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外的官道上,暴雨如注。
沈夜单膝跪在泥水里,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,鲜血顺着破碎的青衫往下淌,在积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他大口喘着气,雨水混着汗水滑过年轻苍白的脸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——像困兽,更像寒潭里淬过火的刀锋。
“交出《太虚剑经》,本座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说话的人站在三丈外,一身玄色长袍被雨水打得紧贴身躯,勾勒出精瘦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。他约莫四十出头,面容阴鸷,眉心一点朱砂痣在雨幕中诡异得发亮,右手倒提一柄狭长的软剑,剑尖垂地,雨水顺着剑脊流下,在剑尖聚成一颗颗水珠,又砸进泥里。
幽冥阁右使,赵无极。
五年前就已经是江湖上排名前二十的绝顶高手,一手“缠丝软剑术”诡谲狠辣,死在他剑下的正派侠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沈夜咬着牙站起来,膝盖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。刚才那场短暂的交手,他挨了三剑,断了至少两根肋骨,右腿被剑风扫中,此刻每挪动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。
“《太虚剑经》是我沈家祖传之物,凭什么给你?”
“就凭你沈家满门已经死绝了。”赵无极笑了,笑容像蛇信子一样冰冷,“你爹沈鹤亭死守那几本破剑谱,结果呢?幽冥阁动动手指,沈家庄一百三十七口,一夜之间鸡犬不留。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练了三年连‘入门’都没摸到的废物,拿什么护住剑经?交出来,本座心情好,或许还能收你做个记名弟子。”
沈夜瞳孔猛地一缩。
一百三十七口。
那是他爹,他娘,他不到六岁的小妹,是教他扎马步的七叔,是给他偷偷塞糖吃的刘婶,是马厩里那匹老白马,是后院那棵他爬了无数次的老槐树。
全没了。
就因为一部《太虚剑经》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,只记得那天夜里火光冲天,爹把他推进密道时塞给他一卷泛黄的帛书,吼了一句“活下去”,然后密道的石门就永远关上了。
三年。
他躲在荒山野岭里练了三年,练得走火入魔,练得经脉寸断,愣是把《太虚剑经》里记载的那套“太虚十三剑”练到了——入门。
没错,只是入门。
剑经上说,这套剑法练到巅峰,可以“一剑破万法”,可以“剑气冲霄汉”,可以“御剑天地间”。但他练了三年,最多就是能把剑挥得快一点,准一点,连剑气都凝不出来。
废物。
赵无极说得没错,他就是个废物。
“我交,我交还不行吗?”
沈夜忽然惨然一笑,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在雨里晃了晃。
赵无极眼中精光一闪,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就是这半步。
沈夜动了。
他像一支离弦的箭,右手的剑没有刺向赵无极,而是狠狠扎进自己的左手掌心!鲜血飙射的瞬间,他以血为墨,以剑为笔,在半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繁复的符文——那是《太虚剑经》总纲里记载的最后一招,不是什么剑法,而是一道同归于尽的禁术。
“血祭·太虚破!”
沈夜暴喝一声,整个人的气息在刹那间暴涨了十倍不止,从“入门”直接飙升到“精通”,再到“大成”,最后堪堪停在了“巅峰”的门槛上。
代价是他的寿命。
这一剑过后,他最多还剩三年的命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赵无极大惊失色,软剑如毒蛇般弹射而出,在空中幻化出十七道剑影,每一道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。然而沈夜的血色剑光更快,更狠,更不要命!
第一剑,破掉七道剑影。
第二剑,震碎赵无极护体真气。
第三剑,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肩!
赵无极惨叫着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泥水里,满脸都是不可置信。他捂着被洞穿的肩膀,死死盯着沈夜,就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!这种禁术会使你经脉尽毁,最多活不过三年!”
