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,江南道落雁坡。
枯藤老树昏鸦,西风瘦马黄沙。这是一条官道与野径交汇的隘口,两侧山壁陡峭如削,唯有中间一条三尺来宽的泥路勉强可行。天色将暗未暗之际,林间瘴气渐起,混着泥土腐叶的气息,弥漫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障。
萧云背靠一棵歪脖子老槐,胸口三寸长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。他的左手死死按住伤口,右手握着那柄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铁剑,剑刃上豁口累累,映着最后一抹残阳,泛出暗红的光。
三十步外的山道上,横七竖八躺着十二具尸体。
死的都是幽冥阁的杀手,黑衣黑巾,腰间悬着白骨令牌。萧云认识那令牌——半月前,他所在的青竹坞镖局满门三十七口,就是被佩这种令牌的人屠尽的。师父陈铁山临死前把一块染血的布塞进他怀里,只说了一个字:“跑。”
他跑了。跑过两座山,三条河,五个镇子,最终还是被追上了。
“小子,把那东西交出来,老子给你个痛快。”
说话的人从雾中走出来。四十来岁,身形魁梧,赤手空拳,十根手指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。萧云认得这种功夫——幽冥阁的“玄阴指”,以内劲催动指尖毒素,中者三息之内血脉凝固而亡。
他叫赵寒,幽冥阁外门执事,杀他满门的元凶之一。
萧云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赵寒,看向更远处的山道。那里还有一个人影,负手而立,看不清面容,只隐约见一袭白袍在暮色中格外扎眼。
那人自始至终没有出手,但萧云知道,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存在。
“不说是吧?”赵寒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。反正弄死你,东西一样能找到。”
他动了。
快得不可思议。明明是个魁梧壮汉,身形却如鬼魅般飘忽,眨眼间便欺到萧云身前三尺。青黑色的五指张开,直取萧云咽喉。
萧云没有退。
不是不想退,是退无可退。身后就是山壁,左右都是荆棘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拼命。
铁剑自下而上撩起,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。这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招,而是萧云在逃亡路上被追杀十几次后,从生死边缘磨出来的一种本能——不求伤敌,只求以伤换伤,以命换命。
赵寒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会这般拼命。他冷哼一声,变爪为掌,一掌拍在剑身上。
“铛!”
铁剑脱手飞出,萧云的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但借着这一掌之力,他整个人向后弹去,后背狠狠撞上山壁,喉咙一甜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赵寒甩了甩手,狞笑着逼近,“青竹坞陈铁山的徒弟,也不过如此。”
萧云靠在山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,耳畔嗡嗡作响,但脑海中却异常清醒。
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。
不是那个“跑”字,而是更早之前。那天晚上,师父喝了两斤烧刀子,红着脸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云儿,你知道咱们镖局为什么能在江南道立足二十年吗?不是因为老子的刀快,是因为老子押镖从来只押一样东西——人心。”
“人心比金银值钱。人心在,镖就在。”
萧云当时不懂,现在也不全懂。但有一件事他懂——师父把命都豁出去保的那块布,绝不能落到这些人手里。
“我跟你拼了!”
萧云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不是那块布,而是一包石灰粉。这是他逃亡路上准备的最后手段,一直没舍得用。
赵寒下意识闭眼,同时双掌齐出,掌风呼啸。萧云被掌风扫中,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,重重摔在泥地里。
但他没死。
因为赵寒那两掌打偏了。石灰粉迷了眼,赵寒的准头差了三分。
“小畜生!”赵寒一边揉眼一边怒吼,“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断!”
萧云趴在地上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下一招了。但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。
“堂堂幽冥阁外门执事,欺负一个半死的小娃娃,传出去不怕江湖人笑话?”
