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高悬,落雁坡的风裹着血腥味。一群蒙面剑客悄无声息地将此处围成了铁桶,而那悬崖边上,一个被三十多人追杀了三日的少年,正慢慢拔出他那把只剩下半截的断剑。
风很大。
落雁坡上寸草不生,只有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和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埃。入夜之后,这地方像极了一座巨大的坟场——每一块石头都是墓碑,每一阵风都是哭号。
沈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。
身后那些追兵追了他三天三夜,从江南追到淮南,又从淮南追到这里。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,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追杀——他只是青云山上一个练剑的普通弟子,师父让他下山送一封信,结果信还没送到,追杀的人就到了。
“沈夜!你已经无路可逃了!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居高临下的得意。
沈夜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黑衣剑客已经逼了上来,黑压压一片,少说也有三十来号人。为首的一个人三十出头,腰间悬着一柄弯刀,刀鞘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那人沈夜认得。
赵寒——幽冥阁“青火堂”副堂主,江湖人称“鬼手弯刀”。此人刀法诡异,尤其擅长在暗中出手,死在他刀下的正派高手不下二十人。三年前,五岳盟曾发出追杀令,悬赏一万两白银要他的人头,但此人行踪诡秘,三年来非但没被抓到,反而在幽冥阁中步步高升。
沈夜心中苦笑。
他一个青云山末代弟子,内功不过刚入“入门”之境,外功也只学了几年基础的青云剑法,何德何能引动幽冥阁青火堂副堂主亲自出马?
“赵寒,青云山与幽冥阁素无恩怨,为何追杀于我?”沈夜握紧断剑,声音沙哑。
赵寒没有回答。
他身后的黑衣剑客们已经将落雁坡围了个水泄不通,三十多柄刀剑在月光下亮出寒芒,将沈夜困在了悬崖边上。崖下是万丈深渊,雾霭翻涌,看不见底。往前是死路,往后也是死路。
“你当真不知道为什么?”赵寒终于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沈夜摇头。
赵寒冷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在沈夜面前晃了晃。
“你师父要你送的信,落在了我们手里。”赵寒将那封信收回袖中,“你青云山上一共四十七口人,上到掌门沈青山,下到厨房烧火的老王头,已经被我们全部清理干净了。只剩下你一个漏网之鱼。”
沈夜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四十七口人。
全部。
“你胡说。”沈夜的声音在颤抖,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平静。这种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赵寒没有反驳。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,随手抛在地上。
玉佩砸在岩石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沈夜认得那块玉佩。
那是青云山掌门沈青山的贴身之物,碧玉雕龙佩。玉佩上有一条裂纹——那是三年前,沈夜练剑时不小心碰碎了师父的玉佩,师父没有责怪他,只是叹了口气说:“碎了就碎了,本就是身外之物。”
如今玉佩真的碎了。
连同它的主人。
“沈青山那老东西临死之前还惦记着你呢,说你是青云山最后的希望。”赵寒的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?”
沈夜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剑。
剑只剩半截。
三天前,这把剑还是一柄完好无损的青锋长剑,是他十五岁时师父亲手赠予他的。那时师父说:“这把剑名叫‘凌云’,是青云山祖师传下来的,往后它就是你的了。”
三天前,在逃亡途中,这把剑被赵寒的弯刀劈断了。
沈夜一直没来得及扔掉它。
“要杀便杀。”沈夜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赵寒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杀你?不,不急。”赵寒慢慢走向沈夜,“沈青山临死之前说,青云山有一本剑谱,藏在你身上。把那本剑谱交出来,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一些。”
剑谱。
沈夜终于明白了。
师父临下山前塞给他的那个油纸包——他以为是干粮,一直没打开过。原来那里面装的不是干粮,是剑谱。
这些追杀他的人,不是为了杀他,是为了那本剑谱。
“我没有剑谱。”沈夜说。
赵寒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找死。”
话音未落,赵寒已经出手。
弯刀出鞘,刀身上那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妖异的光芒,刀锋直取沈夜的咽喉。这一刀又快又狠,没有丝毫花哨,赵寒出手便要取人性命。
沈夜举剑格挡。
断剑和弯刀碰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。
沈夜虎口震裂,断剑险些脱手。赵寒的刀劲刚猛霸道,一刀劈下来,沈夜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——这就是幽冥阁青火堂副堂主的实力吗?
