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,染红了扬州城外的十里桃花。
镇武司扬州分舵的密报上说,幽冥阁的人今夜会在醉仙楼交易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叫什么来着?好像是“龙髓香”,据说能让人内功一夜之间从初学跃至精通。江湖上为了这东西,已经死了十七个人。
沈夜坐在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,一壶竹叶青搁在桌上,没动过。
他是个很年轻的男人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五官轮廓像是被刀削出来的,棱角分明却不粗犷。一袭青衫洗得发白,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,剑鞘乌黑,没有任何装饰。他的手很白,骨节分明,搭在剑柄上像是长在那里一样。
醉仙楼今晚很热闹。
楼下大堂里,几个江湖散人喝得面红耳赤,正在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如何。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,低着头喝酒,看不清脸。靠楼梯口那桌,三个劲装大汉沉默地吃着花生米,目光不时扫向楼梯。
沈夜的目光落在楼梯口那三个人身上。
左边那个太阳穴高高鼓起,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练到了精通境。中间那个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泛青,应该是练过毒掌之类的邪功。右边那个最不起眼,但沈夜注意到他呼吸绵长,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长——这是内功大成的标志。
内功大成。
沈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他自己也不过是精通境巅峰,离大成还差一层窗户纸。这一层窗户纸,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“公子,一个人喝酒不闷吗?”
一股幽香飘来,不是脂粉的味道,更像是深山里某种不知名的野花。
沈夜抬起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他桌前,二十四五岁的样子,穿一件月白色的襦裙,外罩半透明的纱衣,隐约能看到里面藕色的抹胸和纤细的腰肢。她的脸不算极美,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,像是江南三月的烟雨,朦朦胧胧,让人想靠近又怕惊扰。
她手里端着一杯酒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沈夜腰间的剑。
“我习惯一个人。”沈夜的声音很淡,像是山涧里的泉水,冷而清澈。
“可我不习惯一个人。”女人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,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“我叫苏婉儿,是这醉仙楼的老板娘。公子贵姓?”
沈夜没回答,目光重新落回楼梯口那三人身上。
苏婉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“那三位爷啊,从昨儿就住进来了,出手阔绰得很,一锭银子扔过来,说要把二楼东边的几间房全包了。我这做生意的,总不能跟银子过不去,对吧?”
“他们包了东边的房?”沈夜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
苏婉儿眨了眨眼:“不止呢,还问了我很多奇怪的话,比如这醉仙楼有没有地道,后门通向哪里,附近有没有药铺。公子你说,正经客人谁会问这些?”
沈夜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这里今晚有什么特别的菜?”
“有啊,桃花醉鸭、清蒸鲥鱼、蟹黄包子……”苏婉儿掰着手指头数,忽然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样特别的东西,公子想不想尝尝?”
“什么?”
“龙髓香。”苏婉儿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沈夜耳朵里。
沈夜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,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。这是他在镇武司学了五年的本事——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别人看穿你的心思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苏婉儿笑了,笑得很妩媚,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:“公子别装了,你从进门到现在,看了那三个人十七次,看了灰袍老者八次,看了楼下那些江湖散人三次。你的手指一直在敲剑柄,三长两短,这是镇武司的暗号,意思是‘目标出现,等待支援’。”
沈夜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慌,而是杀意。
他杀过人,不止一个。镇武司扬州分舵的五年里,他亲手毙了幽冥阁十一个高手,每一个都是在对方最得意的时候一剑封喉。他的剑很快,快到对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“别紧张。”苏婉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我不是你的敌人。恰恰相反,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我?”
“那三个人,左边的叫铁塔,外家功夫精通境,擅长铁砂掌。中间的叫毒蝎子,练的是五毒掌,掌上有剧毒,沾上就烂。右边那个最厉害,叫鬼影,内功大成,轻功绝顶,是幽冥阁阁主手下四大护法之一。”苏婉儿如数家珍地说完,又抿了一口酒,“你们镇武司的情报也太差了,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派人来送死。”
沈夜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再敲剑柄了。
“你一个人,精通境巅峰,对上鬼影一个都够呛,再加上另外两个,胜算不到三成。”苏婉儿把酒杯放下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但我可以帮你把胜算提到七成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爽快。”苏婉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玉佩通体碧绿,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“墨”字,“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。”
沈夜认出了那个字。
墨家遗脉。
江湖上最神秘的一股势力,非正非邪,精通机关术和医毒之道。传说他们的老巢在蜀中某座深山里,但从来没有人找到过。
“杀谁?”
