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虚阁的钟声敲过三更时,沈夜从噩梦中惊醒。
冷汗湿透了后背的青衫,他猛地坐起身,右手已本能地按上了枕下的长剑。窗外月色清冷,洒在客栈简陋的客房内,一切都安安静静,没有任何异常。可梦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,依然在他脑海中燃烧。
他又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,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,周身缠绕着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煞气。那人缓缓转过头来,露出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,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,然后纵身跃入无尽的黑暗。
“沈少侠,你还好吗?”
门外传来小二怯生生的询问,大概是听到了他方才的惊呼。沈夜深吸一口气,声音已恢复了平稳:“无碍,做了个噩梦。”
小二没有多问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夜却再也无法入睡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木窗,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。楼下是长安城东市的一条小巷,远处隐约可见镇武司高塔上闪烁的灯火,那是朝廷镇压江湖武者的利器——天罗炮的光芒。
三天前,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巡查使,专门负责处理江湖中人作奸犯科之事。而现在,他却成了一名逃犯。
一切只因那个噩梦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因为梦醒之后,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在睡梦中变成了半透明的青色,五指修长得不像人类,指甲锋利如刀。那种触感至今仍清晰——冰冷、光滑,仿佛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。
“妖化。”
沈夜喃喃自语,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在镇武司的机密档案中,他曾见过类似的记载。修炼某些邪功走火入魔,或是被上古妖物附身,武者会出现部分躯体妖化的症状。而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——彻底失去人性,沦为嗜血成性的怪物。
镇武司对这类案件的处理方式也很简单:一旦确认无法逆转,格杀勿论。
所以他逃了。
不是因为怕死,而是他必须弄清楚,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沈夜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月前的那场任务。他奉命追查一伙在关中道劫掠商队的江湖匪徒,线索指向华阴县境内的落雁谷。那场战斗异常惨烈,匪徒的首领是个修炼邪功的高手,名叫厉破军,据说曾是幽冥阁的外门执事。
双方激战到第三天夜里,厉破军被他一剑刺穿心脏,临死前却狂笑着抓住他的手腕,将一团冰寒刺骨的黑色气息渡入了他的经脉。
“哈哈哈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镇武司的狗!你很快就会知道,你和我没有区别!”
当时沈夜并未在意,只当是垂死之人的疯话。他将那团黑色气息用内力压制在丹田深处,回镇武司复命,一切如常。
直到三天前的那个夜晚,噩梦降临。
沈夜检查过自己的身体,丹田内的那团黑气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壮大了数倍,像一条毒蛇般缠绕在他的经脉之间,缓缓吞噬着他的内力。而他的右手,每到午夜便会自行妖化,直到天明才恢复原状。
他找过大夫,找过江湖郎中,甚至找过一个据说精通驱邪术的老道士。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:此乃妖气入体,无药可医。
唯一的希望,在终南山。
沈夜从镇武司的密档中查到,终南山深处有一座名为“洗尘庵”的隐修之所,主持之人是墨家遗脉的一位前辈高人,法号净尘师太。此人在三十年前曾以一己之力镇压过一头为祸江湖的上古妖物,或许知道化解妖气之法。
他不敢走官道,只能沿着秦岭北麓的山林一路向西,昼伏夜出,避开镇武司的追捕。三天的逃亡,他已经穿过了蓝田县,距离终南山只剩不到百里。
可镇武司的人,也追到了。
沈夜的目光落在小巷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上。夜风吹动枝叶,月光下,一道黑影静静地站在树梢上,衣袂猎猎。
“沈巡查使,不告而别,可不太礼貌。”
声音清冷,带着一丝戏谑。那人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身形纤细,一身黑色劲装,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露出一张年轻而冷艳的面孔。
柳如烟。
镇武司青龙卫,他的前同僚,也是他在镇武司中最不愿面对的人。
“如烟,”沈夜平静地看着她,“你是来杀我的?”
