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月圆。
清风寨的灯笼今夜挂得格外多,红绸从山门一直铺到聚义厅,像是要办喜事。
寨主冯天霸确实在办喜事。
他坐在虎皮交椅上,一碗烈酒饮尽,抹了抹嘴角,对着阶下跪着的中年汉子咧嘴笑道:“沈舵主,你跑了一千多里路来求我,我冯某人不是不讲情面的。三成,就三成,我替你们神剑门保住这一船货,你分我三成利。”
中年汉子跪在地上,额头已经磕得青紫:“冯寨主,神剑门上下三百余口,就指望这船药材活命……三成实在太多了,两成,寨主高抬贵手!”
冯天霸哈哈大笑,笑声在山寨大厅里来回碰撞,震得烛火直晃。
“两成?”他将酒碗往地上一摔,“沈舵主,你是不是忘了,你们神剑门一个月前刚得罪了谁?幽冥阁放出话来,谁帮你运货,谁就是他们的敌人。除了我冯天霸,这方圆五百里,还有谁敢接你的活?”
沈舵主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冯天霸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脸:“三成,一文不能少。你要是答应,今晚就把契书签了。要是不答应——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一双眼睛。
一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睛。
不知何时,聚义厅门口多了一个人。
月光从敞开的门里倾泻进来,将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,一身素白衣裙,墨发如瀑,垂至腰际。她的面容精致得像江南三月的烟雨,眉若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凝霜,唇色淡红,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梅花。
可她的眼睛,却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。
冯天霸混了二十年江湖,见过无数狠角色,但从没有一个人让他只看一眼就心里发毛。
——这女人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你是谁?”冯天霸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少女没有回答。她缓步走进大厅,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,裙摆拂过青石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厅中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,冯天霸身后的几个喽啰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冯天霸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。
少女终于开口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竹林,清清冷冷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:
“神剑门满门被灭的事,你知道吗?”
冯天霸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……你是神剑门的人?”他猛地后退一步,拔出了腰间的刀,“不可能!神剑门上上下下三百余口,三天前就被幽冥阁屠尽了,连只鸡都没活下来!你——”
“三天前。”少女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好看,可看在冯天霸眼里,却比鬼魅还要可怖。
“三百一十二口人,上至八十岁的老掌门,下至三个月大的婴孩。”少女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,像是在数人头,“一百二十名弟子,四十余名家眷,三十七名杂役,还有十二个来借宿的江湖客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。
“全部死了。”
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沈舵主跪在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浑身颤抖得厉害。他想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根本不听使唤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是小姐?”
少女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但这一眼,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沈舵主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他匍匐在地,声音嘶哑:“小姐,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掌门他们……掌门他们是不是还活着?你告诉我,是不是还有活着的?”
少女垂眸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才轻声说:“沈叔,你走那天,师父把神剑门最后的三千两银子给了你,让你去求援。你前脚走,幽冥阁后脚就来了。他们的消息,比你快。”
沈舵主浑身一震,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“你是说……幽冥阁事先知道我会去求援?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我们神剑门里,有内奸?”
少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冯天霸,伸出右手。
那只手纤细白皙,五指修长,像是弹琴的手。可就是这样一只手,此刻却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。剑身不长,不过两尺有余,却散发着一种幽幽的冷光,像是从幽冥中取出的东西。
“你拒绝了神剑门的求援,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幽冥阁。”少女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三万两白银,这是你收到的价码。”
冯天霸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。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,却还是强撑着笑道:“小姑娘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你要是神剑门的余孽,我劝你赶紧走,今晚我当没看见你——”
“你看不见任何东西了。”
话音未落,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。
不是轻功,是鬼魅。
冯天霸只感觉一阵冷风扑面而来,然后他的刀就在空中飞了出去,连同他握刀的右手一起。
血如泉涌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,发出一声惨叫,那叫声凄厉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狗。
“啊——!!!”
少女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黑剑上滴血未沾。她的白裙依旧一尘不染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你刚才说,要三成。”她背对着冯天霸,语气平淡,“我替你算过了,你这条命,值多少?”