“幽冥阁阁主,夜无痕。”
沈夜终于动容了。
幽冥阁阁主夜无痕,江湖上排名前三的绝顶高手,内功已至巅峰境,外功更是诡异莫测。镇武司总舵曾派过三个大成境的高手联手围剿,结果两死一伤,连夜无痕的衣角都没碰到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杀他?”沈夜问。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,中了‘忘川散’还能活下来的人。”苏婉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忘川散,墨家遗脉的不传之秘,中毒者三个时辰内内功尽失,七个时辰后七窍流血而死。五年前,幽冥阁用这种毒杀了镇武司洛阳分舵十七个高手。但你活下来了,不仅活下来了,内功还从初学一路突破到了精通境。”
沈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五年前,他确实中过毒,但那是他在镇武司的档案里被列为机密的一段经历。连他的顶头上司都不知道详情,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?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。”苏婉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能帮你解毒,也能帮你在三个呼吸内突破到大成境。代价是,你欠我一条命,将来要帮我杀夜无痕。”
沈夜沉默了很久。
楼下传来一阵喧哗,那三个江湖散人已经喝醉了,正在摔碗。灰袍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楼梯口那三个人也消失了。
“先帮我拿下今晚的龙髓香。”沈夜说。
苏婉儿笑了,这次她的眼睛里也有了笑意:“成交。”
戌时三刻,醉仙楼东边的客房忽然传出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。
沈夜从二楼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,贴着墙壁往东边移动。他的脚步很轻,轻到连地上的灰尘都不会扬起。这是他在镇武司学的另一样本事——潜行。
东边一共四间客房,最里面那间亮着灯,门口站着一个人,正是那个叫铁塔的壮汉。
沈夜没有急着动手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竹管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从竹管里飘出来,顺着门缝钻进了房间。这是苏婉儿给他的“醉春风”,墨家遗脉的秘药,无色无味,吸入者会在一炷香内四肢酸软,内功运转不畅。
铁塔忽然打了个喷嚏,揉了揉鼻子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沈夜等了三息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铁塔看到了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,抬手就是一掌拍过来。这一掌虎虎生风,掌未到,劲风已经扑面而来。沈夜侧身避开,剑鞘一抖,点向铁塔的腕骨。铁塔变招极快,化掌为爪,反扣沈夜的手腕。
两人瞬间过了三招,都是电光石火之间。
沈夜心里有了数——醉春风已经起效了,铁塔的动作比正常慢了至少两成。他的剑鞘在第四招时精准地敲在铁塔的太阳穴上,铁塔闷哼一声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沈夜推开房门,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,像是檀香混合了麝香,又带着一丝甜腻。正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白玉盒子,盒盖半开,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块暗红色的东西,像琥珀又像玉石。
龙髓香。
桌边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毒蝎子,另一个是一个穿黑衣的中年男人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,正是鬼影。
毒蝎子趴在桌上,嘴角流出一丝黑血,已经死了。他的右手五指发黑,显然是在临死前想发毒掌,但没来得及。
鬼影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,血还在往外流,但已经不多了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,仿佛到死都不相信有人能杀他。
内功大成的高手,就这么死了。
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,手按上了剑柄。
“别紧张,是我杀的。”苏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夜回过头,苏婉儿靠在门框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三寸长的银色小刀,刀身上沾着血。她换了一身衣服,黑色的劲装,把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,头发也束了起来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
“你杀了他?”沈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很意外吗?”苏婉儿走进来,用银刀挑起鬼影的下巴,“内功大成又怎样?他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,以为你会从走廊过来,没想到我从屋顶掀了瓦片下来,一刀扎进他的百会穴。”
沈夜看着那个血洞,确实在头顶正中。百会穴是死穴,就算内功巅峰的高手,被人一刀扎进百会穴也得死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“我不是说了吗,醉仙楼的老板娘。”苏婉儿笑了笑,从鬼影怀里搜出一个黑色的木匣子,打开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点头,“龙髓香到手了。不过这只是引子,真正的宝贝还在后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苏婉儿把木匣子收进怀里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吹散了房间里血腥气。她指着远处扬州城北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塔的轮廓。
“龙髓香是假,调虎离山是真。幽冥阁今晚真正的目标,是镇武司扬州分舵的天牢。那里关着一个人,一个知道墨家遗脉千年机关城秘密的人。”
沈夜的脸色变了。
镇武司扬州分舵的天牢,关押的都是江湖上最危险的重犯。如果那个人真的知道机关城的秘密,那幽冥阁不惜代价也要救他出来就说得通了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沈夜盯着苏婉儿的背影。
苏婉儿转过身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朦胧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:“因为我需要你活着。你活着,我才有机会杀夜无痕。而你要活着,就必须阻止幽冥阁得到机关城的秘密。否则,等夜无痕掌握了墨家的机关术,整个江湖没有人能挡得住他。”