“三年够了。”沈夜提着剑,一步步走向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够我找到你们幽冥阁的老巢,够我把你们阁主的脑袋拧下来,够我……替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讨个公道。”
他举起剑,对准赵无极的咽喉。
就在这时,雨幕中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。
“好,好一个血祭太虚破,好一个沈家遗孤。”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暴雨声,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。
沈夜猛地回头。
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,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三丈外。她容貌极美,眉眼间带着三分英气七分清冷,腰间悬着一块白玉令牌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
镇武司。
朝廷直属的最高武备机构,专门管辖江湖事务,上斩佞臣下诛凶徒,权势滔天。
“镇武司的人都这么喜欢看热闹?”沈夜冷冷道。
“不是看热闹,是来救你的命。”女子收起伞,露出一双清亮如星的眸子,“沈夜,你沈家灭门案已经惊动了朝廷,镇武司怀疑背后另有主使。你若想报仇,光靠拼命不够——你需要真正的力量,还有情报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扔给沈夜。
“这是《太虚剑经》失传的后半卷。你手里那卷只有剑招,这卷才是心法。练成了,你不但能活过三年,还能真正踏入‘巅峰’之境。”
沈夜接住竹简,手微微发抖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赵无极只是条狗,真正的幕后黑手……”女子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被雨幕笼罩的长安城,“就在那座皇城里。”
暴雨越下越大。
沈夜攥紧竹简,仰头望天,任由雨水砸在脸上。
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债,他要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
雨停的时候,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沈夜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,把赵无极的尸体随手扔在路边。他没杀赵无极——倒不是心软,而是那白衣女子临走前一指头点晕了赵无极,说“活的比死的值钱”,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走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,帛书,还有那把从赵无极手里缴获的软剑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。
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过复仇,想过如何变强,想过怎么杀回幽冥阁。但从来没有一个镇武司的人从天而降,告诉他“你缺的不是拼命而是心法”,还顺手把后半卷剑经塞他手里。
“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。”
沈夜自言自语,把竹简打开,借着微弱的晨光细看。
第一行字就让他瞳孔骤缩——
“太虚之道,不在筋骨,而在心性。以气御剑,不如以意御气。意之所至,气亦至焉,剑亦至焉。”
他猛地抬头,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三年。
他练了三年,一直以为《太虚剑经》是一门刚猛凌厉的剑法,所以拼命练筋骨,练速度,练招式。可这心法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太虚剑法的核心是“意”,是心念,是精气神的统一,而不是蛮力。
就像一个练了三年铁砂掌的人,忽然发现自己练的其实是太极拳。
怪不得他一直卡在“入门”,怪不得他连剑气都凝不出来。
不是他废物,是他根本练错了方向。
“沈公子看得还满意吗?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沈夜抬头,看见那白衣女子正坐在老槐树的枝桠上,两条修长的腿晃来晃去,手里还拿着一壶酒,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等你啊。”女子跳下来,轻飘飘落地,连泥水都没溅起一滴,“自我介绍一下,镇武司北镇抚司指挥使,苏挽澜。”
沈夜眉头一挑。
镇武司分南北两镇抚司,北司掌情报侦缉,南司掌武力镇压。能当上北司指挥使的,至少是“大成”级别的高手,而且心思缜密,手段毒辣,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“笑面罗刹”。
“苏指挥使找我这个小人物,到底有什么事?”
“两件事。”苏挽澜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你杀了幽冥阁的人,幽冥阁不会放过你。第二,你手里有《太虚剑经》,很多人也不会放过你。你现在就像一块肥肉,谁都想咬一口。”
沈夜沉默。
她说得对。
以他现在的实力,哪怕学了心法,也需要时间消化。而幽冥阁的人不会给他时间,那些觊觎剑经的江湖散人也不会给他时间。
“所以你想让我加入镇武司?”
“聪明。”苏挽澜笑了,“镇武司给你庇护,给你资源,给你时间练剑。你只需要替镇武司做一件事——查清你沈家灭门案背后的真相,把幕后黑手揪出来。这对你来说,不就是复仇的一部分吗?”
沈夜盯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阴谋的痕迹。
但这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清泉,看不出任何算计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?”
“我就是在利用你啊。”苏挽澜理直气壮地说,“但我利用你是为了帮你报仇,顺便替朝廷办点事,这叫双赢。你又不吃亏。”
沈夜嘴角抽了抽。
这人说话的方式,跟他见过的所有镇武司高手都不一样。
“行,我答应你。”
“爽快。”苏挽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铁牌扔给他,“这是北司的令牌,从今天起你就是镇武司的编外人员。每月俸禄三十两银子,包吃包住,执行任务另有补贴。对了,你住哪儿?”