冯天霸捂着手腕,疼得满头大汗,却连退都不敢退一步。他清楚地感觉到,那个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杀意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他牢牢锁在原地。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说!”冯天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“是幽冥阁主动找我的!他们给了我三万两,让我拒绝神剑门……不关我的事!真的不关我的事!”
“不关你的事?”少女缓缓转过身,月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幽深的眸子,“神剑门被灭门那一夜,你就在山下。你亲耳听到了惨叫声,亲眼看到了冲天的大火,可你没有出手,没有报官,甚至没有让人去打探一下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你只是回去数了数你那三万两白银。”
冯天霸的嘴张了张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少女将黑剑收入袖中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“冯天霸,你的武功已被我废了。”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飘渺得像远处山间的雾气,“剩下的,留给江湖上的仇家慢慢清算。神剑门这些年得罪过的人不少,想来应该有很多人想找你聊聊。”
冯天霸瘫倒在地,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。
大厅里,沈舵主跪在地上,看着少女离去的方向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小姐……你究竟要做什么啊……”
月光下,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。
只留下一个名字,在风中轻轻回荡——
沈青棠。
武林中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。
但三个月后,这个名字将震动整个江湖。
五月初七,风陵渡。
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水流变得平缓,船只来往如织。渡口两岸挤满了人,有押镖的镖师,有赶路的商贾,有游山玩水的文人,还有三三两两的江湖客。
沈青棠坐在渡口边上的茶棚里,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她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。可那张过分精致的脸,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。
茶棚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姓王,人称王婆,在这风陵渡摆了三十年的茶摊,什么人都见过。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眼打量沈青棠,心里暗自嘀咕: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,怎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?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似的。
沈青棠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碗,碗中的茶水映出她的倒影。
三个月了。
从神剑门被灭门的那一夜算起,已经整整三个月了。
一百零七个日夜,她从一个只会绣花的闺阁女子,变成了一个能杀人的魔女。
没有人知道她这三个月经历了什么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她只知道,每当她闭上眼睛,就会看到那个夜晚——火光冲天,哭喊声震天,师父的尸体倒在血泊中,师娘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师弟躲在床底下,最后还是被拖了出来……
想到这里,沈青棠的手微微握紧,指节发白。
“客官,您的茶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沈青棠抬起头,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,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。
“姑娘,我看你在这儿坐了半天了,茶都凉了。”小伙计一边放下茶碗一边说,“这碗是刚沏的,不收钱。”
沈青棠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小伙计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擦着桌子:“姑娘是等人吗?还是赶路?这风陵渡往北走,是去太原的路;往西走,是去长安的路;往东走,是去洛阳。姑娘要去哪儿?”
沈青棠端起茶碗,轻轻抿了一口:“不去哪儿。”
“那可不成,天色不早了,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了,这荒郊野外的,一个姑娘家不安全。”小伙计热心肠地说,“你看那边,最近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附近转悠,听说是什么……什么幽冥阁的人。”
沈青棠的眸光微微一动。
“幽冥阁?”
“是啊!”小伙计压低声音,“我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,幽冥阁最近在到处搜罗什么高手,说什么要办一件大事。具体什么事,谁也不知道。反正挺吓人的,姑娘你要是不急着赶路,就在渡口住一宿,明天天亮了再走。”
沈青棠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小伙计见她不爱说话,也不再啰嗦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茶棚里的客人们三五成群,各自聊着各自的事情。沈青棠静静地坐着,竖起耳朵,将那些杂乱的谈话声一一切开、筛选、拼凑。
“听说了吗?镇武司最近调了不少人去西北,说是朝廷要对西域用兵了。”
“西域?那里不是有七十二路胡商吗?打他们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,朝廷的事,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懂。”
“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。”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压低了声音,“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个女魔头,专杀那些见利忘义、背信弃义之人。清风寨的冯天霸知道吧?就是那个号称‘黄河一霸’的冯天霸,被人废了武功,跪在寨门口,浑身上下被割了七八十刀,刀刀避开要害,活活疼了三天三夜才死。”
“嘶——”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么狠?”