沈夜沉默了三秒,拔剑出鞘。
剑光如雪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镇武司扬州分舵坐落在城北,是一座灰扑扑的三进院落,外面看着不起眼,里面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暗桩无数。
沈夜赶到的时候,分舵已经乱了。
火光冲天,喊杀声震天。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和分舵的镇武卫厮杀,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,有黑衣的,也有灰衣的。
“分舵主呢?”沈夜抓住一个受伤的镇武卫问道。
“舵主……舵主被一个黑衣蒙面人打伤了,现在在内堂疗伤。天牢那边……天牢的守卫全死了,犯人被劫走了三个。”镇武卫说完就昏了过去。
沈夜松开手,往天牢方向冲去。
天牢在地下一层,入口是一个石头砌的拱门,此刻石门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洞,碎石散了一地。沈夜从洞里钻进去,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是一间间石室,铁栏杆粗如儿臂。
大部分石室都是空的,只有最里面那间,铁栏杆被人用利器斩断了三根,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。
沈夜蹲下来检查断口,切口光滑如镜,是一刀斩断的。能用兵器一刀斩断儿臂粗的铁栏杆,对方的刀法至少是精通境巅峰,甚至可能是大成境。
他站起身,正准备离开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沈夜没有回头,手已经握上了剑柄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戏谑,“你动一下,我这把刀就会从你后心穿过去。”
沈夜没动,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镇武司的?”身后的人走近了两步,刀尖抵上了沈夜的后背,“内功精通境巅峰,剑客,年纪不大。你是扬州分舵的?”
“是。”沈夜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可惜了,年纪轻轻就要死在这里。”身后的人叹了口气,“下辈子别当镇武司的狗了。”
刀尖往前一送。
沈夜的身体忽然像一片落叶一样飘了出去,速度快到身后的人只看到一道残影。他的剑在同一瞬间出鞘,剑光如匹练,直取对方咽喉。
“叮!”
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沈夜借着反震之力后退了三步,这才看清了对方的样子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身材高大,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两颗寒星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狂妄和自信。他手里提着一把三尺长的直背大刀,刀身漆黑如墨,刀刃上还有一滴血正在往下淌。
“好轻功。”黑衣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,“你这是什么身法?”
“落叶随风。”沈夜说。
“墨家遗脉的落叶随风?”黑衣人的眼睛微微眯起,“你也是墨家的人?”
沈夜没有回答,剑尖一抖,再次刺了过去。
这一剑又快又狠,直奔黑衣人胸口。黑衣人不闪不避,大刀横斩,刀风呼啸。沈夜的剑在半空中忽然变向,由直刺变为斜撩,剑尖擦着刀身划向黑衣人的手腕。
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手腕一转,刀身翻转,硬生生把沈夜的剑格开了。
两人你来我往,瞬间过了十几招。
沈夜越打越心惊。这个黑衣人的刀法刚猛霸道,每一刀都像是要把人劈成两半,但又不失灵动,刚柔并济。最可怕的是,对方的内功明显在自己之上,每一刀都带着一股暗劲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再这样下去,三十招之内他必败。
沈夜一咬牙,剑法忽然变了。
之前他的剑法堂堂正正,每一招都光明正大,但现在他的剑变得诡异起来,时左时右,时上时下,每一剑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,像是毒蛇吐信,让人防不胜防。
“幽冥阁的‘鬼魅十三剑’?”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,“你是幽冥阁的人?”
沈夜不答,剑势更急。
黑衣人被逼退了两步,忽然大笑起来: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一个镇武司的人,会墨家的轻功,还会幽冥阁的剑法。你到底是谁?”
沈夜依旧不答,但他的剑已经刺到了黑衣人面前三寸。
黑衣人猛地一跺脚,地面上的石板碎了三块,一股狂暴的内力从脚下涌出,震得沈夜身形一顿。就是这一顿的功夫,黑衣人的大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你输了。”黑衣人说。
沈夜看着脖子上的刀,忽然笑了:“未必。”
话音刚落,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机括声,三支弩箭从墙壁里射出来,直奔黑衣人后背。黑衣人脸色一变,顾不上沈夜,回刀格挡。沈夜趁机一个翻滚,拉开了距离。
苏婉儿从甬道拐角处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架小型连弩,弩机上还冒着青烟。
“我说过,我能帮你把胜算提到七成。”她冲沈夜眨了眨眼。
黑衣人看着苏婉儿,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:“婉儿,五年不见,你倒是越来越狠了。”
苏婉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黑衣人伸手扯下了蒙面布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三十来岁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角带着一丝痞痞的笑意。
“哥。”苏婉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夜看看苏婉儿,又看看黑衣人,没有说话。
“五年了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苏婉儿的声音很冷,但她端着连弩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差一点就死了。”黑衣人把大刀插回背后,靠在墙上,“夜无痕那个人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当年我替他做了那么多事,他说杀就杀,一刀差点把我的心脏捅穿。要不是师父留给我的护心镜,我现在已经是一堆白骨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投靠了朝廷?”苏婉儿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镇武司的走狗,比幽冥阁的杀手高贵到哪里去?”