赵寒猛地转身。
白雾中走出两个人。当先一个二十出头,青衫佩剑,面容清俊,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。后面跟着个红衣女子,腰悬短笛,眉目如画,却透着一股英气。
“镇武司的人?”赵寒脸色一变。
“好眼力。”青衫青年亮了亮腰间的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镇”字,“在下顾云飞,镇武司江南道巡察使。这位是沈清音沈姑娘,墨家遗脉传人。”
赵寒的眼角跳了跳。镇武司是朝廷设在江湖的耳目,明面上只管缉盗平叛,实则权力极大,连五岳盟和幽冥阁都不愿轻易招惹。
而墨家遗脉,更是江湖中最神秘的一股势力。他们不参与正邪之争,但谁要是触犯了他们定下的“止杀”规矩,下场往往比死还惨。
“顾大人,”赵寒抱拳,挤出个笑脸,“这是幽冥阁的私事,与镇武司无关吧?”
“私事?”顾云飞看了眼地上的萧云,又看了眼满地的尸体,“十二条人命,这叫私事?”
“这厮偷了我幽冥阁的东西,我不过是追回失物。”
“哦?”顾云飞似笑非笑,“什么东西,说来听听。”
赵寒语塞。
他当然不能说。那东西牵扯太大,一旦泄露,别说镇武司,就是五岳盟都得掺和进来。
“看来是不方便说了。”顾云飞踱步走到萧云身边,蹲下身,看了看他胸口的伤,“伤得不轻啊,再不止血,撑不过一个时辰。”
萧云抬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顾云飞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,倒出两颗药丸,塞进萧云嘴里。药丸入腹,一股暖流涌遍全身,萧云只觉得伤口处的疼痛减轻了不少。
“顾云飞!”赵寒脸色铁青,“你当真要管这闲事?”
“管了又如何?”顾云飞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本官职责所在,江湖纷争可以不管,但闹出十七条人命,这就不是江湖纷争,是悍匪行凶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赵执事,”一直沉默的沈清音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“你回去告诉你们阁主,就说墨家沈清音说了,这件事墨家接了。三天之内,若墨家查明确实是这小子偷了幽冥阁的东西,我亲自把他送到幽冥阁门口。若查出来不是,哼——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赵寒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狠狠一跺脚,转身走了。那个白袍人影不知何时也消失了,像从没出现过一样。
山道上只剩萧云、顾云飞和沈清音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顾云飞伸手把萧云拉起来,“说说吧,你到底拿了幽冥阁什么东西,让他们派一个外门执事加十二个精锐杀手来追你?”
萧云靠在树上,喘了几口气,从怀里摸出那块染血的布。
布不大,一尺见方,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符号,像是一张地图。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布角处一个朱红色的印记——一只展翅的鹰。
顾云飞看见那只鹰,瞳孔骤缩。
沈清音也看见了,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短笛。
“这是……”顾云飞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镇武司天鹰令的图样?”
萧云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师父临死前让我拿着它跑,说这东西关系到一件大事,绝不能落到幽冥阁手里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他没来得及说。”
顾云飞和沈清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镇武司天鹰令,是镇武司最高级别的密令,只有镇武司主才有权签发。而上一枚天鹰令,签发于十五年前,签发人是时任镇武司主沈惊鸿。
那枚天鹰令的内容,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,却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。只知道天鹰令签发后不到三个月,沈惊鸿就在一次行动中失踪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镇武司群龙无首,朝廷顺势削权,从此一蹶不振。
而如今,天鹰令的图样,竟然出现在一块破布上。
“萧云,”顾云飞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,这块布是从哪来的?”