“没地方住。”
“那就住镇武司的宿舍,隔壁就是演武场,方便你练剑。”
沈夜收起铁牌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别跟我说什么朝廷怀疑幕后黑手,你要是真怀疑,三年前就该查了,不用等到现在。”
苏挽澜沉默了片刻,笑容淡了几分。
“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,白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朵飘远的云。
沈夜怔在原地。
欠我爹一条命?
他想追问,但苏挽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官道尽头。
镇武司北司的驻地设在长安城东市的一条深巷里,外面看着像个破落的绸缎庄,里面却别有洞天。
沈夜被安排在东跨院的一间厢房里,隔壁就是演武场,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刀剑劈砍的痕迹,一看就是经常有人在这里练功。
他花了三天时间,把《太虚剑经》的后半卷心法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
第一遍,他觉得自己懂了。
第二遍,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懂。
第三遍,他忽然悟了——这门心法的精髓不在于“记住”,而在于“忘记”。
忘记招式,忘记套路,忘记所有固定的东西。就像一个人走路,你不会去想先迈左脚还是右脚,因为走路已经成了本能。剑法也一样,练到剑就是手臂的延伸,意动剑动,心到剑到。
想通这一层的那个晚上,沈夜提剑走进演武场,闭着眼睛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月光如水,洒在他的脸上。
他忽然动了。
不是快,而是“顺”。每一剑都顺着身体的自然姿态挥出去,不勉强,不刻意,就像风吹柳絮,水推浮萍。剑光在月光下织成一张银色的网,忽而密集,忽而疏朗,忽而刚猛如雷霆,忽而轻柔如细雨。
一套“太虚十三剑”使完,沈夜睁开眼,发现自己全身的经脉都在微微发热,一股温和的真气从丹田升起,沿着经脉缓缓流转。
入门。
他终于正式踏入了“入门”之境。
不是之前那种蛮力堆砌的假入门,而是真正心法加持、意与气合的真入门。
“好剑法!”
一声赞叹从屋顶传来。
沈夜抬头,看见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坐在屋脊上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身上穿着镇武司的制式劲装,腰间别着一把窄身直刀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沈夜?”青年跳下来,动作潇洒利落,“我叫楚风,南镇抚司的,苏指挥使让我来给你当搭档。”
沈夜打量着这个自称楚风的青年,发现他步伐轻灵,呼吸绵长,一看就是“精通”级别的高手,而且练的是刚猛一路的刀法。
“你是南司的人,怎么来给我当搭档?”
“苏指挥使说了,你脑子不够用,需要一个机灵点的帮你查案。”楚风笑嘻嘻地说,完全不在意沈夜黑了半截的脸色,“别生气嘛,我就是传个话。对了,明天一早咱们去一趟城外,有个案子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
“一个江湖散人在城外的破庙里被人杀了,身上有十七处剑伤,手法跟幽冥阁的人很像。”楚风收起笑容,“苏指挥使怀疑,杀人的是赵无极的徒弟,他来长安,很可能就是为了找你。”
沈夜握紧了剑柄。
这么快就来了?
他本以为至少能安心练几天剑,没想到幽冥阁的人比他想象中更急。
“明天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卯时,城门口见。”
楚风说完就走了,留下沈夜一个人站在演武场里。
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,也是这样一轮圆月,也是这样清冷的月光,照在沈家庄的大火上面。
一百三十七口人,死前看到的,是不是也是这样一轮月亮?
沈夜深吸一口气,收剑入鞘。
明天,他要让幽冥阁的人知道,沈家的《太虚剑经》,不是那么好抢的。
卯时,长安城门外,晨雾弥漫。
沈夜到的时候,楚风已经等在那里了,身边还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年轻女子,容貌清丽,眉目如画,腰间挂着一支玉箫,气质温婉得像江南三月的春风。
“这位是苏晴姑娘,苏指挥使的妹妹,也是咱们镇武司的客卿。”楚风介绍道,“她精通音律,擅长用箫声辅助战斗,今天跟咱们一起行动。”
沈夜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苏晴对他笑了笑,声音轻柔:“沈公子的事我听姐姐说了,节哀。”
“多谢。”
三个人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拐进一条偏僻的山路,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终于看到了那座破庙。
庙不大,只有三间殿宇,围墙已经塌了大半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苍蝇嗡嗡乱飞。
沈夜皱了皱眉,拔剑在手,率先走进庙门。
大殿里供奉的佛像已经断了半个脑袋,显得狰狞可怖。佛像前的供桌上趴着一具尸体,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江湖散人装束,后背密密麻麻全是剑伤,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。
楚风上前检查尸体,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“十七处剑伤,每一处都避开了要害,但最后致命的一剑刺穿了心脏。这是典型的幽冥阁手法——先折磨,后杀人,逼问口供。”
“逼问什么?”沈夜问。
“还能是什么。”楚风站起身,目光落在沈夜身上,“当然是你的下落,还有《太虚剑经》。”
话音刚落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。
沈夜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,一支乌黑的短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钉在佛像上,箭尾嗡嗡颤动。
“有埋伏!”