沈夜咬了咬牙,硬生生将断剑又举了起来。
“哟,还能挡?”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倒是有几分韧性。”
沈夜不答话,断剑直刺赵寒胸口。
青云剑法第三式——青云直上。
这一招沈夜练了整整六年,师父说他已经将这招练到了极致。断剑刺出,快如闪电,直取赵寒的心窝。
赵寒侧身避开,弯刀横扫。
刀锋划过沈夜的右臂,鲜血飞溅。
“招式倒是不错,可惜内力太差。”赵寒舔了舔刀锋上的血,“你们青云山的功夫,原本就是以轻灵飘逸见长,你这内功修为连‘入门’都算不上,就算剑招再精妙,也伤不了我分毫。”
沈夜捂着受伤的右臂,鲜血从指缝间渗出,滴在黑色的岩石上。
周围的黑衣剑客们发出一阵低笑。
在他们眼里,这个青云山的末代弟子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“我再说一遍,交出剑谱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赵寒的刀尖指向沈夜的眉心。
沈夜抬头看着他。
月光下,沈夜的脸很年轻,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。他的眼睛却很亮,亮得像夜空中最远的星子。
“我没有剑谱。”沈夜说。
赵寒眼中杀机毕露。
“那就去死吧。”
弯刀再次劈下。
这一次,赵寒用了全力。
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刀身上的暗红色宝石忽然迸发出一团血色的光芒,整柄刀仿佛变成了一条血色的毒蛇,朝着沈夜的头颅咬去。
沈夜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这一刻,一柄剑忽然从天而降。
不,不是从天而降。
是从崖壁的另一侧飞来。
那柄剑通体漆黑,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,朴实无华,却带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气。黑剑破空而至,直接撞在赵寒的弯刀上,将弯刀震得偏离了方向。
赵寒后退三步,脸色骤变。
“什么人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声。
落雁坡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,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从崖壁的另一侧灌进来。风声里夹杂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,那脚步声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声都踏在赵寒的心跳间隙里。
三十多个黑衣剑客同时握紧了刀剑,警惕地望向四周。
沈夜也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见一个身影从崖壁的另一侧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头发半白,面容清瘦,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,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嶙峋的岩石,而是平坦的官道。
“老夫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高手,原来不过是个幽冥阁的小角色。”那人瞥了赵寒一眼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赵寒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阁下是何人?幽冥阁办事,还望阁下不要插手。”
那人没有理他,而是走到沈夜面前,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断剑。
“你这剑法,是你师父教的?”
沈夜一愣。
他没想到这个忽然出现的老者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是。”沈夜点头。
“那你师父一定是个蠢货。”那人说。
沈夜怔住了。
“六年了,连个入门都教不到,不是蠢货是什么?”
沈夜想反驳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说师父已经死了,想说他练剑很努力,想说他已经将青云剑法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——但他知道,在这老者面前,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。
连赵寒一刀都接不住的人,有什么资格说自己的剑法好?
那人见沈夜不说话,忽然笑了。
“不过你比你师父强。”那人拍了拍沈夜的肩膀,“你师父那老东西一辈子只知道照本宣科,把前人的剑法当宝贝供着,结果连自己徒弟都教不好。你呢?断剑也能用,倒是比你师父机灵。”
沈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,那是他藏油纸包的地方。
“那本剑谱,不是你现在能练的。”那人说,“但你有一样东西,比剑谱重要得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师父把剑谱交给你的时候,没有告诉你剑谱的名字,对不对?”
沈夜一怔,仔细回想了一下——师父把油纸包塞给他的时候,确实什么话都没有说,只说了句“下山去吧”。
“那本剑谱,名叫《青云心经》,是你青云山祖师所创,一共九层。你师父沈青山练了一辈子,只练到了第四层。幽冥阁的人追杀你,为的就是这本心经。”那人说,“但你师父藏了这心经三十年,连你这个亲传弟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。他藏心经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那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,仿佛在望向另一个时空。
“三十年前,青云山上有一位天才弟子,天资卓绝,二十岁便将《青云心经》练到了第五层。那时的青云山在五岳盟中举足轻重,连少林武当都要给青云山三分薄面。后来,那位弟子因为一桩旧案叛出青云山,投靠了幽冥阁。从那以后,青云山一蹶不振,你的师父沈青山接任掌门,将《青云心经》藏了起来,再也没有人见过这本心经。”
“那位弟子,如今是幽冥阁的大阁主。”那人的目光落在赵寒身上,“而这位青火堂副堂主赵寒,就是那位弟子的嫡传徒弟。”
沈夜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师父不是不肯教他高深的武功,是因为师父不会——师父只练到第四层,能教的都已经教了。但师父把《青云心经》藏起来,不是怕被人抢,是为了给那位叛徒留一条退路。师父在等那个人回头,等了三十年。
如今,那个人没有回头,反而派人灭了青云山满门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沈夜看着那灰袍老者,声音嘶哑。
那人笑了一声,取下腰间的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大口酒。
“老夫就是个喝酒的闲人,顺路看看热闹。”
赵寒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他终于想起了一个人。
江湖上,有一类人不在五岳盟、不在幽冥阁、不受任何门派约束,他们的武功高深莫测,来历成谜,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,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处来、往何处去。这一类人,江湖人称“江湖散人”。
江湖散人当中,有一个最神秘的存在——没有人见过他的剑,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剑酒双绝楚云天?”赵寒的声音在颤抖。
那灰袍老者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。
“老夫不是来杀人的。”楚云天说,“老夫只是来喝酒的。这落雁坡的月色不错,配上一壶老酒,正好。”
赵寒犹豫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道凶光。
他忽然抬手,一柄弯刀脱手而出,直取楚云天的面门。与此同时,三十多名黑衣剑客同时出手,刀剑齐鸣,齐齐朝楚云天扑去。
楚云天没有动。
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弯刀飞到楚云天面前三尺处,忽然停滞了。
不是被人挡下来的,是它自己停下来的。
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楚云天面前,弯刀撞在那道无形的墙壁上,发出一声脆响,然后直直地落在地上。
三十多名黑衣剑客的攻击,也在同一瞬间被那道无形的墙壁挡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刀剑都悬在半空中,再也前进不了分毫。
赵寒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。
“你……你修炼的是无形剑气?”