柳如烟没有回答,她走到客栈楼下,仰头望着窗前的沈夜,目光复杂:“赵统领已经签发了对你的诛杀令。妖化者,格杀勿论,你应该比我清楚这条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自行了断?”柳如烟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以你的性子,宁可死也不会让自己变成危害百姓的怪物。你逃了,说明你觉得还有救。告诉我,你去哪里?”
沈夜沉默了片刻,没有隐瞒:“终南山,洗尘庵。”
“净尘师太?”柳如烟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,她的眉头微微皱起,“三十年前镇压妖物的那位前辈?可她早已不问世事,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帮你?”
“我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
柳如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忽然抬手,将一块铜牌扔了上来。沈夜接住,那是一枚镇武司的通行令牌,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。
“你的身份还没有被正式注销,这块令牌还能用三天。”柳如烟转过身去,“三天后,如果你没有回来,我会亲自带队进终南山找你。”
“如烟……”
“别误会,”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,“我只是想亲手确认你的死讯,而不是看到你变成怪物后被别人杀掉。”
话音刚落,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夜握紧手中的铜牌,心中五味杂陈。柳如烟是他在镇武司中最信任的人,也是最了解他的人。她给他三天时间,已经是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了。
天亮后,沈夜离开了客栈。
他换了一身灰色布衣,将长剑用布条缠住,扮作一个进山采药的普通百姓。终南山山势险峻,层峦叠嶂,主峰海拔超过两千米,洗尘庵据说建在海拔一千五百米左右的半山腰上,隐藏在云雾缭绕的密林之中。
沈夜沿着山间小道一路向上,越往上走,植被越茂密,空气也越发清冷。山中时有野兽出没,但他内功深厚,寻常豺狼虎豹不敢近身。
走到午时,前方出现了一片松林。林间有一条石阶小路,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显然很少有人行走。沈夜正打算沿着石阶往上,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。
他放轻脚步,悄悄靠近。
松林深处有一块空地,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正与三名黑衣人激战。那中年道人使一柄铁剑,剑法古朴厚重,显然是玄门正宗的武学路子。三名黑衣人的武功则阴狠毒辣,配合默契,专攻道人下盘和后背。
沈夜一眼就认出那三名黑衣人的身份——幽冥阁的刺客。
幽冥阁是江湖上最大的邪派组织,行事诡秘,手段残忍,专以暗杀、下毒、劫掠为生。朝廷多次派兵围剿,都因幽冥阁总坛位置隐秘而不了了之。
那中年道人的武功不弱,但以一敌三,渐渐落了下风。他的左臂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染红了半截袖子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
沈夜犹豫了一瞬。
他现在自身难保,实在不该多管闲事。但那三名幽冥阁刺客的手段太过狠辣,而且是在终南山上行凶,说不定与洗尘庵有关。更重要的是,那个中年道人使用的剑法,他隐约觉得有些眼熟。
“住手!”
沈夜拔剑出鞘,纵身跃入空地。长剑破空,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,直取其中一名刺客的后心。那刺客反应极快,侧身避开,但还是被剑气擦过肩头,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又来一个送死的!”为首的刺客冷笑一声,三人同时放弃道人,转而围攻沈夜。
这三人的武功都在一流境界,配合天衣无缝。一人正面强攻,一人游走骚扰,一人伺机偷袭。沈夜虽然内功深厚,剑法精妙,但一时之间也难以取胜。
缠斗了二十余招,沈夜渐渐摸清了三人的路数。他们修炼的是幽冥阁的《玄阴诀》,内力阴寒,攻击时带有腐蚀性的煞气,与厉破军渡入他体内的那股黑气如出一辙。
这个发现让沈夜心中一震。
他不再留手,内力全开,长剑上爆发出耀眼的青色剑芒。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——青冥剑诀第三式“长河落日”,剑气如长虹贯日,横扫而出。
三名刺客大惊失色,拼尽全力抵挡,但还是被剑气震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为首的刺客吐出一口鲜血,恶狠狠地瞪了沈夜一眼,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弹丸砸在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黑烟弥漫,等烟雾散去,三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沈夜收剑入鞘,转头看向那个中年道人。道人靠在树上,脸色苍白,左臂的伤口已经发黑,显然是中了毒。
“多谢少侠救命之恩,”道人勉强抱拳,“贫道清虚,是这终南山中太虚观的弟子。不知少侠尊姓大名?”