楚风暴喝一声,拔出直刀,身形如电般掠出殿门。
沈夜和苏晴紧随其后,三个人刚到院子里,就看见四周的围墙上站满了黑衣人,足有二三十个,每人手里都拿着弩机,箭头泛着幽蓝色的光芒——淬了剧毒。
“幽冥阁办事,闲人退避。”
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。
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,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容白皙俊美,但眼神阴鸷,嘴角挂着一丝邪笑。他右手提着一柄细长的剑,剑身上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毒蛇。
“在下幽冥阁左使座下大弟子,陆寒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,最后停在沈夜脸上,“沈夜,交出《太虚剑经》,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沈夜冷笑:“赵无极也说过类似的话,现在他在镇武司的大牢里。”
陆寒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加阴沉。
“我师父大意了,不代表你每次都有这种运气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放箭!”
弩机齐射!
数十支毒箭如暴雨般射来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楚风大喝一声,直刀狂舞,刀光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屏障,叮叮当当挡下了大半箭矢。苏晴则退到沈夜身后,玉箫凑到唇边,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。
箫声入耳,沈夜只觉得一股温热的真气从丹田升起,经脉里的内力运转速度瞬间快了三成。
这就是音律辅助?
他来不及多想,因为陆寒已经动了。
暗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来,细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角度刁钻到了极点。沈夜举剑格挡,两剑相撞,火星四溅。
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,沈夜右手一麻,差点握不住剑。
“就这?”陆寒轻蔑一笑,“连‘入门’都没站稳的废物,也配跟我交手?”
他手腕一抖,细剑如毒蛇吐信,瞬间刺出九剑,每一剑都直奔沈夜的要害。
沈夜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格挡,但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。他只挡住了六剑,剩下三剑分别划过了他的左臂、右肋和左腿,鲜血飞溅。
“沈夜!”苏晴惊呼一声,箫声陡然转急,一股强大的音波朝着陆寒轰去。
陆寒身形一晃,轻易避开,冷笑道:“音律辅助?雕虫小技。”
他抬手一掌,一道阴寒的掌风隔空拍向苏晴。
沈夜瞳孔一缩,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掌。
“噗!”
他喷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院墙上,墙砖碎裂,尘土飞扬。
“沈公子!”苏晴跑过去扶他,眼眶已经红了。
楚风被二十多个黑衣人缠住,分身乏术,急得直骂娘。
沈夜靠着墙站起来,浑身浴血,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,右腿也在发抖。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“陆寒,你知不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败给我?”
陆寒眉头一皱。
“因为他太怕死了。”沈夜咧嘴一笑,牙齿上全是血,“而我不怕。”
他握紧剑柄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《太虚剑经》心法总纲里的那句话——意之所至,气亦至焉,剑亦至焉。
意之所至……
他忽然明白了。
所谓的“意”,不是刻意,不是强求,而是放下。
放下对生死的执着,放下对复仇的执念,放下所有的杂念,让自己的心像一面干净的镜子,映照出天地间最本真的东西。
那一瞬间,沈夜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没有厮杀声,没有风声,甚至没有自己的心跳声。
只有剑。
他睁开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陆寒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随即恼羞成怒:“装神弄鬼!”
他暴起出手,细剑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光,直刺沈夜咽喉。
沈夜没有格挡。
他甚至没有看陆寒的剑。
他只是轻轻挥出了一剑。
这一剑很慢,慢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但就是这一剑,后发先至,精准地劈在了陆寒剑身上最薄弱的位置——离剑尖三寸处,剑脊与剑刃的交接点。
“叮!”
