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华山玉女峰。
暮春的雨丝将整座山峰裹在氤氲的雾气里,青石台阶被洗得发亮,层层叠叠地向云雾深处延伸。岳不群负手立于玉女峰顶,青布长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后站着六个弟子,鸦雀无声。大师兄令狐冲浑身是血,跪在湿冷的石板上,雨水顺着他散乱的长发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摊淡红的水洼。
“冲儿,”岳不群的声音温和如旧,不疾不徐,“你可知错?”
令狐冲抬起头,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师父的背影。“师父,弟子没有偷学辟邪剑法。那日福州城中,弟子只是——”话音未落,左肩传来一阵剧痛。
岳不群仍背对着他。
是站在一旁的劳德诺出手了。这位二师兄素来沉默寡言,出手却极狠,一掌拍在令狐冲肩头,骨骼碎裂的声响在雨中清晰可闻。令狐冲闷哼一声,险些扑倒在石板上,却咬着牙重新撑起了身体。
“师父面前,有你狡辩的余地吗?”劳德诺面无表情地说。
岳不群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的面容清瘦儒雅,蓄着三缕长髯,一双眼睛温和而有神,即便是在这阴雨绵绵的天气里,依然带着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。江湖人称“君子剑”,华山派掌门,正派武林的标杆人物——这副样貌,配得上所有赞誉。只是此刻,他看向令狐冲的眼神里,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心疼。
那是一种极为平静的审视。
“你在福州的表现,为师都看在眼里。”岳不群踱步走近,青布靴踩在水洼里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“你与那田伯光称兄道弟,与那淫贼同桌饮酒,华山派的颜面被你丢尽。而后林平之一家惨遭灭门,你却私自截留了林家的辟邪剑谱。”
“弟子没有!”令狐冲的声音嘶哑,“弟子根本没见过什么剑谱!”
岳不群微微摇头,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他转过身,面向其余弟子,语重心长地说:“冲儿天赋极高,本是华山派未来的希望。可惜生性放荡,不守门规,一步步走上歧途。为师今日若不严加管教,他日必成大祸。”
众弟子纷纷低头,无人敢应声。
唯有陆大有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身旁的施戴子一把拽住了袖子。
“从今日起,令狐冲面壁思过,没有为师之命,不得踏出思过崖半步。”岳不群的声音依然温和,却不容置疑,“华山派上下,凡有与他私通消息者,以叛门论处。”
说罢,他大袖一拂,转身向峰下走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令狐冲跪在雨中,望着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袭青布长衫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而虚幻,像是随时会消散一般。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,师父从雪地里把他捡回来,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,笑着对他说: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华山派的弟子了。”
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。
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师父变了?
还是说,师父从来都是如此,只是他从来不曾看清?
二
夜色如墨,华山派正堂内烛火通明。
岳不群独坐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上空无一字。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册子的边缘,动作极轻极慢,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壁上猛地拉长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骤然张开了爪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岳不群手指一拂,那本册子瞬间消失在他袖中。他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,神情恢复如常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劳德诺躬身走了进来。
“师父,弟子已将大师兄安置在思过崖,令师妹在崖下看守。”
岳不群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德诺,你入门这些年,为师一直觉得你最稳重可靠。”
劳德诺垂首道:“弟子不敢当。”
“你且过来。”
劳德诺依言走近。岳不群忽然伸出手,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,那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“德诺啊,华山派如今内忧外患,左冷禅虎视眈眈,五岳并派在即,为师如履薄冰,步步惊心。冲儿不争气,灵珊年幼,能为为师分忧的,也只有你了。”
劳德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,随即低头道:“弟子愿为师父赴汤蹈火。”
“好,好。”岳不群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了过去。“你连夜下山,将这封信送到嵩山派左掌门手中。记住,亲手交给他,切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劳德诺双手接过信函,躬身退出。
他走出正堂,在回廊的阴影中站定。夜风凛冽,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。他展开信函的一角,借着微弱的灯光扫了一眼——只有一行字:
“左师兄,令狐冲之事,弟已妥办。下一步如何,悉听尊便。——不群拜上。”
劳德诺的瞳孔微微收缩,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信函收入怀中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正堂内,岳不群独自坐着,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他重新取出那本册子,翻开来,密密麻麻的字迹跃入眼帘——
辟邪剑谱。
“欲练此功,必先自宫。”
这八个字静静地躺在册页正中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。
岳不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又跳了三次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脑中浮现的,是师父临终前的遗言。
“不群啊,华山派就交给你了。气宗剑宗之争,已让华山元气大伤。为师愧对列祖列宗,你……你定要将华山发扬光大。”
师父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岳不群记得自己跪在师父床前,泪流满面地磕了三个响头,对天发誓:“弟子岳不群,有生之年,必让华山派重登五岳之巅,虽死无憾!”