“我没有投靠朝廷。”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随手扔给苏婉儿,“你自己看。”
苏婉儿接住令牌,翻过来一看,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“墨”字,和她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是墨家遗脉的人?”苏婉儿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只是我。”黑衣人看着沈夜,“他也是。”
沈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五年前,你中忘川散那次,是谁救的你?”黑衣人说,“是墨家的大先生。他老人家花了三天三夜,用墨家的秘术帮你把毒逼了出来,还顺便帮你打通了奇经八脉,让你的内功从初学一路突破到精通境。要不然,你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,怎么可能在五年内修炼到精通境巅峰?”
沈夜沉默了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运气,内功突破是天赋。但现在想想,那些确实太不合理了。
“大先生五年前就布了一个局。”黑衣人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夜无痕野心太大,他想统一江湖,还想颠覆朝廷。墨家遗脉虽然不问世事,但也不能坐视江湖大乱。所以大先生选了几个人,秘密培养,等时机成熟就动手除掉夜无痕。”
“几个人?”苏婉儿问。
“三个。”黑衣人伸出三根手指,“你,我,还有他。”他指了指沈夜。
苏婉儿冷笑一声:“凭什么?就凭我们三个,能杀得了夜无痕?你内功大成,我精通境巅峰,他精通境巅峰。夜无痕一个人就能把我们三个全宰了。”
“所以大先生准备了龙髓香。”黑衣人说,“龙髓香不是用来提升内功的,它是钥匙,打开墨家机关城核心密室的钥匙。那间密室里,有大先生一生所学的心血——一套能让人在一个时辰内从精通境突破到巅峰境的功法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沈夜终于开口了,“内功修炼没有捷径,这是江湖上最基本的常识。”
“常识是用来打破的。”黑衣人笑了笑,“你觉得一个中了忘川散的人,能在三天内从初学突破到精通境,这符合常识吗?”
沈夜再次沉默了。
“机关城在哪里?”苏婉儿问。
“就在扬州城地下。”黑衣人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,“大先生当年建镇武司扬州分舵的时候,就在地底三十丈深处建了机关城。天牢只是障眼法,真正的秘密藏在天牢下面。”
苏婉儿看了一眼地面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今晚幽冥阁劫天牢,不是为了救什么人,而是为了找机关城的入口。”黑衣人走到甬道尽头,在一面石墙上摸索了一阵,忽然按下了某块石头。
石墙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,缓缓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,发出幽幽的绿光,照亮了深不见底的通道。
“走吧。”黑衣人说,“大先生在等我们。”
沈夜和苏婉儿对视一眼,跟着黑衣人走进了通道。
石阶很长,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才到了底。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足有三四丈高,方圆数十丈。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图和各种奇门遁甲的阵法,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石台,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长袍,面容枯瘦,但双眼炯炯有神,像是两颗明珠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若有若无,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沈夜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“大先生。”黑衣人走上前,单膝跪下。
苏婉儿也跪了下来。
沈夜犹豫了一下,最终也单膝跪地。
老者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夜身上,微微点了点头:“沈夜,五年不见,你长进了不少。”
“大先生救命之恩,沈夜没齿难忘。”沈夜低着头说。
“救命之恩不算什么,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。”老者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三人心里,“夜无痕已经找到了机关城的另一个入口,三天后就会闯进来。到时候,他会得到墨家千年的机关术,整个江湖将永无宁日。”
“大先生,我们能做什么?”黑衣人问。
“你们要做的,就是在我拖住夜无痕的时候,进入核心密室,学会那套功法。”老者从袖子里取出三颗金色的丹药,递给三人,“这是‘破障丹’,服下后能在三个时辰内内功大增,但代价是药效过后会虚弱三天。你们只有一次机会,如果失败了,整个江湖就完了。”
沈夜接过丹药,金色的药丸在掌心滚动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“大先生,为什么不把功法直接传给我们?”苏婉儿问。
老者苦笑了一声:“那套功法不是用文字记载的,而是刻在密室的石壁上,需要用内力激发才能显现。而且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,因人而异。我能教你们的,只是怎么进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石台后面,在一处机关上按了几下。地面震动起来,石台缓缓下沉,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。洞口里传出一股热气,夹杂着一股硫磺的味道。
“地底有岩浆?”沈夜问。
“扬州城地下确实有地火,这也是为什么大先生把机关城建在这里的原因。”黑衣人说,“地火是机关城的动力,也是最后的防御手段。如果守不住,大先生可以引动地火,把整个机关城炸上天。”
“那样的话,扬州城也会毁了一半。”苏婉儿说。
“所以不能走到那一步。”老者看着三人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,“去吧。一个时辰后,不管学没学会,都必须出来。我会在外面挡住夜无痕,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沈夜站起来,看着老者的背影,忽然问了一句:“大先生,你到底是谁?”
