敲了一锏,滚落山崖,人事不省。”

沈惊鸿沉默地听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有厚厚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他又摸了摸腰间,摸到一个硬物——一块青铜令牌,正面刻着“镇武司”三个字,背面是他的名字和编号。

“所以,”沈惊鸿缓缓开口,“你是我的敌人。”

顾长渊没有否认。

“那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
顾长渊把玩酒盏的动作停了。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表情看不分明。

“因为你欠我一条命。”他最终说,语气淡得像风,“在你还清之前,不许死。”

沈惊鸿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,但他此刻没有精力追问。失血过多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意识又开始模糊。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,他听见顾长渊似乎在说什么,声音很轻,像叹息。

“……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。”

第二章 同行

沈惊鸿再次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木床上。

床很简陋,被褥却有股淡淡的松香味。阳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线。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后脑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,用的是上好的金创药,敷料里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。

这是一间山间木屋,陈设简单却样样齐全。桌上放着清水和一碗温热的粥,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。沈惊鸿端起碗喝了一口,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,熬得浓稠香甜。

他正喝着,门被推开了。

进来的不是顾长渊,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圆脸大眼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,手里端着药碗。看见沈惊鸿醒了,少年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。

“沈大人,您终于醒了!顾公子说您今早会醒,果然没错!”

沈惊鸿打量着这个少年:“你是?”

“我叫小七,是顾公子的侍从。”少年把药碗放在床头,笑嘻嘻地说,“顾公子让我照顾您。他说您脑子受了伤,可能会问很多奇怪的问题,让我耐心回答。”

沈惊鸿端起药碗,苦涩的药汁入喉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“顾长渊去哪了?”

“顾公子天没亮就出去了,说有要紧事办,天黑前回来。”小七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,托着腮帮子看他,“沈大人,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啦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您记得顾公子吗?”

沈惊鸿想了想:“只记得他的名字。其他的……没有。”

小七叹了口气,表情有些复杂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。最终他还是没忍住,压低声音道:“沈大人,其实您和顾公子之间,不是简单的仇敌关系。我跟了顾公子五年,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样……”

“小七。”

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小七立刻噤声,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,端着空碗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沈惊鸿挤了挤眼睛。

顾长渊跨进门来,依旧是一身黑衣,衣摆上沾了些露水和泥点子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是一包桂花糕,还冒着热气。

他把桂花糕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沈惊鸿的额头。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
“不烧了。”他收回手,“运气不错,伤口没有恶化。”

沈惊鸿看着他:“你去哪了?”

“打听消息。”顾长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,“你被袭击那天,落雁坡不止有镇武司和幽冥阁的人。有人暗中挑拨,想让咱们两败俱伤。”

沈惊鸿接过桂花糕,没有吃,只是看着顾长渊。他注意到对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没睡好。黑衣的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,是干涸的血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

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血迹,不在意地掸了掸:“别人的。”

沈惊鸿没有说话。他不记得过去的事,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顾长渊在说谎。那血迹的扩散方式不像溅上去的,而是从里面渗出来的。

他忽然伸手,扣住了顾长渊的手腕。

顾长渊微微一怔,下意识要抽回手,却被沈惊鸿握得更紧。沈惊鸿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,跳动的节奏很快,比正常人的脉象要急。

“你的内息不稳。”沈惊鸿皱眉,“你受了内伤。”

顾长渊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半晌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,几分自嘲。

“沈惊鸿,你可真行。忘了自己是谁,倒没忘了怎么号脉。”

他没有再挣扎,任由沈惊鸿握着他的手腕。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,阳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交握的手上。

“为什么要救我?”沈惊鸿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。

这一次,顾长渊没有敷衍。
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在知道我是谁之后,还愿意把我当人看的人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“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你,在雁门关外的破庙里。你带着镇武司的人追了我七天七夜,最后把我堵在那座庙里。你的人要杀我,你拦住了。你说,‘顾长渊该死也该死在刑场上,不该死在这里。’”

沈惊鸿静静地听着。

“后来你每次抓到我,都没有下死手。你说幽冥阁的人也是人,该由朝廷律法来审判,不是你沈惊鸿的剑。”顾长渊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“江湖上人人说我是魔头,朝廷说我该千刀万剐。只有你,把我当一个人。”