萧云想了想:“师父生前最后半年,一直在押一趟镖。镖主是谁我不知道,只听说那趟镖是从京城押出来的,走的是水路。”
“京城到江南?”顾云飞皱眉,“押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师父从来不跟我提镖货的事,只说那趟镖太邪门,押完这趟就金盆洗手。”
“结果没等到金盆洗手,就招来了杀身之祸。”沈清音轻声说。
萧云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,渗出血来。
顾云飞沉默片刻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先找个地方养伤。这件事比想象中复杂,得从长计议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镇武司江南分舵。”
镇武司江南分舵设在苏州城外一座不起眼的道观里。
说是不起眼,是因为从外面看,这确实就是一座破败的道观——院墙坍塌了一半,大门上的红漆剥落得七七八八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但进了正殿,推开供桌后的暗门,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青石铺地,铜灯高悬,长长的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卷宗架。最里面是一间议事厅,摆着长桌、茶具和几幅舆图。
“坐。”顾云飞指了指椅子,自己去泡茶。
萧云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上。画中人四十来岁,面容刚毅,一身黑袍,腰悬长剑,眼神锐利如鹰。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:镇武司第七代司主沈惊鸿。
“那是沈司主,”顾云飞端着茶走过来,“十五年前失踪的那位。”
萧云看着画像上的人,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,看得他后背发凉。
“顾大哥,沈司主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顾云飞喝了口茶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卷宗架前,抽出一份发黄的卷宗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当年天鹰令签发前后的所有记录,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萧云翻开卷宗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的字认得不多,但勉强能看懂大意。
卷宗记载,十五年前,镇武司收到密报,说幽冥阁与朝中某位权贵勾结,密谋夺取一件上古神器。沈惊鸿签发天鹰令,调动镇武司所有精锐展开调查。但就在调查取得关键进展时,沈惊鸿突然失踪,所有线索随之中断。
而那件上古神器,卷宗里只提了一个字:“鼎”。
“鼎?”萧云抬头,“什么鼎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云飞摇头,“卷宗里只写了这一个字,其余的全被涂掉了。”
“谁涂的?”
“沈司主失踪后,朝廷派人接管镇武司,把所有机密卷宗都审查了一遍。那‘鼎’字后面的内容,就是那时候被涂掉的。”
萧云皱起眉头。他隐隐觉得,师父用命护着的那块布,一定和这个“鼎”有关。
“顾大哥,这块布上的地图,你能看出是哪里吗?”
顾云飞把布铺在桌上,和沈清音一起仔细研究。地图画得很粗糙,线条歪歪扭扭,但几个关键的地标还是能辨认出来。
“这里是长江,这里是太湖……”顾云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按照这个方位,目的地应该在太湖西岸,一个叫落星湾的地方。”
“落星湾?”沈清音眼神一动,“那里是墨家的地盘。”
“哦?”顾云飞看她,“你们墨家的地方?”
“准确说,是墨家禁地。”沈清音表情凝重,“落星湾方圆十里,墨家弟子不得擅入。只有当代矩子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
顾云飞吹了声口哨:“看来这件事还真跟墨家扯上关系了。”
萧云看着他们讨论,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师父被杀那天晚上,他躲在柴房的柴堆里,透过缝隙看见赵寒带人闯进镖局。赵寒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找到东西,就把师父从屋里拖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逼问。
师父至死都没说那块布在哪。
但赵寒逼问时,问的不是“东西在哪”,而是“那东西是不是在萧云手里”。
他们知道师父会把布交给萧云。他们甚至知道萧云会往哪个方向跑。
这说明镖局里有内鬼。
萧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,顾云飞和沈清音对视一眼,都沉默了。
“你怀疑谁?”顾云飞问。
“镖局里除了师父和我,还有八个人。”萧云一个个数,“大师兄赵铁柱,二师兄孙瘸子,账房刘先生,厨娘李大婶,还有四个趟子手。”
“这八个人里,谁最可疑?”
萧云想了很久:“大师兄赵铁柱。他进镖局最晚,但师父最信任他。出事那天晚上,是他第一个发现有人闯进来,也是他第一个冲出去迎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躲进柴堆,没再看见他。”
顾云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如果赵铁柱真是内鬼,那他应该还活着。幽冥阁的规矩,对有功之臣从不亏待。”
“所以找到赵铁柱,就能知道幽冥阁到底在图谋什么?”萧云眼睛一亮。
“不一定。”沈清音泼了盆冷水,“赵铁柱只是个小角色,他知道的恐怕有限。真正的秘密,在落星湾。”
“那就分头行动。”顾云飞站起身,“清音,你带萧云去落星湾,我去查赵铁柱的下落。三天后,我们在太湖边的醉仙楼碰头。”
“等等。”萧云忽然开口,“顾大哥,你为什么帮我?”