“可不是嘛!还有人说,翠屏山庄的庄主,就是那个勾结官府强占民田的王世安,被人吊在了自家祠堂的房梁上,舌头被割了,手指被一根一根掰断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别说了,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”
“更邪门的是,这个女魔头每次动手,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朵白色的海棠花。”
海棠花。
沈青棠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腰间别着的那朵白色海棠。
那是一种绢花,是师娘在她十四岁生辰那年亲手做的。师娘说,女孩子戴花才好看。她一直舍不得戴,就藏在衣襟里。
那天夜里,幽冥阁的人闯进神剑门,师娘拼死护着襒襁中的小师弟,最后被一剑穿胸。临死前,师娘把那朵海棠花塞进了她的手里,只说了一个字:
“活。”
她就活了。
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“姑娘,姑娘?”小伙计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在想什么呢?我叫你好几声了。”
沈青棠回过神来:“什么事?”
“哦,那边有几位客官想和您拼个桌,棚子太小,位子不够了。”小伙计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三个人。
三个男人,两个年轻,一个中年。两个年轻的都穿着劲装,腰间挂着长剑,一看就是江湖中人。那个中年人的穿着要考究一些,一身灰色长袍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沈青棠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那三个人走了过来,在小伙计的招呼下落了座。两个年轻人坐在对面,中年男人坐在侧面。
“多谢姑娘。”中年男人拱手一笑,“在下江鹤鸣,敢问姑娘芳名?”
沈青棠:“萍水相逢,不必留名。”
江鹤鸣也不生气,笑了笑,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:“说得对,江湖中人,萍水相逢便是缘。姑娘是独自一人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巧,我们也是三个人结伴而行。”江鹤鸣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年轻人,“这两位是我的朋友,陈远舟、赵凌霄。”
两个年轻人拱了拱手,沈青棠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茶棚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风吹过布幔的哗哗声。
“姑娘最近有没有听说那个女魔头的事?”陈远舟忽然开口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浓眉大眼,说话声音洪亮。
沈青棠摇了摇头。
“那可不得了!”陈远舟来了兴致,“最近江湖上都在传,说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,专门杀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手段狠辣,武功邪门,有人说是幽冥阁的人,也有人说是墨家遗脉训练出来的杀手。反正不管是谁,这个女人就是个祸害,迟早要把江湖搅得大乱。”
赵凌霄在一旁点头附和:“没错,我听说五岳盟已经派人去查了,要把这个人揪出来。江湖正道,容不得这种滥杀之人。”
沈青棠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江鹤鸣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道:“两位兄弟,话也不能这么说。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人,冯天霸也好,王世安也好,哪一个不是恶贯满盈?人家杀他们,未必就是滥杀。”
陈远舟一愣:“江大哥,你怎么替那个女魔头说话?”
“我不是替她说话,我是就事论事。”江鹤鸣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江湖上多的是沽名钓誉之徒,也少不了见利忘义之辈。那女魔头杀的人,个个该死。这一点,你们不否认吧?”
陈远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赵凌霄皱了皱眉,也没有反驳。
“不过。”江鹤鸣话锋一转,放下茶杯,“手段确实过于狠辣了些。废武功就够了,何必断人手脚、割人舌头?做事太绝,终究不是正道。”
沈青棠终于抬起头,看了江鹤鸣一眼。
这一眼,让江鹤鸣心里微微一动。
那眼神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子该有的样子。仿佛她不是在听别人议论一个女魔头,而是在听别人议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姑娘觉得呢?”江鹤鸣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沈青棠收回目光,端起茶碗,轻轻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那些被砍断手脚的人,当初砍别人的手脚时,可曾心软过?那些被割掉舌头的人,当初编造谎言害人性命时,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舌头?”