“在下沈夜,”沈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解毒丹递过去,“道长先服下这个,可以暂时压制毒性。”
清虚道人接过丹药服下,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。他打量着沈夜,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:“少侠的剑法精妙绝伦,尤其是最后那一招‘长河落日’,青冥剑诀的路子,贫道看着有些眼熟。”
沈夜心中一动:“道长认识青冥剑诀?”
“三十年前,青冥剑客沈青云以这套剑法纵横江湖,无人能敌。后来他卷入一桩大案,被镇武司追杀,最终在华山绝顶跳崖自尽。”清虚道人看着沈夜,“少侠姓沈,又会使青冥剑诀,莫非是沈青云的后人?”
沈夜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沈青云是他的父亲,也是镇武司通缉榜上排名前十的要犯。当年父亲被指控勾结幽冥阁,盗窃朝廷机密,罪证确凿,父亲没有辩解,只是留下了一封信,让沈夜好好活下去,然后便跳下了华山。
沈夜始终不相信父亲会背叛朝廷。他加入镇武司,一方面是为了生存,另一方面也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。可这些年来,他找到的线索越多,就越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“贫道当年与沈青云有过一面之缘,”清虚道人叹息一声,“他是个正直的人,绝不像朝廷说的那样是叛徒。少侠不必为此介怀。”
沈夜没有接话,转而问道:“道长,那些幽冥阁的刺客为何要杀你?”
清虚道人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:“他们不是为了杀我,而是为了阻止我去洗尘庵。净尘师太三天前发现了一件大事,派人送信到太虚观,让我去商议对策。幽冥阁的人显然也得到了消息,在半路设伏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少侠此来终南山,想必也是为了见净尘师太吧?”清虚道人看着沈夜,目光锐利,“你身上有妖气,而且很浓。”
沈夜没有否认:“我中了幽冥阁的邪功,体内被渡入了妖气,想请净尘师太帮忙化解。”
清虚道人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净尘师太发现的大事,恰好也与妖气有关。三十年前被她镇压的那头上古妖物,最近有了异动。而幽冥阁的人,似乎正在想办法解开封印,释放那头妖物。”
沈夜心中一震。
如果那头上古妖物被释放,整个江湖都会陷入浩劫。而他体内的妖气,难道也与这件事有关?
“道长,那头上古妖物到底是什么?”
清虚道人摇了摇头:“贫道也不清楚,净尘师太从未对外人提起过。但她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妖非妖,人非人,世间最可怕的不是妖,是人心。’”
这句话让沈夜陷入了沉思。
两人稍作休整,便继续往山上走。清虚道人的伤势不轻,但服下解毒丹后已无大碍。沈夜搀扶着他,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。桥下是万丈深渊,云雾翻涌,看不到底。桥的另一端,隐约可见一座灰瓦白墙的小庵,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。
洗尘庵到了。
沈夜正要过桥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桥头的石碑上刻着两行字:
“洗尽红尘三千劫,方知身是梦中人。”
他盯着这两行字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那个梦里,站在深渊边缘的黑衣人,真的是他吗?还是说,那个“他”,才是真正的自己?
“少侠?”清虚道人疑惑地看着他。
沈夜回过神来,深吸一口气,踏上了石桥。
石桥很长,大约有三十丈。走到一半时,沈夜忽然感觉到丹田内的黑气剧烈翻涌起来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的右手开始发烫,指尖隐隐出现了青色的鳞片。
“不好!”清虚道人大惊,“少侠,稳住心神!不要被妖气控制!”