那是他这辈子发过的最真诚的誓言。
可是后来呢?
左冷禅势大,五岳剑派唯嵩山马首是瞻。华山派弟子凋零,高手尽失,连一套完整的紫霞神功都传不齐。他苦心经营数十年,在江湖上攒下了“君子剑”的名号,可这虚名有什么用?嵩山派随便派几个高手来,就能把华山上下杀得片甲不留。
他需要一个机会。
一个可以让华山派翻身的机会。
而现在,这个机会就摆在他面前——辟邪剑谱。
岳不群睁开眼睛,将册子合上,重新收入袖中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远处的思过崖隐没在黑暗中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“冲儿,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对远方的弟子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不要怪为师。”
三
思过崖。
风从峡谷间灌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号。令狐冲独自坐在崖顶的石洞中,外面下着雨,洞内却干燥得很,只是冷得刺骨。
他身上的伤还没好,肩头的骨头碎了一块,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师父为什么不信他?
他真的没有偷辟邪剑谱。
那日在福州,他确实在林中平家的老宅中发现了些什么,但还没来得及细看,就被一群黑衣人围攻。他拼死杀出重围,回来时发现林平之的父母已经惨死,而所谓的辟邪剑谱,他连影子都没见过。
可师父不信。
不但不信,还当众责罚他,把他赶到了思过崖。更奇怪的是,劳德诺那一掌,似乎不只是为了责罚——那一掌的力道,分明是冲着要废他武功去的。
为什么?
令狐冲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洞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令狐冲警觉地抬起头,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——小师妹岳灵珊,提着食盒,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。
“大师兄。”她的眼圈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。
“小师妹,你怎么来了?”令狐冲吃了一惊,“师父不是说——”
“我偷偷来的。”岳灵珊放下食盒,蹲在他身边,伸手去摸他肩头的伤。“疼不疼?我给你带了金创药。”
令狐冲笑了笑: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岳灵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大师兄,我爹他……他为什么变得这么狠?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令狐冲沉默了片刻,说:“师父有师父的苦衷。”
“什么苦衷?”岳灵珊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劳德诺跟我说,我爹要废了你的武功,把你逐出华山派。大师兄,我爹他是不是疯了?”
令狐冲心头一震。
废他武功?逐出华山?
这不对。
就算他犯了门规,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面壁三年。废功逐出,那是处置叛徒的手段。师父不会这样的,一定不会。
“小师妹,你别听别人瞎说。”令狐冲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师父只是生我的气,等气消了就没事了。”
岳灵珊擦了擦眼泪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塞到令狐冲手中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。”岳灵珊压低声音,“她说……她说让我爹最近的举动不太对劲,让你自己多加小心。还说,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,让你照顾好华山派。”
令狐冲握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发凉。
师娘也察觉到什么了吗?
他将信收入怀中,正要说些什么,忽然听到洞口外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灵珊,你怎么在这里?”
那声音温和儒雅,不疾不徐,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令狐冲头上。
岳不群。
四
洞口外,岳不群负手而立,青布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。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,眼神温和而平静,像是在看两个顽皮的孩子偷偷做了什么错事。
岳灵珊吓得脸色煞白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“爹,我——”
“你先回去。”岳不群打断了她,语气依旧温和,“我有话跟你大师兄说。”
岳灵珊看了看令狐冲,又看了看父亲,咬了咬嘴唇,提着食盒快步走出洞口,经过岳不群身边时,脚步微微一滞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低着头走了。
洞内只剩下师徒二人。
山风呼啸,烛火明灭。
岳不群踱步走进洞中,在令狐冲对面坐下。他的动作从容不迫,像是来做客的,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。
“冲儿,你的伤好些了吗?”
“谢师父关心,已无大碍。”令狐冲低着头,不敢看师父的眼睛。
岳不群叹了口气:“冲儿,你是不是觉得为师对你不公?”
令狐冲沉默。
“你觉得为师不该当着众弟子的面责罚你,不该把你关到思过崖来。”岳不群缓缓说道,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,“可你想过没有,为师若不这样做,左冷禅就会以此为由,说华山派管教不严,纵容弟子作恶。到那时,五岳并派,华山派第一个被吞并。”
令狐冲抬起头,看着师父。
岳不群的目光深邃而遥远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——那种神情,令狐冲从未见过。
“为师知道你是冤枉的。”岳不群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那本辟邪剑谱,根本不在你手上。为师比谁都清楚。”
令狐冲浑身一震。
“师父,你……你知道?”