顾云飞看着他,笑了:“我不是帮你,我是在查十五年前的旧案。你手里的那块布,可能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萧云不信,但没有追问。江湖上的人情,有时候问得太清楚反而不好。
落星湾在太湖西岸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是一处与世隔绝的谷地。
沈清音带着萧云走的是水路。一艘乌篷小船,从太湖东岸出发,借着夜色掩护,悄无声息地划向西岸。
月光洒在湖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远处有渔火点点,近处是芦苇摇曳,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详。
但萧云知道,这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杀机。
“墨家禁地,到底有什么?”他忍不住问。
沈清音坐在船头,短笛横在膝上,目光投向远方:“我也没见过。矩子从不让人进去,只说里面供奉着墨家历代矩子的遗物。”
“遗物?”
“嗯。墨家规矩,每一代矩子临终前,都会把一生最重要的东西送进禁地,然后封存起来。几百年来,里面的东西越积越多,但谁也不知道具体有什么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矩子会让我们进去?”
沈清音看了他一眼:“我不知道。但如果你手里的天鹰令图样是真的,矩子说不定会破例。”
“天鹰令和墨家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沈惊鸿是墨家弟子。”
萧云一愣。
“准确说,沈司主是墨家第二十三代矩子的亲传弟子。他当上镇武司主后,墨家一直暗中支持他。”沈清音顿了顿,“他失踪后,墨家也找了他很多年。”
萧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布,忽然觉得这块布的分量又重了几分。
船靠岸时,天色已经微明。
落星湾的入口是一道狭窄的石缝,两侧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水滴顺着石缝滴答滴答地落下来。沈清音在石缝前停下,从怀里取出一块铁牌,按进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。
“咔嚓”一声,石壁裂开一条缝,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,一路向下,通向地下深处。石阶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,灯油不知道烧了多少年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,方圆足有百丈,穹顶高达三丈,四壁镶嵌着无数铜镜,将长明灯的光线折射得满室通明。
石室正中央,摆着一只青铜大鼎。
鼎高三尺,宽约五尺,鼎身铸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和图案。萧云仔细看那些图案,有山川河流,有飞禽走兽,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鼎盖上的那只鹰。
展翅欲飞的鹰,形态和布角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“这就是墨家历代矩子守护的东西?”萧云喃喃道。
“不。”沈清音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东西比墨家还古老。矩子说过,墨家之所以在这里建禁地,就是为了守护这只鼎。”
萧云走近青铜鼎,伸手想摸鼎身上的铭文。
“别碰!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萧云猛地转身,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石阶上走下来。老者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赤着脚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步履蹒跚,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。
但萧云看见他的眼睛时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那双眼睛太亮了。亮得像两盏灯,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。
“矩子。”沈清音躬身行礼。
老者摆摆手,走到青铜鼎前,伸手摩挲着鼎身上的铭文,眼神复杂。
“你们不该来这里。”
“矩子,我们有天鹰令的线索。”沈清音把萧云怀里的布递过去。
老者接过布,看了一眼布角的鹰印,又看了一眼萧云:“你就是那个镖局的小子?”