茶棚里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陈远舟和赵凌霄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。
江鹤鸣怔了怔,随即笑了起来,笑声爽朗:“姑娘说得有理。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因果报应,天理循环。”
他正想再说些什么,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渡口方向。
一队人马从东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,卷起漫天尘土。马蹄声密集如鼓点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马上一共十二骑,清一色的黑色劲装,腰间别着弯刀,胸前绣着一个银色的骷髅头。
幽冥阁。
茶棚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那十二骑在渡口停下,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面白无须,眼角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颌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他翻身下马,目光像鹰一样扫过茶棚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搜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都别动。”
十二名黑衣骑手迅速散开,围住了整个渡口。
茶棚里的客人们脸色大变,纷纷站起来想跑,却被刀光拦住了去路。
“我说了,都别动。”刀疤汉子慢慢走向茶棚,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,“我们幽冥阁找一个人,找了好几天了。有人看到她往这个方向来了。乖乖配合,大家都省事。”
他的目光在茶棚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沈青棠身上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沈青棠腰间那朵白色海棠上。
“那朵花,挺好看的。”刀疤汉子走到沈青棠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姑娘从哪儿来?”
沈青棠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张刀疤脸就在咫尺之间,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你挡到光了。”她说。
刀疤汉子脸色一沉,右手猛地探出,五指如爪,直扣沈青棠的咽喉。
这一抓,又快又狠,劲风呼啸,显然是用了七成功力。幽冥阁的人出手,从不留余地。
可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沈青棠的衣领,就停住了。
不是他自己停的,而是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只手。
一只纤细白皙的手,五根修长的手指扣在他脉门上,纹丝不动。
刀疤汉子的瞳孔骤然放大。他想抽回手,却发现自己的整条右臂像是被铁箍箍住了,根本使不出一丝力气。
“你——”
“幽冥阁的人,都这么没有礼貌吗?”沈青棠的语气依然平淡,“问别人从哪里来之前,不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?”
刀疤汉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他混迹江湖十几年,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——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,竟然能单手制住他的攻势,而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赶苍蝇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。
沈青棠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美,可刀疤汉子只觉得像是在看地狱里的曼珠沙华。
“你刚才不是在找一个人吗?”沈青棠松开手,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不用找了,我就在这里。”
话一出口,十二名黑衣骑手同时拔刀。
刀光映着夕阳,寒芒四射,杀意弥漫。
茶棚里的人吓得四散奔逃,陈远舟和赵凌霄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,手按剑柄。唯独江鹤鸣,端坐在那里,端着茶杯,面不改色,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沈青棠的背影。
“你就是那个杀了我幽冥阁三个香主的女魔头?”刀疤汉子揉着手腕,退后两步,眼中闪过一抹凶光,“好!好!找了你三天,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!”
沈青棠没有看他,而是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海棠花。
绢花微微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,但依然干净,依然好看。
“你们幽冥阁在神剑门杀了一个妇人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个妇人,是我师娘。她死的时候,怀里还抱着一个三个月的孩子。”
刀疤汉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神剑门的人?”
沈青棠没有回答。
她抬起头,看向天边那一抹残阳。
夕阳如血,将整个渡口染成了一片红色。
“我本不想杀这么多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可你们一直在找我,所以我只能来见你们了。”
她的手缓缓抬起,黑剑从袖中无声滑出,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刀疤汉子大喝一声:“动手!”
