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意安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陆时寒把手机摔在桌上,屏幕朝上,上面是一条被拦截的通话记录——他昨晚打了整整四十分钟的境外加密电话。
沈意安坐在他豪华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,身上穿着半年前在巴黎定制的套装,手指甲上涂着深红色的甲油。她看着手机屏幕,又抬头看着陆时寒那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,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拙劣的戏。
“我应该问你,你到底想怎么样。”她慢慢站起来,从包里抽出一本漫画,放在茶几上。
漫画的封面是一男一女,女人的脸上被画了一个黑色的叉,男人的身边环绕着无数暧昧的数字——转账记录、酒店开房记录、航班信息。漫画的名字叫《情人》,而右下角署名的地方,写着沈意安三个字。
陆时寒看见那本漫画,脸色变了。
他变脸的样子很有趣——先是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;然后嘴角微微上扬,试图用笑意来掩饰紧张;最后彻底沉下来,冷得像一块铁。
“你查我?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,“沈意安,你是不是疯了?我和那个漫画博主只是合作关系——”
“你和她是什么关系,我没有兴趣。”沈意安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只关心一件事——你利用我的设计稿,骗了多少投资?”
陆时寒眯起眼睛,盯着她看了三秒钟,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了又怎么样?”他退后两步,靠在办公桌边缘,双臂抱胸,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,“那些设计稿确实是你的,但你觉得有人会相信吗?一个从大学就开始画黄漫的野路子画手,和一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,你觉得外界会更愿意听谁的?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更何况,你那些所谓的‘情趣漫画’,男主角画得像我,女主角画得像你——你在网上连载两年,点击量过千万。你确定要让所有人知道,你每天在纸上画我和你上床的姿势?”
沈意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三年前,陆时寒还是大学旁边那家打印店的小老板。她第一次走进那家店的时候,他正在吃泡面,看到她在看墙上贴的招租广告,主动问了一句:“同学,你要找房子吗?”
后来他们在一起了。陆时寒从打印店老板变成了情趣用品品牌的创始人,打着“释放天性、追求快乐”的口号,包装设计做得高级又体面,成了各大电商平台上的爆款。可鲜有人知道,所有的设计稿都出自沈意安之手。
他提供资本和商业嗅觉,她提供审美和创造力。他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采访,她在出租屋里熬夜赶稿。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说出来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。
“你画我,画得还挺帅的。”陆时寒走近两步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看他,“要不然你继续画,我给你分成?五五开,比现在的稿费高多了。”
沈意安甩开他的手,拿起茶几上的漫画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没有画,只有一段文字:
“谨以此漫画,纪念一段可笑的感情。女主角和男主角在漫画里是爱人,在现实中是骗子与被骗者。这本书出版后的第七天,女主角会在全行业面前揭穿男主角的真面目。”
陆时寒看到那段文字,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崩了。他猛地伸手抢过漫画,用力摔在地上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你他妈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意安看着地上那本被摔得散架的漫画,表情很平静,“我只是觉得,你对我的那些承诺——‘等公司上市了就娶你’‘等品牌做大了就公开你的身份’——听起来越来越像笑话。”
她弯下腰,捡起散落的书页,慢慢地撕成两半。
“陆时寒,我们到此为止。”
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。
沈意安打开门,房间里黑漆漆的,只有阳台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照亮了书桌上堆积如山的画稿。她开了灯,在书桌前坐下,看着那些画了一整夜还没有完成的分镜图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两年前,她还是美院最受瞩目的应届生,毕业作品拿了全国金奖。老师说她有天赋,同学说她是天才,她的漫画账号“安之若素”在全网积累了近百万粉丝,每一期更新都有几万条评论。
可她偏偏爱上了陆时寒。
爱到什么程度呢?老师推荐她去法国交换,她拒绝了,因为不想和他分开;家里给她在老家安排了一份稳定的教师工作,她拒绝了,因为要留在北京陪他创业;母亲打电话让她过年回家,她说忙,其实是为了赶画稿、帮他的品牌做视觉包装。
她以为自己在写一个大团圆的故事。女主角倾尽所有,扶持男主角走向成功,最后男主角功成名就,回头娶她——多完美的结局。
可生活不是漫画。
漫画里,她可以控制每一个角色的命运。但在现实中,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。
就在今天白天,她无意中打开陆时寒的电脑帮他导设计文件时,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。里面全是她和另一个女人“苏晚晚”的聊天记录截图——那个女人,是她漫画账号的忠实读者,每周都会在评论区留言,还加过她的私人微信,说要请她喝茶聊聊创作灵感。
原来苏晚晚是陆时寒安排的人,从一开始就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。他们甚至在讨论“怎么让沈意安主动把设计稿转让”——
“她性格太软了,直接提肯定不同意。不如你假装投资人,找她聊聊?我配合你。”
“别急,等她彻底依赖我再说。她现在离不开我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和她摊牌?”