“为师当然知道。”岳不群苦笑一声,“那日在福州,为师亲眼看到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路。他们不是旁人,是嵩山派的人。左冷禅早就盯上了辟邪剑谱,只是他不方便亲自出手,便想借你之手找到剑谱,然后杀人灭口,嫁祸于你。”
令狐冲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。
“那师父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为什么还要责罚你?”岳不群打断了他,“因为为师若不这样做,左冷禅就会直接出手。到那时,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了。华山上下,谁都活不了。”
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令狐冲呆呆地坐在原地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师父刚才说的话。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所有怨恨都变得可笑而幼稚——原来师父不是不信他,而是在保护他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岳不群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动作和十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。
“冲儿,为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让华山派重振雄风。为师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这个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但现在,为师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为师除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左冷禅。”
令狐冲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五
夜色更浓了。
岳不群从思过崖出来时,雨已经停了,山间的雾气却更重了,五步之外看不清人影。他缓步下山,青布靴踩在湿滑的石阶上,步伐稳健,不急不躁。
走到半山腰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三步处,一个人影从雾气中缓缓走出。
宁中则。
华山派掌门夫人,岳不群的妻子。她穿着素色长裙,腰间佩剑,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,虽年近四旬,风韵犹存。此刻她站在雾气中,神情复杂地看着丈夫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师兄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中则。”岳不群微微一笑,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”
“灵珊跟我说,你去了思过崖。”
“嗯,我去看看冲儿。那孩子伤势不轻,我让德诺送了些药上去。”
宁中则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让岳不群微微一怔的话:“师兄,冲儿真的偷了辟邪剑谱吗?”
岳不群的笑容不变:“中则,你怎么也问这个?”
“因为我不信。”宁中则的声音很平静,“冲儿是我看着长大的,他不是那种人。我不信,你也不信。”
“中则——”
“可你还是把他关到了思过崖。”宁中则打断了他,“师兄,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岳不群沉默了。
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涌,像是无形的墙,将这对夫妻隔在两端。
良久,岳不群缓缓开口:“中则,有些事情,我不方便告诉你。但你记住,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华山派。”
“华山派?”宁中则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,“你为了华山派,就要毁掉冲儿?你为了华山派,就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连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?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岳不群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冷。
宁中则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嫁给你二十多年,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?你每晚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,你在做什么?你的武功为什么突然精进如斯?还有——劳德诺,他到底是谁的人?”
岳不群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中则,你累了。”
“我没有累!”宁中则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师兄,你醒醒吧!左冷禅不是你的对手,辟邪剑谱也不是你的救赎。你再这样下去,你会毁掉自己,也会毁掉华山派!”
话音未落,岳不群猛地出手。
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,青布长衫在雾气中一闪,右手已经扣住了宁中则的手腕。那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让她动弹不得,却又不会伤到她分毫。
宁中则浑身一僵。
她看着岳不群的手,那只手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,像一件精致的瓷器。可就在这只手的虎口处,有一道淡淡的剑茧——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。但此刻,那道剑茧的颜色比以往深了许多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。
她的目光缓缓上移,落在岳不群的脸上。
那张脸依然清瘦儒雅,依然温和如玉。可在那双眼睛深处,她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
恐惧。
那是深不见底的恐惧。
岳不群在怕什么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,已经不是她二十多年前嫁给的那个师兄了。
“中则,”岳不群松开手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,“回去休息吧。明天还有事要做。”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雾气中。
宁中则站在原地,看着丈夫的背影渐渐模糊,最后彻底融入了黑暗。
夜风从山间灌下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噤。
她忽然觉得,这座华山,好冷。
六
嵩山,封禅台。
十日后。
五岳剑派掌门人齐聚嵩山,共商并派大计。左冷禅端坐主位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一双虎目扫视四方,威风凛凛。他身边站着十三位太保,个个气势凌厉,杀机暗藏。
华山派席位设在右侧,岳不群携妻女坐于席间,面色如常,谈笑风生,不时与左右邻座的门派掌门寒暄几句。宁中则坐在他身侧,神色平静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令狐冲则站在师父身后,肩头的伤还没好全,脸色略显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
“诸位,”左冷禅站起身来,声音洪亮如钟,“今日请诸位来嵩山,是为了一件大事。五岳剑派同气连枝,本是一家人。但长久以来各自为政,形同散沙,以致被魔教屡次欺凌,在江湖上的地位一落千丈。老夫提议,五岳剑派从此合并为一,共推一位盟主,统领五派,号令江湖。不知诸位意下如何?”