木屋里很安静,能听见山间的鸟鸣和风声。

沈惊鸿松开了他的手腕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记得这些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我相信你说的。”

顾长渊抬眼看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。

沈惊鸿拿起那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糕很甜,甜得有些腻,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
顾长渊收起那瞬间的失态,恢复了惯常的从容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,放在桌上。信纸泛黄,边角有些破损,上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——那是镇武司的官印。

“这是从袭击你的人身上搜到的。”顾长渊说,“你被袭击那天,落雁坡埋伏的不止一拨人。除了镇武司和幽冥阁,还有第三拨人。他们穿着镇武司的衣服,用的是幽冥阁的暗器,想把水搅浑。”

沈惊鸿拿起信笺,快速扫了一遍。信上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行字:“落雁坡,沈顾二人必至。事成之后,前账两清。”

没有落款,没有抬头。

“有人在幕后操纵,想让我和你两败俱伤。”沈惊鸿把信放下,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,即使失去了记忆,属于镇武司沈大人的那份敏锐和判断力仍在,“能同时调动镇武司和幽冥阁的人,对方的身份不简单。”

顾长渊点头:“我查了几天,线索指向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镇武司副指挥使,赵寒。”

沈惊鸿眉心一跳。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,但他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反应——一种警惕和厌恶交织的情绪。

“赵寒是你的副手。”顾长渊说,“你失踪之后,他暂代了你的位置,全权负责围剿幽冥阁的事。我的人打听到,他最近频繁出入京城,和几个江湖门派的掌门走得很近。”

“他想除掉我。”

“不只是你。”顾长渊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竹帘,远处山峦叠嶂,云雾缭绕,“他想同时除掉你和我的原因只有一个——他不想让我们联手。”

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镇武司和幽冥阁打了这么多年,谁都奈何不了谁。如果有人能同时调动两边的人,就能制造足够的混乱,浑水摸鱼。”沈惊鸿缓缓说道,“赵寒背后的势力,不只是想除掉你我,他想吞掉整个江湖。”

顾长渊转过身来,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沈惊鸿能感觉到他在笑。

“你看,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,你还是那个沈惊鸿。”顾长渊说,“聪明、敏锐、一眼就能看透局势。”

沈惊鸿从床上下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后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
“我们什么时候动身?”

“动身去哪?”

“京城。”沈惊鸿说,“去查赵寒。去查他背后的人。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。”

顾长渊靠在窗框上,双手抱胸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你确定要和我一起?江湖上的人要是知道镇武司的沈大人和幽冥阁的少主结伴同行,怕是要闹翻天。”

沈惊鸿想了想,说:“那就别让他们知道。”

他弯腰穿好靴子,从床边拿起那柄被仔细擦拭过的佩剑——剑鞘上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剑穗已经磨损得厉害,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他将剑佩在腰间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肌肉记忆早已刻进了骨血里。

顾长渊看着他系剑的动作,目光微微闪了闪。

“走吧。”沈惊鸿系好剑,抬起头来,目光明亮而坚定,“去京城。”

第三章 客栈

入夜时分,两人抵达青州城。

这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,城不大,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,往来客商络绎不绝。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,酒楼茶肆鳞次栉比,灯火通明。

顾长渊挑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,要了两间上房。掌柜的见他二人气度不凡,黑衣佩剑,不敢怠慢,亲自引他们上楼。

沈惊鸿在房间里简单洗漱了一下,换了身干净的青衫,将佩剑放在枕边,正打算躺下休息片刻,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。

是顾长渊的房间。

沈惊鸿侧耳倾听,那声音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,又像是压抑的喘息。他皱了皱眉,起身走出房间,敲了敲隔壁的门。

“顾长渊。”

里面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顾长渊的声音,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进来。”

沈惊鸿推门进去,看见顾长渊坐在床边,上衣已经解开了,露出精瘦而结实的上身。他的右肩到胸口缠着一圈绷带,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暗红色正在慢慢扩散。

桌上一只青瓷瓶倒着,金创药洒了一半。

“你自己包扎不了。”沈惊鸿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拿起那瓶金创药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处渗血的伤口,“这是剑伤,伤口很深,伤到了经脉。”

顾长渊靠在床头,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,但神情依旧从容,甚至还有心情笑:“沈大人好眼力。不过我自己能处理,不劳——”

沈惊鸿没等他说完,已经开始解那些染血的绷带。他的动作很快,却很轻柔,一层一层地将旧绷带揭开。伤口暴露在空气中,是一道从右肩斜拉到胸口的剑痕,皮肉翻开,触目惊心。

“这是今天受的伤。”沈惊鸿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去找赵寒的人了?”