“等她把我捧到那个位置上,她就没用了。”
沈意安看到那些聊天记录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想起上个月陆时寒说“最近压力大”,她连夜帮他画了三个系列的包装设计;想起三个月前他说“公司的运营需要一笔周转资金”,她把父母给她存的二十万买房钱都转给了他;想起半年前他带她出席一个晚宴,介绍她时说“这是我请的设计师”,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件装饰品。
她哭着把那本漫画的最后一页画完。画的是陆时寒的结局——他站在法庭上,手上戴着手铐,眼神空洞而绝望。
画完那一页之后,她擦干了眼泪,给自己煮了一碗面,加了一个荷包蛋。
吃完面,她打开手机,找到那个被封存的电话簿,拨通了一个两年没有联系过的号码。
“喂,是周律师吗?我是沈意安,我想咨询一下关于知识产权侵权的事情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,一个沉稳的女声传过来:“沈意安?那个画‘安之若素’的沈意安?”
“是我。”沈意安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我名下所有的漫画版权都在我自己手里,从未转让过。但有人在使用我的设计进行商业运营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“可以,明天上午我办公室见。对了,你的漫画我女儿很喜欢,她每周都追更。”
挂了电话,沈意安看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觉得北京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
陆时寒以为她离不开他。他以为她是一个只会画画、没有脑子的恋爱脑。
他错了。
三天后,沈意安把那本名为《情人》的漫画的完整电子版,发给了行业里最有影响力的三个商业评论媒体。
“这是我根据真实经历创作的漫画,揭露情趣品牌‘陆品’创始人陆时寒通过恋爱关系和PUA手段窃取知识产权、骗取投资的全部过程。所有证据都附在漫画最后一章。”
她在邮件正文里写得简洁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。
同时,她把整理好的聊天记录截图、转账凭证、合同文件,全部打包发给了周律师。
“周律师,这些是陆时寒骗取我设计稿的直接证据。我还有他的电脑操作日志,可以证明他曾多次未经授权使用我的设计文件进行商业运营。”
“很好。”周律师在电话里说,“我已经联系了知识产权法院的立案庭,明天就可以提交起诉材料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意安说,“陆时寒的情趣品牌‘陆品’下个月准备进行B轮融资,估值一亿两千万。我想在那个时间点,让外界看到真正的‘陆品’是什么样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周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,“这个时间点,一旦你的漫画和他的品牌产生关联,你的个人形象也会受到影响。毕竟——”
“毕竟我画的是情趣漫画,对吗?”沈意安替她把话说完,嘴角微微上扬,“周律师,你觉得画情趣漫画就低人一等吗?我画的东西帮助了很多人——我收到过无数读者的私信,说我的漫画让他们不再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耻,让他们的亲密关系变得更加健康。这叫低人一等吗?”
周律师沉默了两秒,笑了:“说得好。那我们就按照这个方案来推进。”
挂了电话,沈意安打开电脑,登录了那个被陆时寒认为“上不了台面”的漫画账号。
账号后台的数据一如既往地高。上一期漫画的阅读量突破了五百万,评论区和往常一样热闹——有人夸她画风细腻,有人催她更新,有人分享自己的故事。
她想了想,点开了后台的私信框,开始一个一个地回复。
那些私信里有太多秘密了。有人告诉她自己如何被PUA,有人告诉她自己在亲密关系中如何被欺骗,有人告诉她自己在职场中如何被性骚扰。
两年下来,她的私信箱里堆了上万条消息。而陆时寒派来的“苏晚晚”,只是这些私信中的沧海一粟。
她翻到一条很旧的私信,是一个女生发来的:
“安安姐,谢谢你。我以前觉得自己的欲望很脏,不敢和男朋友说。看了你的漫画之后,我第一次和他好好聊了聊,现在我们的关系比以前好多了。”
她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很久,眼眶发酸。
她想起自己开始画情趣漫画的那个晚上。大二那年,她无意中读到了一篇关于性教育的文章,里面说中国的性教育严重缺失,很多人对自己的身体和欲望充满羞耻和恐惧。她忽然意识到,也许她可以做点什么——用漫画的方式,把那些被压抑、被遮蔽的话题画出来,让更多人看见,也让更多人不再孤独。
她没想到的是,这个账号后来会成为全网最大的情趣漫画IP,也没想到它会成为她和陆时寒之间最大的导火索。
陆时寒讨厌这个账号。他说,你的画风这么细腻,干嘛非要去画那种东西?他说,你要是画点正经漫画,我早就帮你推给平台了。他说,你画我们之间的事情,让我很不舒服。
可他一边说着讨厌,一边把她的设计稿偷走,用在他的情趣品牌上。
讽刺的是,他做了全世界最大的情趣用品生意,却嘲笑她画情趣漫画“不正经”。
沈意安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一个创业者,靠PUA画手来获取核心设计,靠窃取知识产权来打造品牌,靠欺骗投资人来吹高估值——这样的商业帝国,从来就没有地基。
而她,即将成为那个让整座楼塌掉的人。
一周后的周二,陆时寒坐在北京国贸的一家高级酒店宴会厅里,面前坐着十几位投资人,红酒在水晶杯中轻轻摇晃。
“陆总,陆品去年的营收是多少?”一位投资经理翻着手中的资料,问了一个很常规的问题。
“净利润三千七百万,今年预计破六千万。”陆时寒的语气从容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,“我们在情趣用品这个细分市场的市占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五,远超竞争对手——”
话音未落,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沈意安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,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只档案袋,身后跟着周律师。
在场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她,宴会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“你是谁?”那位投资经理皱着眉头,语气不太友善。
