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落雁坡上风卷残云。
林墨单膝跪在碎石之间,右手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他抬起头,看见赵寒负手而立,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嘴角那抹笑意冰冷刺骨。
“三年不见,你还是这么弱。”
赵寒的声音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进林墨耳中。他身后站着十二名幽冥阁黑衣死士,刀锋上的寒光连成一片,将整个坡顶照得惨白。
林墨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站起身。膝盖处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,他咬牙忍住,左手在腰间一摸,三枚铜钱夹在指缝之间。
“还来?”赵寒嗤笑一声,“当年你师父用这招七星连珠,也不过伤我左臂。你这火候,够看吗?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。夜风灌进肺里,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腥味。他知道自己内力已经见底,丹田处那道裂痕隐隐作痛,那是三年前被赵寒一掌劈碎的旧伤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身后五步之外,楚风躺在血泊中,胸口那道刀伤深可见骨,若不是苏晴拼死点了止血穴,此刻怕是已经断了气。而苏晴自己也好不到哪去,左肩中了一枚透骨钉,整条胳膊垂在身侧,只能靠岩石勉强支撑着站立。
“林墨,走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林墨没有回头。他盯着赵寒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和杀意,唯独没有怜悯。
“你们三个追踪我半月有余,从青州追到这落雁坡,倒也难得。”赵寒慢条斯理地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,在指间把玩,“可惜,你们不知道这趟差事本就是镇武司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。为的就是引你们这些江湖散人送死。”
林墨瞳孔微缩。
那块玉牌他认得——幽冥阁的阎罗令,持令者可调遣方圆百里内所有暗桩。赵寒既然敢亮出来,说明这落雁坡周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“所以你故意留下线索,让我们一路追来?”
“不然呢?”赵寒将玉牌收回袖中,负手踱步,“你们这些所谓的侠义之士,最爱管闲事。青州那桩灭门案,若不是你们横插一杠,我早就拿到了墨家机关图的残卷。既然你们想死,我自然要成全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——三年前师父倒在血泊中,临终前将剑谱塞进他怀里;楚风在破庙里给他包扎伤口,嘴里骂骂咧咧说下次再也不跟了;苏晴在月下抚琴,琴声里有杀意也有温柔。
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。
师父说过:“剑道至境,不在锋芒,在心。”
林墨睁开眼。
丹田处那道裂痕突然滚烫,像是有岩浆在经脉中奔涌。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骨髓深处苏醒,顺着任督二脉逆行而上,冲过膻中,越过天突,最终汇聚在眉心祖窍。
轰——
一股无形的气浪从林墨体内炸开,碎石飞溅,尘土漫天。赵寒后退半步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这是……破而后立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那把已经卷刃的铁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光。那不是内力,不是真气,而是比两者更纯粹的东西——剑意。
三年前,他被赵寒一掌废去丹田,所有人都说他这辈子再也无法习武。他靠着一股执念撑到现在,每天以药浴温养经脉,以意念锤炼剑心,哪怕丹田裂痕越来越大,也从未放弃。
直到此刻,裂痕终于彻底破碎。
但破碎的不是他的根基,而是束缚。
“赵寒。”林墨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刚才问我,这招七星连珠的火候够不够看。”
赵寒眯起眼睛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林墨动了。
他没有用轻功,没有踏罡步斗,只是简简单单地迈出一步。但这一步落下时,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,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赵寒猛地侧身,一掌拍向身后。
掌风所至,空气都发出爆鸣声。但林墨不在那里。
他在天上。
赵寒抬头时,看见林墨凌空倒悬,右手铁剑斜指地面,左手三枚铜钱已经脱手而出。铜钱破空的声音不像暗器,倒像琴音,清越悠长,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。
“七星连珠——第一式,破军。”
一枚铜钱炸开,化作七道寒芒,封住赵寒所有退路。
赵寒冷哼一声,双掌齐出,幽冥真气化作黑色屏障挡在身前。铜钱撞在屏障上,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,碎成粉末。
但第二枚已经到了。
“第二式,武曲。”
这一枚铜钱没有炸开,而是直直射向赵寒眉心。赵寒伸手去接,指尖刚触到铜钱边缘,就感觉一股浩然正气顺着指尖冲入经脉,幽冥真气像是被点燃了一般,在体内横冲直撞。
赵寒脸色大变:“这是……纯阳真气?!”
他猛地咬破舌尖,以精血催动秘法,强行将那股纯阳之气逼出体外。但就在这一瞬间,林墨的剑已经到了。
铁剑刺穿黑色屏障,刺穿赵寒的护体真气,刺穿他的左肩。
赵寒惨叫一声,整个人被剑上的力道带得倒飞出去,撞碎了身后三块巨石才停下来。他低头看着左肩上的伤口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明明丹田已碎,怎么还能用出纯阳剑意?”