顾长渊没有回答,算是默认。
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。他拿起干净的白布,蘸了烈酒,开始清理伤口。烈酒触及伤口的瞬间,顾长渊的身体绷紧了,但他一声不吭,甚至连眉头都没怎么皱。

“疼就说。”沈惊鸿说。

“不疼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顾长渊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牵动了伤口,让他微微蹙眉。沈惊鸿的手顿了顿,动作又轻了几分。

他将伤口清理干净,重新敷上金创药,再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。他的手法很熟练,一圈一圈缠得松紧适度,最后打了个结。

“好了。”沈惊鸿收回手,“这两天不要用右手,伤口再裂开就麻烦了。”

顾长渊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,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惊鸿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。

沈惊鸿一愣。

顾长渊的手指修长而有力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。他握着沈惊鸿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虎口,那里也有厚厚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
“以前你也帮我包扎过。”顾长渊说,声音低哑,“在雁门关那次,我中了你一剑,你把我带回去审问,半路上我的伤口裂了,你也是这样帮我包的。”

沈惊鸿没有说话,也没有抽回手。

“那时候我就在想,”顾长渊抬起眼,目光幽深得像一潭古井,“这个人到底是我的敌人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
房间里很安静,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
沈惊鸿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这种感觉很陌生,像是久别重逢,又像是初次心动。

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——马蹄声、呵斥声、兵刃碰撞的声音。

两人同时警觉起来。

顾长渊松开手,迅速拉上衣衫。沈惊鸿已经走到窗边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,朝下望去。

客栈门口停着十几匹马,马上的人统一穿着藏青色劲装,腰佩长刀,胸口绣着一个“镇”字。

镇武司的人。
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国字脸,蓄着短须,眼神凌厉。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进客栈,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奉指挥使沈大人之命,搜捕幽冥阁逆贼顾长渊!各房各屋,挨个搜查!”

沈惊鸿皱起眉头。他明明就在楼上,这个“沈大人”又是谁?

“赵寒。”顾长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,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已经等不及要坐实你的‘死讯’了。”

沈惊鸿转过头,看见顾长渊已经将黑衣穿好,乌鞘剑握在左手,眼神锋锐如刀。

“他会搜到这间客栈。”沈惊鸿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伤——”

“不碍事。”

沈惊鸿看着他,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他伸手摘下自己腰间的镇武司令牌,塞进顾长渊手里。

“拿着这个。”

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令牌,抬头看他,目光不解。

“如果赵寒要杀你,你就亮出这个令牌,说你是镇武司的暗探。”沈惊鸿快速说道,“赵寒再大胆,也不敢公然杀朝廷的人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是沈惊鸿。”沈惊鸿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属于镇武司沈大人的从容和傲气,“就算我失忆了,他也是我的副手。我倒要看看,他敢不敢在我面前杀人。”

楼下传来上楼的脚步声,密集而急促。

顾长渊握着那枚令牌,看着沈惊鸿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清澈明亮,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坚定——那是属于侠客的赤诚,属于守护者的担当。

“沈惊鸿。”顾长渊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
“嗯?”

“你之前问我,为什么要救你。”

沈惊鸿看着他。

顾长渊没有说下去,因为门已经被踹开了。

第四章 对峙

木门“砰”地一声撞在墙上,几个镇武司的校尉持刀冲进来,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
沈惊鸿背着手站在窗前,姿态从容,目光平静地看着冲进来的人。

为首的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络腮胡,凶神恶煞。他举着火把照了照沈惊鸿的脸,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大变,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。

“沈、沈大人?!”

“李校尉。”沈惊鸿淡淡开口,语气不怒自威,“好久不见。”

那校尉叫李虎,是镇武司的老人了,跟着沈惊鸿办过不少案子。他看见沈惊鸿活生生站在面前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先是震惊,然后是困惑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。

“沈大人,您、您还活着?”李虎结结巴巴地说,“赵大人说您已经……已经殉职了,让我们全力搜捕凶手……”

“赵大人说?”沈惊鸿的语调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冷意,“哪个赵大人?”