“前辈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知道你师父。”老者叹了口气,“陈铁山是个好汉,死得不值。”
萧云的眼眶一红,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。
“前辈,这鼎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幽冥阁要抢它?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,最终缓缓开口:“这鼎叫‘山河鼎’,是三百年前墨家矩子墨翟亲手铸造的。鼎身铭文记载着一处宝藏的所在——那宝藏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三百年来墨家收集的所有机关秘术、兵法阵图、以及各派武学精要。”
“谁得到这些,谁就能在江湖上呼风唤雨,甚至左右天下大势。”
萧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十五年前,沈惊鸿发现了幽冥阁和朝中权贵勾结夺鼎的阴谋,签发天鹰令,调动镇武司和墨家联手保护山河鼎。但他身边出了叛徒,行动失败,他自己也下落不明。”
“叛徒是谁?”萧云追问。
老者看着他,缓缓说出一个名字。
萧云浑身一震。
那名字他认识。
不仅认识,还很熟悉。
太湖边,醉仙楼。
这是苏州城外最大的一家酒楼,三面临水,一面靠街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。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,可以看见整片太湖的风光。
萧云坐在窗边,面前的菜已经凉了,但他一口没动。
他在等顾云飞。
约定的时间是午时,现在已经是未时三刻,顾云飞还没来。沈清音坐在他对面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显然也有些不安。
“会不会出事了?”萧云问。
沈清音摇头:“顾云飞的身手在镇武司能排前三,除非幽冥阁阁主亲自出手,否则没人留得住他。”
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一阵骚动。
萧云探头看去,只见街道上的人群纷纷避让,一队黑衣人骑马从街尾冲过来,当先一人正是赵寒。
而在赵寒的马前,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。
萧云认出了那个人——顾云飞。
“下去!”沈清音脸色一变,抓起短笛就要跳窗。
萧云一把拉住她:“别冲动。”
“顾云飞被抓了!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现在冲下去,救不了他,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”萧云的脑子转得飞快,“赵寒故意把他拖到醉仙楼门口,就是引我们现身。我们一出去,正好中计。”
沈清音咬着嘴唇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楼下的赵寒已经勒住马,把顾云飞从地上拽起来,扔在醉仙楼门口的石阶上。顾云飞的青衫被血浸透了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但眼睛还是亮的,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。
“萧云!”赵寒仰头朝楼上喊,“老子知道你在这。下来,把东西交出来,不然顾大人的脑袋,老子现在就拧下来!”
酒楼里的食客吓得四散奔逃,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。
萧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赵寒,又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顾云飞,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。
矩子在落星湾告诉他的那个名字,此刻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。
“沈姑娘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有没有办法在十息之内制住赵寒?”
沈清音一愣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擒贼先擒王。你制住赵寒,我去救顾大哥。”
“赵寒的玄阴指已经练到化境,我最多只能缠住他三息。”
“三息够了。”
沈清音看着他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不是冲动,不是鲁莽,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决绝。
“好。”
她动了。
短笛横吹,一道尖锐的音波直刺赵寒耳膜。赵寒下意识捂住耳朵,与此同时,沈清音的身形如一只红蝶般从二楼飘落,短笛化作一柄短剑,直取赵寒咽喉。
赵寒反应极快,青黑色的双掌齐出,掌风裹挟着阴寒之气,将沈清音的攻击尽数封住。但沈清音要的就是这一瞬间——她的短剑虚晃一招,身形急转,绕到赵寒身侧,短笛点向他腰间的要穴。
赵寒冷哼一声,掌势一变,一掌拍向沈清音的天灵盖。
就在这时,萧云动了。
他没有武功底子,不会轻功,不会内功,他唯一会的就是拼命。他从二楼的窗户直接跳下来,借着下坠的冲势,整个人砸向赵寒。
赵寒没想到这个废柴会来这么一手,掌势一偏,一掌拍在萧云肩膀上。萧云的左肩骨“咔嚓”一声碎了,但他右手死死抓住了赵寒的腰带。
“清音!”
沈清音短剑横削,剑尖抵住了赵寒的咽喉。
赵寒僵住了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,从沈清音出手到萧云砸下来,不过三息。
三息,够了。
“让你的人放了顾云飞。”沈清音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赵寒咬着牙,挥手示意手下放开顾云飞。
顾云飞被拖到一边,几个黑衣人松了手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靠在醉仙楼的门柱上,朝萧云竖起一个大拇指。
“有种。”
萧云疼得冷汗直冒,但嘴角还是扯出一丝笑。
“赵寒,”他喘着气说,“回去告诉你们阁主,东西在我手里,想要就自己来拿。但下次,我不会只抓腰带这么简单了。”
赵寒的脸涨成猪肝色,但咽喉上的剑让他不敢动分毫。
“走!”
沈清音收剑,萧云拉着顾云飞,三人迅速退入街边的巷子,消失在小巷深处。
赵寒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大人,要不要追?”