沈夜咬紧牙关,全力运转内力压制黑气。可这一次,黑气的反抗异常猛烈,像是一条挣脱了束缚的毒蛇,沿着经脉疯狂窜动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变形。
恍惚间,他看到桥的对面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是一个老尼,身着灰色僧袍,手持一串念珠,面容清瘦,双目却亮如寒星。她静静地看着沈夜,嘴唇微动,说了一句话。
沈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但他看到了她的口型——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再次醒来时,沈夜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清净的禅房里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,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。他的右手已经恢复了正常,丹田内的黑气也平静了下来,像是一条被驯服的蛇,蜷缩在角落里。
“醒了?”
净尘师太坐在窗前的蒲团上,手里捻着念珠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沈夜坐起身来,抱拳行礼:“多谢师太救命之恩。”
“不必谢我,”净尘师太淡淡地说,“我没有救你,只是暂时压制了你体内的妖气。你体内的东西,不是普通的妖气,而是上古妖物‘梦魇’的本源之力。”
沈夜心头一震:“梦魇?”
“三十年前,我镇压的那头上古妖物,就是梦魇。”净尘师太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它没有实体,而是以梦境为食,以人心为巢。它可以附身在任何人身上,吞噬他们的记忆,操控他们的意识,最终取而代之。”
“你体内的那股力量,就是梦魇的一部分。那个叫厉破军的幽冥阁刺客,将梦魇的碎片渡入了你的体内。这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刻意为之。”
沈夜握紧了拳头:“是谁?”
净尘师太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知道当年你父亲沈青云为何被诬陷为叛徒吗?”
沈夜心中一震,隐隐猜到了什么。
“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镇武司的最高统领赵无极,本身就是梦魇的宿主。”净尘师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三十年前,我镇压梦魇时,它的主体意识逃走了,附身在了一个年轻人身上。那个人,就是赵无极。”
“这些年来,赵无极利用镇武司的力量,暗中培养幽冥阁,收集上古妖物的碎片,目的就是为了彻底解开梦魇的封印,释放它的全部力量。”
“而你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,所以必须死。”
沈夜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真相在梦里,别相信眼睛。”
原来如此。
“师太,那我体内的梦魇碎片……”
“它正在慢慢吞噬你的意识,等它完全控制了你的身体,你就会变成第二个赵无极。”净尘师太站起身,走到沈夜面前,“但这也是一个机会。梦魇的碎片之间有着某种联系,如果你能反过来利用这种联系,找到梦魇的主体意识,或许有机会彻底消灭它。”
“怎么做?”
净尘师太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,递给沈夜:“这是锁妖珠,可以暂时禁锢梦魇的力量。你带着它去找赵无极,在他试图吸收你体内碎片的时候,用你的意志反过来控制梦魇的主体意识。”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,也是最危险的办法。如果失败,你会彻底沦为梦魇的傀儡。”
沈夜接过锁妖珠,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掌心涌入体内,丹田内的黑气剧烈挣扎了一下,便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去。”
净尘师太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你和你父亲一样,都是不怕死的人。”
沈夜站起身,抱拳行礼:“师太,告辞。”
他转身走出禅房,清虚道人正等在门外。看到沈夜出来,道人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开口道:“少侠,保重。”
沈夜点了点头,大步走向石桥。
走到桥中央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洗尘庵。净尘师太站在庵门前,灰色的僧袍在风中飘动,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。
沈夜收回目光,握紧了手中的锁妖珠,向山下走去。
三天后,镇武司。
柳如烟站在高塔之上,望着远处的终南山方向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三天之期已到,沈夜没有回来。
“柳卫,赵统领召见。”一个传令兵走上塔楼,恭敬地说道。
柳如烟心中一沉,跟着传令兵走下高塔,穿过重重回廊,来到镇武司最深处的一间密室。密室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。
赵无极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椅上,身材魁梧,面容方正,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。但柳如烟知道,这位赵统领实际已经六十多岁了,只是内功深厚,驻颜有术。
“属下参见统领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赵无极的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,“我听说,你三天前私放了沈夜?”