“赵……赵寒赵副指挥使。”李虎咽了口唾沫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房间角落瞟去。

那里站着一个人,黑衣如墨,面容冷峻。

李虎瞳孔骤缩,下意识握紧了刀柄:“顾长渊!”

“放下刀。”沈惊鸿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顾长渊现在是我的线人,协助我调查一桩大案。你们要抓他,先问过我。”
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
几个校尉面面相觑,手里的刀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着。李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“沈大人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。

“规矩?”沈惊鸿转过身,正对着他,目光如炬,“镇武司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?你背给我听。”

李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镇……镇武司第一条,以沈大人之命为尊。”

“那你还在等什么?”

李虎咬了咬牙,终于一挥手:“收刀!”

几个校尉如释重负,纷纷将刀收回鞘中。李虎抱拳躬身,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:“沈大人,不是属下不信您,只是赵大人那边……”

“赵寒那边我自会交代。”沈惊鸿说,“你回去告诉他,我沈惊鸿没死,落雁坡的事我记着,等我回京,慢慢跟他算。”

李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不敢再多说什么,带着人退了出去。脚步声匆匆下楼,马蹄声渐行渐远,客栈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
沈惊鸿站在原地,维持着方才的气势和姿态,直到确认那些人走远了,才微微晃了晃,伸手扶住窗框。

顾长渊从暗处走出来,伸手扶住他的肩。

“你刚才……”

“我不记得他们了。”沈惊鸿的声音有些疲惫,但眼神依然清亮,“但我记得怎么当一个镇武司指挥使。说话的语气、看人的眼神、用规矩压人的方法,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,忘不掉。”

顾长渊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沈惊鸿问。

“我在想,”顾长渊说,“如果你没有失忆,刚才那番话里,你一定会加一句‘犯我镇武司者,虽远必诛’。”

沈惊鸿愣了一下,也跟着笑了。

“听起来像是我会说的话。”

两人对视,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落在彼此的脸上。那一刻,什么正邪之分,什么门派之别,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
第五章 剑心

第二天一早,两人离开青州城,取道山路赶往京城。

顾长渊的伤在沈惊鸿的照料下好了一些,但还是不能用力。两人骑马并行,沿着山道缓缓前行。秋日的山林层林尽染,红黄交织,景色极美。
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回镇武司?”顾长渊问,“以你的身份,只要回了京城,赵寒就不敢动你。”
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信谁。”沈惊鸿说,“赵寒能调动镇武司的人,说明他在司里的根基很深。我贸然回去,可能连大门都进不去就被拿下了。”

“所以你打算先查清楚赵寒背后的人,再回去?”

“嗯。”

顾长渊看了他一眼:“你失忆之后,胆子倒是比从前更大了。以前你做事至少还会写个折子向上峰禀报,现在直接单枪匹马查副指挥使。”

沈惊鸿笑了笑:“可能是因为不记得那些规矩了,反而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
两人正说着,前方山道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马,而且来势极快。

顾长渊神色一凛,左手握住了剑柄。沈惊鸿也警惕起来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扫视四周。

山道两旁的树林里,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,手持弓弩,箭尖对准了他们。前后退路都被封死,山道狭窄,两侧是陡坡,无处可逃。

“沈大人,顾公子。”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几分笑意,“二位好雅兴,游山玩水也不叫上在下。”

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骑着马从前方走来,国字脸,短须,正是昨晚李虎口中的赵寒。

沈惊鸿打量着这个“副手”,记忆里没有这个人,但身体本能地感到厌恶。赵寒的笑容太假,眼神太冷,整个人像一条披着人皮的蛇。

“赵副指挥使。”沈惊鸿淡淡开口,“好大的阵仗。”

赵寒在马背上拱了拱手,笑容不变:“沈大人见谅,属下也是奉命行事。上峰有令,沈惊鸿勾结幽冥阁逆贼,意图叛国,即刻拿下,押解回京受审。”

“奉谁的命?”