一声脆响,陆寒的剑断了。
断成了两截。
陆寒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。
这把剑是他师父赵无极亲手所赠,用百炼精钢打造,跟随他十年从未有过丝毫损伤。但此刻,它就像一根枯树枝一样被人劈断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沈夜没有回答,第二剑已经挥出。
这一剑比第一剑快了十倍,剑光如匹练,直奔陆寒咽喉。
陆寒亡魂大冒,拼命后仰,剑光擦着他的鼻尖掠过,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“撤!快撤!”
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脸,转身就跑,连断剑都不要了。
围墙上那些黑衣人见领头的跑了,也纷纷跳墙逃走,转眼间消失在山林里。
沈夜没有追。
他拄着剑站在原地,大口喘着气,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“沈公子,你刚才那一剑……”苏晴走到他身边,眼中满是惊叹。
“太虚十三剑,第七式,破剑式。”沈夜喃喃道,“专门克制一切剑法。”
他终于明白《太虚剑经》为什么被誉为天下第一剑法了。
因为它不是教你如何用剑,而是教你如何“破”剑。
天下剑法,万变不离其宗。只要看穿了剑法的本质,找到破绽,一剑足矣。
楚风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难得正经了一次。
“兄弟,你这剑法要是练到大成,怕是连剑神都要跪下求你收手。”
沈夜望着陆寒逃走的方向,目光幽深。
“不,还不够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还只是开始。”
因为真正的幕后黑手,不是幽冥阁,不是陆寒,甚至不是赵无极。
而是那个藏在皇城里的人。
那个让苏挽澜都忌惮三分的人。
他需要变得更强。
强到足以一剑破万法,一剑定乾坤。
回到镇武司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
苏挽澜在她的书房里等着沈夜,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碟点心,还有一份厚厚的卷宗。
“伤得不轻啊。”她看了一眼沈夜身上缠满的绷带,语气平淡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。
“死不了。”沈夜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“陆寒跑了,但我把他脸划花了,短时间内他应该不敢再露头。”
苏挽澜点点头,把卷宗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你沈家灭门案的调查记录,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整理出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你猜,背后主使是谁?”
沈夜翻开卷宗,目光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最后一页,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
当朝宰相,裴世杰。
“裴世杰?”沈夜猛地抬头,“他跟沈家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灭我满门?”
“因为《太虚剑经》。”苏挽澜喝了口茶,缓缓道,“裴世杰年轻时也是江湖中人,练的是邪派武功,后来入朝为官,但一直没有放弃武道。他卡在‘大成’境界二十年无法突破,急需一门顶级心法冲击‘巅峰’。而你沈家的《太虚剑经》,恰好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剑道心法。”
“所以他就勾结幽冥阁,灭了我沈家满门?”
“不只是勾结。”苏挽澜冷笑一声,“幽冥阁的阁主,就是裴世杰本人。”
这个真相像一记重锤,砸得沈夜头晕目眩。
当朝宰相,竟然是幽冥阁阁主?
难怪幽冥阁能在江湖上横行这么多年,难怪朝廷一直对幽冥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难怪苏挽澜说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在皇城里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苏挽澜问。
沈夜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暮色渐浓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了小妹扎着羊角辫的笑脸,想起了沈家庄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尸骨。
然后他握紧了剑柄。
“练剑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练到足以杀裴世杰的那一天。”
苏挽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心疼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,从墙上取下一柄古剑,放在沈夜面前,“这是我珍藏多年的‘惊鸿剑’,削铁如泥,吹毛断发。借给你用,别弄丢了。”
沈夜接过剑,拔出剑身。
寒光如水,映出他年轻而坚定的脸。
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他转身走出书房,走进暮色里。
身后的苏挽澜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自语:“沈鹤亭,你儿子比你当年更倔。”
夜风拂过,吹动桌上的卷宗,露出一行小字——
裴世杰,武功“巅峰”境,心法《幽冥真解》,剑法《九幽剑诀》,身边高手如云,深居简出,几乎无懈可击。
但沈夜不怕。
他有一柄剑,一颗心,还有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。
三年之约,才刚刚开始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