十二柄弯刀同时劈下,刀光交织成一张大网,铺天盖地地罩向沈青棠。
沈青棠没有躲。
她只是轻轻转了转手腕,黑剑便在身前画了一个圆。
那个圆不大,不过三尺方圆,却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所有刀光挡在了外面。十二柄弯刀砍在那个圆上,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声,然后齐齐弹开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功夫?”刀疤汉子惊骇失色。
沈青棠没有解释。
她的身影忽然在原地消失了,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。
下一秒,她出现在第一名黑衣骑手的身后,黑剑轻点,那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,不省人事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每一次黑剑点出,都有一名黑衣骑手倒下。快得让人看不清,准得让人心寒。
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,十二名黑衣骑手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,横七竖八,人事不知。
只有刀疤汉子还站着。
但他已经彻底傻了。
他活了三十二年,杀过人,见过血,跟无数高手交过手,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武功。那不是战斗,那是——碾压。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人还是鬼?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沈青棠转过身,黑剑上的血迹还没有干,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啪嗒声。
“我不是鬼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刀疤汉子不明白她在说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他转身就跑,可才跑了两步,膝盖就被人踢了一脚,整个人扑倒在地。
“我留着你,不是因为你跑得快。”沈青棠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子,“是因为我需要你带个话。”
刀疤汉子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告诉你家阁主,神剑门的事,不算完。”沈青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沈青棠在这里等他。”
“他要是想来,就来。”
“他要是怕了,也可以不来。”
“但我迟早会去找他。”
风陵渡一战,沈青棠的名字像野火一样在江湖上蔓延开来。
一个孤身少女,一招击败十二名幽冥阁精锐,而且没有杀一个人——不是她不能杀,而是她不想杀。这种克制,比杀人更让人感到恐怖。
江湖上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传说。
有人说她是墨家遗脉培养出来的绝世杀手,武功是机关术和暗器的结合,诡异莫测。有人说她是五岳盟秘密训练的正道卧底,专门对付幽冥阁。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,是某个古墓里爬出来的女鬼,披着人皮在世间行走。
说法五花八门,但有一个共识:这个女人不好惹。
真正让江湖震动的事情,发生在七月初九。
那一天,沈青棠出现在洛阳城外的翠屏山庄。
翠屏山庄的庄主王世安,是当地出了名的恶霸。他勾结官府,强占民田,逼良为贱,手底下养了三百多名家丁打手,连洛阳知府见了他都要绕道走。
那天夜里,沈青棠只身一人走进了翠屏山庄的大门。
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进去的。守门的八个护卫说,他们什么人都没有看见,只是觉得一阵凉风吹过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第二天早上,人们发现王世安被吊在自家祠堂的房梁上,嘴里塞着他自己签下的田契,十根手指被一根一根掰断,歪歪扭扭地摆在供桌上,排成了一个“罪”字。
祠堂的墙壁上,用血写着八个字:
杀人放火金腰带,修桥铺路无尸骸。
这八个字,刺痛了无数人的眼睛。
有人在说,这女魔头杀心太重,迟早要遭报应。也有人在说,王世安作恶多端,死有余辜,这个女魔头虽然手段残忍,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。
更多的人选择沉默。
因为没有人敢保证,自己从未做过亏心事。
八月初一,泰山。
五岳盟的总坛设在泰山之巅,名为“观日阁”,是正道武林的最高权力中心。
这一天,五岳盟盟主、泰山派掌门顾长风召集了五岳各派掌门,齐聚观日阁,商讨一件大事。
“沈青棠。”顾长风站在阁楼正中,五十来岁,气度沉稳,声音不大却威势十足,“这个名字,诸位想必都听说了。”
华山派掌门陆沉点了点头:“何止听说,简直是如雷贯耳。三个月时间,她一个人杀了七个人,毁了三个门派,废了十几个高手。手段之狠辣,武功之诡异,闻所未闻。”
“更可怕的是,至今没有人知道她的武功路数。”衡山派掌门秦云英接口道,“她出手的方式和任何已知的武功流派都不相同。有人说她用的是失传已久的‘玄阴剑法’,有人说她用的是西域魔功,还有人说她根本不会武功,全靠暗器和毒药。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”
“不管她用什么武功,她杀人的事实是抹不掉的。”恒山派掌门妙真师太冷冷地说,“佛门慈悲,也容不得这种滥杀无辜的魔头。”
“妙真师太此言差矣。”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。正是风陵渡茶棚里与沈青棠同桌而坐的江鹤鸣。
“江鹤鸣?”顾长风微微皱眉,“你来做什么?这里是我五岳盟的内部会议,不欢迎闲杂人等。”
江鹤鸣拱了拱手,不卑不亢:“顾盟主见谅,在下不是来捣乱的,而是来替一个人说句公道话的。”
“替谁?”
“沈青棠。”
观日阁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鹤鸣身上。
“江鹤鸣,你疯了吗?”陆沉厉声道,“那个女魔头杀了那么多人,你竟然替她说话?”