“追个屁!”赵寒一巴掌扇过去,“回去禀报阁主,就说东西确认在萧云手里,而且镇武司和墨家都掺和进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赵寒翻身上马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萧云,老子迟早要把你碎尸万段。”
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土地庙。
沈清音把顾云飞放在供桌上,撕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势。伤口很多,但都不致命,最严重的是左臂上的一道刀伤,深可见骨。
“幽冥阁的刑堂手段,”顾云飞龇牙咧嘴地让沈清音包扎,“他们想逼我说出你们的去向,但我嘴硬,死活没说。”
“你差点把命搭上。”沈清音瞪了他一眼。
“值得。”顾云飞看向萧云,“东西还在吧?”
萧云从怀里掏出那块布,布上沾了血,但地图和鹰印都完好无损。
“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顾云飞松了口气,“我查到赵铁柱的下落了。他果然没死,现在躲在扬州,化名王铁柱,开了一家铁匠铺。”
“他招了吗?”
“没来得及招。我找到他时,他已经死了。被人用玄阴指杀死的,杀他的应该是赵寒。”
萧云沉默了。
唯一的线索又断了。
“不,线索没断。”顾云飞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,“赵铁柱临死前在地上写了这个字。”
萧云接过纸条,上面只有一个字:“赵”。
“赵寒?”
“不像。如果是赵寒,他没必要写,因为赵寒就在现场。”顾云飞摇头,“他写的是另一个‘赵’。”
萧云猛地想起矩子说的那个名字。
“赵无极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顾云飞和沈清音同时变了脸色。
赵无极,当朝太师,天子之师,权倾朝野的重臣。同时也是镇武司十五年前那场变故后,主张削权的核心人物。
“你确定?”顾云飞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矩子亲口说的。十五年前出卖沈惊鸿的叛徒,就是赵无极。”萧云一字一顿,“赵无极年轻时曾拜入幽冥阁学艺,后来入朝为官,表面上与幽冥阁划清界限,实际上一直是幽冥阁在朝中的最大靠山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夺山河鼎?”
“山河鼎里的墨家秘术,包含一套完整的机关阵法,可以用来改造京城城防。谁掌握了这套阵法,谁就掌握了京城的生杀大权。赵无极要的,是改朝换代。”
土地庙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
良久,顾云飞苦笑一声:“我一个七品巡察使,你让我去查当朝太师,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?”
“所以不查。”萧云说,“我们直接去京城。”
“去京城干什么?”
“矩子说,山河鼎的铭文只有一半在落星湾,另一半在沈惊鸿手里。沈惊鸿失踪前,把那半篇铭文交给了他在京城的故交。找到那半篇铭文,就能破解山河鼎的全部秘密,到时候赵无极就算拿到鼎也没用。”
顾云飞和沈清音对视一眼。
“你小子,”顾云飞拍了拍萧云的肩膀,眼里满是欣赏,“胆子比天大。”
“我师父说过,江湖人不怕死,怕死得没意义。”萧云攥紧拳头,“幽冥阁杀我满门,赵无极是幕后黑手,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“就凭你?一个不会武功的废柴?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们教我。”
顾云飞哈哈大笑,笑完认真地看着萧云:“教你可以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活着。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要活着。活着才有机会报仇,活着才能替天行道。”
萧云重重地点头。
庙外,太湖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。一只苍鹰在霞光中盘旋,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,振翅向北飞去。
那是京城的方向。
三日后,一叶扁舟载着三人离开苏州,沿运河北上。
萧云站在船头,怀里揣着那块染血的布,腰间别着顾云飞送他的那柄铁剑。剑是旧的,但被他擦得锃亮,映着朝阳,闪着金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苏州城,眼中没有不舍,只有坚定。
三十七条人命,三十七笔血债,他要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,还是龙潭虎穴,他都要走到底。
因为他是萧云。
青竹坞镖局陈铁山的徒弟。
他师父教他的最后一课是——人心比金银值钱。
而他,要把那颗人心,送到京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