沈意安没有回答他,而是径直走到陆时寒面前,将档案袋放在他面前的红酒杯旁边。
“陆时寒,这是法院的传票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所以每个人都能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,“你的‘陆品’品牌,从包装设计到产品视觉,全部剽窃了我的作品。相关证据已经全部提交至知识产权法院。”
陆时寒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表情,扯出一个笑容:“大家别紧张,这是我前女友,我们有点私人纠纷——”
“私人纠纷?”沈意安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打印纸,是她和陆时寒的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,还有那个隐藏文件夹里的截图,“你说你从大学就开始画情趣漫画,是‘国内最早的成人漫画创作者’,但实际上那些漫画全是我画的。你说你的设计都是原创,但实际上每一稿都是我熬夜画的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那些打印纸分发给在场的投资人。
“陆品去年的营收确实有三千七百万,但这里面至少有两千万的销售额,依赖于我设计的那些包装和视觉。如果没有这些设计,陆品和其他杂牌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沈意安说着,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。
录音里是陆时寒的声音,清晰的、带着恶意的声音:
“她性格太软了,直接提肯定不同意。不如你假装投资人,找她聊聊?我配合你。”
“等她彻底依赖我再说。她现在离不开我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和她摊牌?”
“等她把我捧到那个位置上,她就没用了。”
宴会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陆时寒的脸色由白转青,再由青转紫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想说话,嘴唇翕动了几次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建议在座的各位,重新评估一下你们的投资决策。”沈意安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出宴会厅,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周律师跟在后面,嘴角藏着一丝笑意。
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,沈意安的手机响了。是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一个备注名为“宁致”的账号。
“漫画更新了?我看完了。”
她盯着屏幕,想起三个月前偶然收到的那条私信。
那天的私信里有一个人说自己是某个投资机构的分析师,想约她聊一聊关于IP商业化的可能性。她当时拒绝了,后来那个人又发了第二条消息——
“我是你的粉丝,关注你两年了。我知道你不想露面,但我觉得你的IP值得更好的平台。你可以考虑一下吗?”
她犹豫了很久,最终同意了一次见面。
那个人叫宁致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总是慢条斯理的,但每一句话都能说在点子上。他听她说完陆时寒的事情之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。你的画就是你最大的武器。”
后来,他帮她联系了周律师,帮她整理了所有证据,甚至帮她安排了今天在酒店宴会厅里的“偶遇”。
沈意安看着那条微信消息,没有立刻回复。她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马路对面川流不息的车流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那是纠缠了两年的心结,在这一刻,终于彻底解开。
三个月后,沈意安的漫画《情人》正式出版。
封面是她重新画的一版——女主角站在阳光下,身后是一片废墟,但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。
漫画上市的第一天就登上了各大电商平台的热卖榜。热搜话题“被漫画撕开的真相”阅读量破了十亿,无数人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类似的经历。
陆品品牌在法院传票发出的第二天就崩了。投资人纷纷撤资,合作伙伴紧急切割,消费者在社交媒体上发起抵制。陆时寒的“商业帝国”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,像沙子堆成的城堡一样轰然倒塌。
而沈意安,在漫画上市的同一天,成立了自己的文化传媒公司。
公司的名字叫“安之若素”,和她的漫画账号同名。
宁致作为公司的战略顾问,帮她规划了未来三年的发展路线——漫画IP改编、线下主题展、联名产品开发,每一条路都走得稳扎稳打。
“你不怕步陆时寒的后尘吗?”有记者在发布会上问她,“你画的也是情趣题材,就不怕被人贴上标签?”
沈意安笑了笑,拿起话筒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
“情趣不是低俗。欲望不是羞耻。我画的东西帮助了很多人认识自己、接纳自己、保护自己。如果有人觉得这低人一等,那是他们的问题,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发布会的有人把话筒递到宁致面前,问他为什么愿意帮助沈意安。
宁致想了想,说:“因为她是真正有才华的人。我只是做了一个粉丝应该做的事情。”
全场哄笑。
沈意安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男人,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站在北京出租屋里熬夜画稿的自己。
那时候的她会羡慕此刻的自己吗?
也许会。但更可能的是,她会摇摇头,说一句:“你不够狠。下次记得早点甩开渣男。”
沈意安在心里对自己笑了笑,转身走向后台,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