楚云天终于抬起了眼睛。
“老夫说了,老夫不是来杀人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“但如果你们非要找事,老夫也不介意喝完了酒再热个身。”
三十多名黑衣剑客面面相觑,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。
赵寒咬了咬牙,转身就走。
他不敢不走。
幽冥阁青火堂副堂主,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,但在楚云天面前,他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。剑酒双绝楚云天,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天下排名前三的高手,连五岳盟的盟主都要给他几分薄面,他一个青火堂副堂主,在楚云天面前就是个笑话。
黑衣剑客们跟着赵寒,狼狈地撤下了落雁坡。
落雁坡上,只剩下沈夜和楚云天。
沈夜站在断崖边上,手中的断剑还沾着自己的血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
楚云天看了他一眼,将酒葫芦递了过去。
“喝一口?”
沈夜摇头。
“不喝也好,练剑的人,不该碰酒。”楚云天收回酒葫芦,自己又灌了一口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夜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要回青云山。”
“回去干什么?人都死光了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楚云天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老夫陪你走一趟。”
沈夜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楚云天灌了最后一口酒,将空酒葫芦挂回腰间。
“因为你师父欠我一个人情,三十年了还没还。”楚云天说,“他还不了,他的徒弟来还。”
沈夜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楚云天说的不是实话。
一个像楚云天这样的人,不可能因为一个人情就来蹚这种浑水。他来这里,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。但沈夜不想问了,因为他知道,就算问了,楚云天也不会说实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落雁坡。
月亮已经偏西,风更大了。
沈夜的右臂还在流血,但他的脚步很稳。他把断剑插回腰间,一步一步地走在前面。
楚云天跟在后面,目光落在沈夜的背影上。
那背影很单薄,单薄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架。
但那背影又很直,直得像落雁坡上那些嶙峋的黑色岩石,风吹不弯,雨打不倒。
楚云天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也是青云山的弟子,也有这样一个笔直的背影。
那个人的天资比沈夜强百倍、千倍,二十岁便将《青云心经》练到了第五层,是整个青云山百年难遇的天才。
但天才又如何?
天才也抵挡不住仇恨的侵蚀。
三十年前,那人的父亲被五岳盟的三位掌门联手击杀,理由是“勾结幽冥阁”。那人当年才十八岁,跪在青云山的祖师殿前,求师父替他主持公道。师父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江湖事,江湖了。你父亲的事,为师不便插手。”
那人从祖师殿里出来之后,就再也没有回青云山。
他去了幽冥阁。
三十年后,他成了幽冥阁的大阁主,手下高手如云,掌控着半个江湖的黑暗势力。他灭了五岳盟的三个门派,杀了当年联手击杀他父亲的三位掌门,为父亲报了仇。
但他也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一个连师父和师兄弟都可以亲手杀死的人。
楚云天看着沈夜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个少年,会不会成为第二个他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沈夜和他不一样。
沈夜的剑断了,但他没有扔。
沈夜的手流血了,但他没有哭。
沈夜的师父死了,但沈夜没有说一句报仇的话。
他只是说:“我要回青云山去看看。”
去看什么?
去看师父的尸骨?去看被烧毁的殿堂?去看那块碎了的碧玉雕龙佩?
楚云天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少年心里有一团火。
那团火不烫,不亮,甚至没有什么温度,但它一直在烧,烧得很慢,很稳,像地底深处的岩浆,迟早有一天会喷涌而出。
到那时候,整个江湖都会知道——
青云山,还有一个弟子活着。
“喂,小子。”楚云天忽然开口。
沈夜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你那本《青云心经》,老夫可以教你怎么练。”楚云天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真正想练的时候。”
沈夜不明白楚云天的话,但他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落雁坡的风里。
落雁坡上的岩石还是那些岩石,风还是那些风,只有月亮,慢慢沉入了山的另一边。
天亮的时候,落雁坡上来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白衣,面容俊朗,腰间佩着一柄长剑。他在断崖边上站了很久,低头看着岩石上那些干涸的血迹。
“沈夜。”那人低声念了一个名字,嘴角微微上翘,“你可别死啊。你的命是我的,只能我来取。”
说完,那白衣人转身离去,消失在山道的尽头。
落雁坡恢复了平静。
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(第一季终·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