“当然是圣上的旨意。”赵寒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高高举起,“沈大人,抗旨不遵可是死罪。”

沈惊鸿看了一眼那卷圣旨,没有接。

“赵寒,你我都清楚,这圣旨是真是假。”他说,“你等不及要除掉我,好取而代之,我理解。但你勾结江湖势力,搅乱朝堂,这罪名你担得起吗?”

赵寒的笑容终于淡了。

“沈惊鸿,你太聪明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像是真的很惋惜,“聪明人总是活不长。”

他一挥手,弓弩手齐齐拉开弓弦。

“放箭。”

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,密集如雨。

沈惊鸿拔剑出鞘,剑光如匹练,将射向他的箭矢尽数斩落。与此同时,顾长渊左手拔剑,乌鞘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剑气激荡,震偏了另一侧的箭矢。

但箭太多了,而且赵寒显然有备而来,用的不是普通的箭,而是专门破内家真气的破罡箭。

一支箭穿透剑幕,直射沈惊鸿面门。他侧身避开,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又一箭射向他的胸口,他挥剑格挡,虎口震得发麻。

顾长渊那边更吃力。他用的是左手,右肩的伤口已经裂开,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,但他一声不吭,剑势依旧凌厉,将靠近的箭矢尽数斩断。

赵寒骑在马上,冷眼看着这一切,忽然从腰间取下一把劲弩,对准了顾长渊。

“幽冥阁的少主,死了倒是可惜。”他喃喃道,扣动了扳机。

弩箭破空,速度快得惊人,直取顾长渊后心。

沈惊鸿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寒光,来不及多想,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。他纵身扑过去,一剑劈开了那支弩箭,但自己也失去了平衡,从马上摔落,滚下了山道旁的陡坡。

“沈惊鸿!”顾长渊的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,带着近乎嘶哑的急切。

他顾不上那些弓弩手,纵马冲下陡坡,箭矢在他身后呼啸而过,有几支钉在了马背上,马长嘶一声,将他甩了出去。他在空中翻了个身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右肩的伤口彻底裂开,鲜血喷涌而出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他跌跌撞撞地跑下陡坡,在山谷底部找到了沈惊鸿。沈惊鸿躺在碎石和枯叶之间,额头磕破了,血流了半张脸,但人还清醒。

“你疯了?”沈惊鸿看着他,声音沙哑,“你伤还没好,冲下来干什么?”

顾长渊跪在他身边,伸手去探他的脉搏,手指在发抖。那双手握剑时稳如磐石,此刻却抖得厉害。

“你替我挡那支箭干什么?”顾长渊的声音低沉,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,“你是真不记得了,还是假不记得?我顾长渊的命,不值得你拿命来换。”

沈惊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鲜血模糊了他的半边脸,那笑容却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。

“我确实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的身体记得。它记得要保护你。”

顾长渊怔住了。

头顶传来赵寒的声音,带着得意和残忍:“搜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
顾长渊咬了咬牙,将沈惊鸿从地上扶起来,半扶半抱着往后山深处退去。沈惊鸿的腿受了伤,走得很慢,血顺着裤腿往下滴。

“放开我。”沈惊鸿说,“你自己走,你一个人能逃出去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“顾长渊,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我说闭嘴!”顾长渊低吼了一声,眼眶泛红,“你欠我的命还没还清,不许死。听见没有?不许死!”

沈惊鸿不再说话了。

顾长渊扶着他,一步一步往后山深处走去。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越来越亮,但他们谁都没有回头。

第六章 侠之大者

后山深处有一个隐蔽的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住,不易发现。

顾长渊扶着沈惊鸿躲进洞里,用石头和藤蔓将洞口遮掩好。洞不深,但足够容纳两个人。他让沈惊鸿靠着石壁坐好,自己坐在他旁边,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。

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
顾长渊长出一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右肩的伤口一直在流血,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开始发冷。

沈惊鸿靠在石壁上,看着他,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你的手很凉。”

“失血而已,不碍事。”

沈惊鸿没有松开,反而握得更紧了。他的掌心温热,一点一点地将温度传递给顾长渊冰凉的手指。

“顾长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之前说,我是唯一一个把你当人看的人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在幽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想告诉你,即使我不记得过去的事了,即使我对你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你告诉我的那些话,我依然觉得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“依然觉得,你是一个值得被保护的人。”

顾长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“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,也不是因为什么前尘往事。”沈惊鸿说,“只是因为此刻,在这里,和我一起躲在这个山洞里的人是你。你为了救我,不顾自己的伤。你为了帮我查真相,只身犯险。这样的你,值得被保护。”

山洞里很安静,能听见水滴从岩壁滴落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长发垂落遮住了脸,沈惊鸿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他的手不再发抖了。

过了很久,顾长渊才开口,声音很低很低。

“沈惊鸿,如果有一天你恢复记忆,发现我骗了你,你会恨我吗?”