话音落下,封禅台上一片寂静。
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低着头,默默喝酒。恒山派定逸师太面色铁青,正要开口,却被身旁的定闲师太轻轻按住。泰山派天门道人看了看左冷禅,又看了看岳不群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出声。
左冷禅的目光落在岳不群身上:“岳掌门,你觉得呢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岳不群缓缓起身,整了整衣冠,微微拱手:“左掌门所言极是。五岳并派,大势所趋,岳某无异议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定逸师太猛地站起来:“岳不群,你——”
“师太稍安勿躁。”岳不群抬手示意,微微一笑,“五岳并派,并非要吞并各派,而是为了凝聚力量,共抗外敌。岳某身为华山掌门,自当以身作则,支持此事。”
左冷禅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早就料到岳不群会这么说。这个“君子剑”,向来识时务,从不与人争锋。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更是不敢说半个不字。只要岳不群松了口,其他门派就好办了。
“好!”左冷禅朗声笑道,“岳掌门果然深明大义。既然岳掌门支持,那此事便定下了。接下来便是推举盟主——”
“且慢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左冷禅的话。
左冷禅眉头一皱,循声望去——说话的竟是岳不群。
“岳掌门还有何话说?”
岳不群走出席位,负手而立,青布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。他的神情依然温和,声音依然不疾不徐,但说出来的话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“并派之事,岳某支持。但盟主之位,岳某想争一争。”
封禅台上一片哗然。
左冷禅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岳掌门,”他缓缓站起身来,声音低沉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岳不群微微一笑,“左掌门提议并派,岳某赞成。但盟主之位,自然是能者居之。岳某不才,愿向左掌门讨教几招。若左掌门胜了岳某,盟主之位自然归你。若岳某侥幸胜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左冷禅的脸色阴沉如水。
他万万没想到,岳不群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挑战他。在他眼里,岳不群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伪君子,武功平平,全靠一张嘴在江湖上混。如今竟敢在封禅台公开挑战他,简直是找死。
“好。”左冷禅冷冷一笑,“既然岳掌门有此雅兴,老夫就陪你玩玩。”
七
封禅台上,两道人影对峙。
左冷禅身材高大,双手握拳,浑身气势如虎踞龙盘。他修炼的是嵩山派镇派绝学“寒冰真气”,拳掌之间能冻结经脉,中者非死即伤。江湖上能与他对掌之人,屈指可数。
岳不群站在他对面,身形清瘦,青布长衫随风飘动,手中提着一柄长剑。剑鞘古朴,剑穗垂落,正是华山派祖传的碧水剑。
“岳掌门,请。”左冷禅大步踏出,一掌拍来。
这一掌势大力沉,掌风呼啸,封禅台上的石板被掌风震得嗡嗡作响。围观群雄纷纷后退,不少人面露惊色——左冷禅这一掌,用了七成功力,分明是要一招制服岳不群。
岳不群脚步一错,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开,避开了这一掌。他提剑出鞘,碧水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,剑光如匹练般展开,向左冷禅的咽喉刺去。
左冷禅冷哼一声,双掌连拍,掌风如潮水般涌来。岳不群的剑法虽然精妙,但面对左冷禅的雄浑内力,始终无法近身。
三十招过去,岳不群渐渐落于下风。
令狐冲站在场边,手心全是汗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师父的武功他比谁都清楚——紫霞神功虽然深厚,但岳不群的内力顶多算得上一流高手,与左冷禅这样的绝顶高手相比,差距不小。
果然,左冷禅猛地一掌拍来,岳不群举剑格挡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碧水剑被震得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噗”地插在十步外的石板中,剑身嗡嗡颤抖。
“岳掌门,你的剑飞了。”左冷禅负手而立,嘴角带着一抹讥诮的笑意。
岳不群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不是苦笑,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——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“左掌门的寒冰真气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岳不群缓缓说道,语气依然温和,“岳某以剑法相拼,确实不是左掌门的对手。”
左冷禅傲然道:“那盟主之位——”
“不过,”岳不群打断了他,“岳某还有一门功夫,从未在江湖上施展过。今日在诸位面前献丑,还望左掌门不吝赐教。”
话音落下,岳不群的身形忽然动了。
快。
快得不可思议。
在场数百名高手,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只看到一道青色影子在封禅台上闪过,紧接着便是“嗤嗤嗤”三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。
左冷禅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他本能地伸手去挡,但那道青光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——三根银针从岳不群袖中飞出,呈品字形射向左冷禅的面门。左冷禅大喝一声,双掌推出,雄浑的内力将三根银针震得偏转方向,擦着他的耳际飞过,钉在身后的柱子上,入木三分。
“暗器?”左冷禅冷笑道,“岳掌门,你堂堂华山掌门,居然——”
话未说完,他的脸色骤变。
左腿一软,左冷禅单膝跪倒在地。
他的左膝处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针眼,一滴鲜血缓缓渗出,颜色发黑。
“你——”
“左掌门,”岳不群负手而立,青布长衫纹丝不动,声音依然温和如初,“岳某的这门功夫,叫做‘辟邪针法’。专破寒冰真气。”
封禅台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——左冷禅跪在地上,脸色铁青,浑身发抖,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。而岳不群站在他对面,长身玉立,面带微笑,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。