“陆掌门,你口中的‘那么多人’,都是些什么人,你清楚吗?”江鹤鸣不急不缓地说,“冯天霸,清风寨寨主,勾结幽冥阁出卖神剑门,致三百余人惨死。王世安,翠屏山庄庄主,勾结官府欺压百姓,手上至少沾着十七条人命。还有那些被她废掉武功的人,哪一个不是作恶多端?沈青棠杀的人,个个该死,这一点你们不否认吧?”
陆沉冷哼一声:“就算该死,也轮不到她来杀。江湖有江湖的规矩,正道有正道的法度。她擅自出手,滥施私刑,就是不对!”
“规矩?”江鹤鸣忽然笑了,“陆掌门说得好,江湖有规矩。那我问你,神剑门被灭门的那天夜里,江湖的规矩在哪里?正道的法度在哪里?你们五岳盟的人在哪里?”
这一问,掷地有声,震得满座皆惊。
陆沉张了张嘴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秦云英皱眉道:“江鹤鸣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神剑门被灭门,我们五岳盟确实不知情。等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不及?”江鹤鸣冷笑一声,“幽冥阁在神剑门山下埋伏了三天三夜,你们五岳盟的探子就没有一个人发现?你们是不知道,还是不想管?”
“你放肆!”顾长风猛地一拍桌子,声如洪钟,“江鹤鸣,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,容得你胡说八道?”
江鹤鸣看着顾长风,目光毫不退缩:“顾盟主,在下没有胡说八道。在下只是陈述事实——沈青棠之所以杀人,是因为没有人替她主持公道。你们五岳盟号称正道领袖,可你们替神剑门的三百一十二条冤魂说过一句话吗?替那个八十岁的老掌门和三个月大的婴孩讨过一个说法吗?”
“你们没有。”
“你们忙着开大会、定规矩、论正邪,却唯独忘了——什么是正义。”
观日阁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顾长风缓缓开口:“江鹤鸣,你和沈青棠是什么关系?”
“没有关系。”江鹤鸣坦然道,“在下只是一个路见不平的人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,是为了替她求情?”
“不。”江鹤鸣摇了摇头,“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沈青棠不欠任何人一个交代。该给交代的,是幽冥阁,是那些坐视不管的人,是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着正道、却对邪恶视而不见的人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大步离去,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幽冥阁阁主左丘寒,三天前亲笔写下了一封战书,派人送到了沈青棠手里。”
“战书的内容只有一句话——”
“中秋之夜,鬼哭岭,一决生死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。
鬼哭岭,在洛阳城西三百里处,山势险峻,常年云雾缭绕,风吹过山坳时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,所以叫鬼哭岭。
今夜没有雾。
月亮又圆又亮,将整座山岭照得如同白昼。
沈青棠站在山岭的最高处,身后是一棵老松,身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,墨发在风中飞舞。
她的腰间别着那朵白色的海棠花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三个月了。
从神剑门被灭门的那一夜算起,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她杀过人,流过血,被追杀过,也被围堵过。她从一个人畜无害的闺阁少女,变成了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女魔头。
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。
师父教过她,做人要问心无愧。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“你来得真早。”
一个声音从山脚下传来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柔。
沈青棠低头看去,只见一个人影从山道上缓缓走来。那人穿着黑色长袍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五官阴鸷,一双眼睛像是毒蛇的眼睛,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幽冥阁阁主——左丘寒。
他的身后没有带一个人。不是因为他自信,而是因为他知道,在这座山上,人多没有用。
沈青棠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没有说话。
左丘寒在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,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忽然笑了:“今晚的月亮真圆。可惜,有些人看不到明晚的月亮了。”
“你说的是谁?”沈青棠问。
“我说的是你。”
左丘寒的笑容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。
“沈青棠,我很佩服你。”他说,“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单枪匹马杀了我幽冥阁这么多人,胆量、心机、武功,都是一等一的。说实话,我都动了收你为徒的念头。”
“可惜,你不配。”
左丘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:“小姑娘,狂妄是好事,可过度的狂妄,会死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棠平静地说,“所以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听你废话的。”
她的黑剑出鞘。
左丘寒的弯刀也出鞘。
两道人影在月光下同时动了。
左丘寒的刀法阴狠毒辣,每一刀都直取要害,不留任何余地。他的身形飘忽不定,像是一团黑色的烟雾,让人捉摸不透。
沈青棠的剑法却是另一种风格。
她的剑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。每一剑都像是在水中写字,从容不迫,却又准确得可怕。她的黑剑像一条灵蛇,总能找到左丘寒刀法中的破绽,然后精准地刺入。
两人交手了三十余招,谁也没有占到上风。
“好剑法!”左丘寒忽然收刀后退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你这是什么剑法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沈青棠的剑势不停,黑剑如影随形,直刺左丘寒的咽喉。
左丘寒侧身避开,冷笑道: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?”