沈惊鸿想了想:“你骗了我什么?”

顾长渊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惊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落雁坡那一锏,”顾长渊终于说,“不是我的副手打的。”

沈惊鸿怔住了。

“是我的副手打的,但是……”顾长渊抬起头,月光从藤蔓的缝隙漏进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他的眼眶微红,眼底有水光,但神情异常平静,“但是那天的伏击,是我安排的。我原本打算在落雁坡抓住你,用你交换被镇武司关押的幽冥阁长老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赵寒的人突然出现,打乱了所有计划。我的副手以为你要拔剑杀我,从背后给了你一锏。”顾长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没有阻止他。”

沈惊鸿安静地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所以你救我,是因为愧疚?”

顾长渊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
沈惊鸿忽然笑了,笑声在山洞里回荡,带着几分释然。

“顾长渊,你知道吗,你说出这件事的时候,你的手在发抖。”沈惊鸿说,“一个真正冷血的人,不会因为伤害了别人而发抖。你救我,不是因为愧疚,是因为你后悔了。”

顾长渊抬眼看他,目光中有震惊,有释然,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。

“你这个人,”沈惊鸿看着他,目光温柔而坚定,“一点也不像江湖上传言的那样。你不是魔头,你只是一个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很久,终于找到回头方向的人。”

“而我,愿意陪你走剩下的路。”

顾长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一滴,两滴,无声地砸在石板上。他侧过脸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,却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
沈惊鸿伸出手,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等天亮了,我们还要去找赵寒算账呢。”

顾长渊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:“你的腿能走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……那你怎么去找他算账?”

“你背我啊。”沈惊鸿理直气壮地说。

顾长渊看着他,忽然破涕为笑。那笑容很好看,眉眼弯弯的,像山间的月牙。

“沈惊鸿,你失忆之后脸皮厚了不少。”

“是吗?可能是跟某人学的。”

两个人对视着,都笑了。笑声在幽暗的山洞里回荡,驱散了寒意和恐惧。

尾声

三天后,京城,镇武司。

赵寒坐在指挥使的椅子上,志得意满地翻阅着公文。沈惊鸿死了,顾长渊也死了,这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能挡他的路。

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
赵寒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
沈惊鸿站在门口,青衫佩剑,额头上缠着绷带,但目光清明,气势凛然。他身后站着顾长渊,黑衣如墨,乌鞘剑悬在腰间,神情淡漠而从容。

再往后,是数十名镇武司的校尉,以及几个江湖门派的掌门——他们都是被赵寒威胁利用的人,此刻纷纷反水,愿意出庭作证。

“赵副指挥使,”沈惊鸿缓步走进来,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,“别来无恙。”

赵寒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还活着……”

“因为有人救了我。”沈惊鸿看了一眼身后的顾长渊,目光柔和了一瞬,随即恢复凌厉,“赵寒,你勾结江湖势力,伪造圣旨,谋杀朝廷命官,这三条罪,够你死十次了。”

赵寒猛地站起来,伸手去拔腰间的刀,但手刚碰到刀柄,一道剑光闪过,他的刀已经断成两截。

顾长渊的剑快得像鬼魅,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。

“别动。”顾长渊淡淡地说,剑尖抵在赵寒的咽喉上,“我这把剑认人不认官,误伤了可不好。”

赵寒瘫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
沈惊鸿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铁。

“赵寒,我沈惊鸿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不是剑法有多好,不是破案有多快,而是——我从来不一个人走。”

他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渊,两人目光交汇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窗外,秋日的阳光正好,照在镇武司的青砖灰瓦上,泛着温暖的光。

江湖很大,大到两个人走完一生也走不尽。

江湖也很小,小到两个人并肩而行,便已足够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