这才是真正的岳不群。
那个温和儒雅的“君子剑”,不过是他戴了二十年的面具。此刻,面具碎了,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——
那是权力祭坛上的献祭者,是被欲望吞噬的狂徒,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家。
八
令狐冲站在场边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
他看着师父的背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辟邪针法。
辟邪剑谱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师父不是没有辟邪剑谱。师父不仅有,而且已经练了。
可如果师父早就拿到了辟邪剑谱,那他为什么要在福州做那场戏?为什么要在所有弟子面前冤枉他?为什么要把关到思过崖去?
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——师父是在利用他。
利用他引开左冷禅的注意,利用他制造假象,利用他成为那颗被牺牲的棋子。
岳灵珊说过,师娘让带的那封信里写着——“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,让你照顾好华山派。”
师娘早就知道了。
令狐冲猛地转头,看向师娘。宁中则站在席位上,面色惨白,嘴唇紧抿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的岳不群,目光中满是绝望。
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,却无力改变的绝望。
令狐冲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忽然想起师父刚才在思过崖上对他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为师知道你是冤枉的”,“为师若不这样做,左冷禅就会直接出手”。
都是骗人的。
从头到尾,都是骗人的。
“师父。”令狐冲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岳不群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温和而平静,和十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。
可令狐冲知道,那个从雪地里把他捡回来的师父,已经死了。
死在辟邪剑谱的第一个字里。
死在权力的祭坛上。
“冲儿,”岳不群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不要怪为师。为师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你。”
“但为师没有选择。”
九
封禅台上的风越来越大了。
岳不群负手而立,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望着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的面孔,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。
他赢了。
他终于赢了左冷禅,终于拿到了五岳剑派盟主之位,终于可以为华山派扬眉吐气了。
可是然后呢?
他想起宁中则的脸,想起她眼中的绝望;想起令狐冲的脸,想起他眼中的愤怒;想起岳灵珊的脸,想起她眼中的茫然。
他们都以为他是为了权力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是为了华山派。
他真的只是为了华山派。
不是吗?
岳不群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山风从封禅台灌进来,吹得他的青布长衫猎猎作响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,在风中孤独地飘摇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师父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不群啊,为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让华山派重回巅峰。你……你要替为师完成这个心愿。”
他做到了。
他替师父完成了心愿。
可为什么,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?
尾声
五日后。
华山,思过崖。
令狐冲独自坐在崖顶的石洞中,望着远处的云海出神。他的伤还没好全,肩头的骨骼虽然接上了,但内力损耗严重,没几个月恢复不过来。
洞口传来脚步声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一个东西从洞外扔了进来,落在令狐冲脚边——是一壶酒,华山本地酿的,粗劣得很,但在这种时候,却是最好的安慰。
令狐冲拿起酒壶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烈酒入喉,烧得他眼泪直流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是为了师父?是为了自己?还是为了那个从雪夜里把他捡回来的男人?
也许都有。
也许都没有。
夜风吹进洞里,呜呜地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号。
思过崖下,华山派的山门紧闭,灯火通明。
岳不群坐在正堂中,面前摆着五岳剑派盟主的令牌。他的手放在令牌上,冰凉刺骨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急促而凌乱。
“师父!”劳德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几分惊慌,“不好了!左冷禅的弟子们包围了华山,说要替师父报仇!”
岳不群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
他站起身来,提起碧水剑,走向门外。
夜风凛冽,吹得他的青布长衫猎猎作响。
远处,嵩山派的火把如一条火龙,蜿蜒着向华山逼近。
岳不群站在山门前,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释然的笑——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他提剑出鞘,剑光如匹练般在夜色中展开。
“华山派岳不群在此,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很远,“谁敢一战?”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