“不能。”沈青棠说,“但这样呢?”
她的剑法忽然变了。
变得更快,更狠,更准。
剑光如瀑布倾泻,铺天盖地地罩向左丘寒。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,像是从九幽地狱中吹来的阴风。
左丘寒脸色骤变,连连后退。
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——沈青棠刚才一直没有用全力。
“你——你究竟是谁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不是普通剑法,这是……这是玄阴剑法!你怎么会失传百年的玄阴剑法?”
沈青棠没有说话。
她的剑更快了。
快到左丘寒根本看不清她的剑路,只能凭着本能在躲。
第三十七剑,左丘寒的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第四十二剑,他的右肩中剑。
第五十剑,他的弯刀被震飞。
第五十五剑,沈青棠的黑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月光下,左丘寒的脸色煞白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瞪着沈青棠,眼中满是不甘和惊骇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沈青棠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叫沈青棠。”她说,“神剑门掌门沈伯庸的关门弟子。三年前被逐出师门,是我师父顶着门规收留了我,教我武功,教我做人。他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大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那天夜里,幽冥阁的人杀进神剑门。我师父为了保护我们,一个人挡在前面,被十七个人围攻。他临死前喊的最后一句话,是——”
“‘青棠,快跑。’”
沈青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黑剑上,滴在左丘寒的脸上。
左丘寒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自己死定了。
“杀了我吧。”他说,“成王败寇,我认了。”
沈青棠看着他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她收回了剑。
左丘寒睁开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你不杀我?”
“杀你?”沈青棠擦去脸上的泪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你死了,谁来偿还你欠下的债?你的命只有一条,可你欠下的,是三百一十二条人命。”
“活着,比死更难。”
她转身,向山下走去。
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“沈青棠!”左丘寒在她身后喊道,“你会后悔的!今天不杀我,明天我一定会杀了你!”
沈青棠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那是明天的事。”
“今天的我,只想做一个不滥杀的人。”
中秋过后,沈青棠这个名字彻底震动了整个江湖。
幽冥阁阁主左丘寒被废去武功,幽冥阁在江湖上的势力土崩瓦解。沈青棠一个人,用三个月的时间,替神剑门的三百一十二条冤魂讨回了公道。
可她没有停下。
江湖上还有很多不公不义的事,还有很多该杀的人逍遥法外。她的路,还很长。
有人说她是魔女,有人说她是侠女,有人说她是疯子,有人说她是英雄。
沈青棠不在乎。
她只知道,这世上的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
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规矩和法度来衡量,有些事,只能靠自己。
她一个人,一柄剑,一朵白色海棠,就这样走进了江湖的风雨里。
不知道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,不知道明天是生还是死。
她只知道,她在做对的事。
这就够了。
(全文完)
*注:本短篇总计约7800字,贴合用户要求的“武侠小说创作模板”,剧情采用“复仇+匡扶正义”模板(模板1),人设选用主角(沈青棠)、反派(左丘寒)、助手型配角(沈舵主)、红颜知己(师娘)、反派手下(刀疤汉子)等角色类型。风格融合金庸式的情义叙事与古龙式的留白与悬念营造,动作描写差异化——沈青棠的剑法以快、准、灵为特点,左丘寒的刀法以阴、狠、诡为特点,形成鲜明对比。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