老者回过头,笑了笑:“我姓墨,墨家最后一任矩子。你们三个,是我选中的传人。”
核心密室比沈夜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一进去,热气扑面而来,脚下的石板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密室呈圆形,直径大约五丈,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,但不是用墨写的,而是用内力刻进去的,一笔一划都带着凌厉的剑气。
沈夜站在密室中央,服下破障丹,运转内力激发墙上的文字。
一瞬间,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他看到了一个白衣剑客站在万丈悬崖上,手持长剑,面对千军万马。剑客的剑很慢,慢到每一剑都像是在画一幅画,但每一剑落下,都有上百人倒下。那不是杀人,那是艺术。
沈夜感觉自己变成了那个白衣剑客,每一剑都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他看到了剑客的一生,从初学剑术到成为天下第一,从意气风发到孤独终老。剑客最后的一剑,是对着天空刺出的,那一剑刺出后,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漫天星辰。
“剑道至境,不是杀人,而是守护。”白衣剑客的声音在沈夜脑海中回荡,“你要守护的,不是权势,不是名声,而是那些你爱的人,和爱你的人。”
沈夜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站在密室中央,但四周的墙壁已经变了样。那些文字和图案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石壁,什么都没有。
黑衣人和苏婉儿也睁开了眼睛,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黑衣人问。
“一个剑客。”沈夜说,“他用剑守护了一生。”
黑衣人沉默了片刻,说:“我看到了一个刀客,他用刀劈开了一座山,救了一个村子的人。”
苏婉儿说:“我看到了一个女人,她用暗器杀了一个暴君,然后自杀了。”
三人都沉默了。
破障丹的药效开始发作,一股狂暴的内力在体内横冲直撞,沈夜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要被撑爆了。他咬着牙,按照白衣剑客留下的心法运转内力,一股一股地引导着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循环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每循环一圈,内力就温顺一分,经脉就宽阔一分。他不知道循环了多少圈,只知道当体内的内力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,他的内功已经从精通境巅峰突破到了大成境。
不仅如此,他还学会了白衣剑客的那套剑法——“天问九剑”。
第一剑,问天。第二剑,问地。第三剑,问心。第四剑,问道。第五剑,问情。第六剑,问仇。第七剑,问生。第八剑,问死。第九剑,问己。
九剑连环,天下无敌。
沈夜睁开眼睛,发现黑衣人和苏婉儿也都突破了。黑衣人的气势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,苏婉儿的气质也变了,变得更加内敛,更加危险。
“走。”沈夜说,“大先生还在外面。”
三人冲出密室,沿着石阶往上跑。跑到一半的时候,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,头顶的石板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大先生引动了地火!”黑衣人脸色大变,“快跑!”
三人拼命往上冲,身后的通道不断塌陷,岩浆从裂缝里涌出来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当他们冲出天牢、翻出镇武司围墙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扬州城北的地面塌了一个大坑,火焰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天。
沈夜站在废墟前,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一言不发。
大先生死了。
那个救了他们三个人的老人,用自己的命拖住了夜无痕,给他们争取了时间。而他们甚至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。
苏婉儿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,血流了出来。
黑衣人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着沈夜和苏婉儿:“大先生用命换了我们三个活下来,我们不能让他白死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沈夜问。
“夜无痕受了伤,但没死。他一定会回幽冥阁疗伤,这是我们杀他的最好机会。”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上面标注着幽冥阁的位置,“三天后,等破障丹的虚弱期过了,我们杀上幽冥阁,取了夜无痕的项上人头。”
沈夜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点,点了点头。
苏婉儿也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。
远处,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天快亮了。
但江湖的黑暗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(全文完,但江湖仍在继续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