林墨落回地面,铁剑斜指地面,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。他看着赵寒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师父说过,剑道不在丹田,在心。”林墨说,“你毁我丹田,却毁不了我的剑心。三年来,我日夜以意念锤炼剑意,今日终于大成。”
赵寒咬着牙,从碎石中站起来。左肩的伤口让他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,但右手还在,幽冥真气还在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?”赵寒狞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丹药,一口吞下。
丹药入腹,赵寒身上的气势暴涨。黑色真气化作实质性的铠甲覆盖全身,连脸上都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。他双掌一错,掌风所过之处,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“这是幽冥阁的禁术——魔化!”楚风在身后惊呼,“林墨,快退!”
林墨不退反进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师父当年演练剑法的画面。那时他还小,看不懂剑招里的玄机,只觉得师父的动作很好看,像在跳舞。
现在他懂了。
师父教的从来不是剑招,是剑心。
林墨睁开眼睛,手中铁剑轻吟一声,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意。剑身上的青光越来越盛,最后化作一道三尺剑芒,吞吐不定。
赵寒已经冲了过来,双掌齐出,黑色真气化作两条巨龙,张牙舞爪地扑向林墨。
林墨出剑。
这一剑很慢,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剑锋划过的轨迹。但又很快,快到剑锋过处,连空气都被切开,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白色痕迹。
剑锋与黑龙相撞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因为声音都被切断了。
两条黑龙在剑锋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,被轻而易举地撕成两半,化作黑烟消散。剑锋继续向前,刺穿赵寒的真气铠甲,刺穿他的胸口。
赵寒低头看着胸口的剑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这是什么剑法?”
“七星连珠——第七式,破妄。”
林墨抽剑,赵寒踉跄后退,胸口的伤口喷出鲜血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,然后仰面倒下。
十二名黑衣死士见状,齐齐拔刀。
林墨转身,剑锋一扫,一道青色剑气横扫而出。十二把刀在剑气面前同时断裂,十二个人同时倒飞出去,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。
落雁坡上重新安静下来。
风停了,云散了,月光洒下来,照在林墨身上。他的白衣已经被血染红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林墨……”苏晴艰难地站起身,眼眶泛红。
林墨转过头,对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回家。”
楚风从血泊中挣扎着坐起来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血牙:“娘的,下次这种拼命的事别叫我……除非给钱。”
林墨走过去,将楚风扶起来,又看了看苏晴的伤势。透骨钉还在肉里,必须尽快取出来,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。
“走,先找个地方疗伤。”
三人相互搀扶着走下落雁坡。身后,赵寒的尸体倒在碎石间,胸口那个剑洞还在往外渗血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上凝固着恐惧和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也许是不信。
他不信一个丹田破碎的废物,能领悟出超越真气的剑意。
但他已经没机会想明白了。
林墨三人走了很远,远到落雁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楚风突然开口:“林墨,你刚才那招破妄,到底是怎么悟出来的?”
林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我终于明白,师父当年为什么不让我报仇。”
楚风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仇恨会蒙蔽剑心。”林墨看着远方,目光悠远,“师父说,真正的剑客,心中装的不是仇怨,是天下苍生。我以前不懂,觉得师父是怕死。现在懂了。”
苏晴轻声问:“懂了什么?”
“懂了师父为什么不让我报仇。”林墨说,“不是因为打不过,是因为一旦被仇恨蒙蔽,剑心就会蒙尘。一个剑心蒙尘的人,永远也到不了剑道的巅峰。”
楚风翻了个白眼:“说人话。”
林墨笑了笑:“就是说,我刚才要是满脑子想着杀赵寒报仇,那一剑就出不来。我出剑的时候,想的不是报仇,是想救你们。”
楚风沉默了片刻,然后骂了一句:“真他妈矫情。”
苏晴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琴弦。
月光下,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。
路的尽头,是一座小镇。
小镇上有一家客栈,客栈的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,看见三人浑身是血地走进来,眼睛都没眨一下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天字三号房空着,热水在后院,伤药在柜台上,自己拿。”
林墨道了声谢,扶着楚风上了楼。
苏晴跟在后面,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门外。月光下,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她皱了皱眉,没有说什么,转身上了楼。
窗外,夜风吹过,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进客栈大堂,落在柜台上。老板娘伸手拿起那片落叶,看了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将落叶放下,转身去了后院。
月光如水,照在客栈的招牌上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忘忧客栈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镇武司大殿内,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沙盘前。沙盘上插满了小旗,每一面旗都代表一个江湖势力。
“大人,落雁坡那边传来消息,赵寒死了。”一个黑衣人跪在殿外,低声禀报。
中年男子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谁杀的?”
“一个叫林墨的江湖散人,三年前被赵寒废去丹田的那个。”
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笑一声:“有意思。查清楚他的底细,明天之前,我要看到他所有的资料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中年男子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天上的明月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威严。
“丹田破碎还能领悟剑意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看来这江湖,又要不太平了。”
风吹过,桌上的沙盘突然震动了一下,一面小旗倒下,落在沙盘外。
中年男子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微缩。
那面旗代表的,是五岳盟。
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