柳如烟心头一紧,但面色不变:“属下只是念在同僚一场,给了他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。”
“自证清白?”赵无极轻笑一声,“妖化者,格杀勿论,这是镇武司的铁律。你身为青龙卫,知法犯法,该当何罪?”
柳如烟没有说话。
赵无极站起身,缓缓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沈夜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,你亲自去抓他,就地正法。”
话音刚落,密室的门被人推开。
沈夜走了进来。
他的青衫上沾满了尘土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异常清明。他走到柳如烟身边,平静地看着赵无极。
“赵统领,我回来了。”
赵无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他盯着沈夜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片刻后,他笑了:“沈夜,你胆子不小。明知是死路,还敢回来。”
“我来,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沈夜缓缓拔出长剑,“我见过净尘师太了,也知道了你的秘密。”
赵无极的笑容凝固了。
下一刻,密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。赵无极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,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,双眼变得血红,周身缠绕着浓烈到极致的黑色煞气。
柳如烟脸色大变,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沈夜,你疯了!”她挡在沈夜身前,“他已经被梦魇完全控制了,你不是他的对手!”
“我知道,”沈夜平静地说,“但如果不试试,整个江湖都会毁在他手里。”
他推开柳如烟,持剑直指赵无极:“来吧,让我看看,到底是你能控制我,还是我能控制你。”
赵无极发出一声诡异的笑声,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黑影扑向沈夜。沈夜没有躲避,他闭上眼睛,将所有的意志力集中在丹田内的那团黑气上。
锁妖珠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下一刻,沈夜的意识坠入了无尽的黑暗。
黑暗中,他看到了一个人影。那个人影与他长得一模一样,穿着黑色的长袍,站在深渊的边缘,回头对他露出诡异的笑容。
“你终于来了,”人影说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夜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就是梦魇。”
“我就是你。”人影向他伸出手,“来吧,接受我的力量,我们可以一起主宰这个世界。”
沈夜没有动,他盯着人影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不是我,你只是一段执念。我父亲说的对,真相在梦里。而我,看到了真相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拔剑,刺向那个人影。
人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黑暗中。
密室内,赵无极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黑色的煞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,像一条条毒蛇在空气中扭曲挣扎。他的面容时而是人类,时而是狰狞的妖物,两种形态不断交替。
沈夜睁开眼睛,双目中爆发出耀眼的青色光芒。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对准赵无极。
“散!”
一声断喝,所有的黑色煞气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碎,化作点点黑芒消散在空气中。赵无极的身体僵在原地,眼中的血色渐渐退去,露出迷茫而苍老的眼神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……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“三十年了……我终于自由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体轰然倒地,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柳如烟呆立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沈夜转过身来,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却挂着微笑。
“如烟,我做到了。”
他也倒了下去。
一个月后。
长安城外,灞桥边。
沈夜站在桥头,看着远处的终南山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体内的妖气已经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。净尘师太说,他以意志战胜了梦魇的碎片,反而将其中的力量化为己用,这在中了梦魇之术的人中,是前所未有的。
柳如烟站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壶酒,递给他:“喝一口吧,当是践行。”
沈夜接过酒壶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火辣辣的,驱散了秋日的凉意。
“真的要走?”柳如烟问。
“嗯,”沈夜点头,“赵无极死后,镇武司需要新的统领。但我不是那块料,不如把这个位置留给你。”
柳如烟冷哼一声:“谁稀罕。”
沈夜笑了笑,将酒壶还给她,转身走向灞桥。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说了一句:“如烟,谢谢你。”
柳如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桥的另一端。
秋风吹过灞桥,卷起满地的落叶。
远处的终南山,云雾缭绕,洗尘庵的钟声悠悠传来,在山谷中回荡。
那是净尘师太在为沈夜祈福,也是为这个多灾多难的江湖祈福。
而江湖的恩怨,永远不会结束。
因为人心,就是最大的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