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左岸的咖啡馆,我搅动着已经凉透的拿铁,对面坐着七年前把我扔在机场的男人。
“林晚,我得了胰腺癌。”沈临渊把诊断书推过来,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发颤,“最后三个月,我想你陪我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,又抬眼看他。
他比从前瘦了很多,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,眼眶深陷,却依然好看得不像话。当年在索邦大学,他就是用这张脸骗得我昏了头,让我放弃了复旦的保研,掏空所有积蓄,陪他在巴黎住了两年地下室。
“所以呢?”我抿了一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化开,“沈临渊,你找我是因为爱我,还是因为你快死了,身边没有人了?”
他脸色一白。
我当然知道答案。
七年前,他拿到法国国籍的那天,在戴高乐机场对我说:“林晚,我们不合适。”然后转身走进海关,头也没回。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出发大厅,银行卡里只剩十二欧,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。
是隔壁画室的法国老头皮埃尔借了我钱,用他那辆破旧的雷诺把我送到机场。他说:“林,你是个好女孩,但好女孩不该为不值得的人流泪。”
我那时候哭得像个傻逼。
现在不会了。
“我查过了,”沈临渊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离婚了,一个人带着女儿,在里昂开画廊。林晚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但我想……我想在死之前,见见我的女儿。”
我的手顿住了。
咖啡杯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小念,2017年3月15号出生,在里昂第六区的圣约瑟夫医院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眼眶泛红,“她的出生证明上,父亲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。林晚,你瞒了我六年。”
咖啡馆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桌的老太太在慢悠悠地吃可颂。
我突然笑了。
“沈临渊,你以为我为什么离婚?”我放下杯子,把诊断书推回去,“我前夫叫顾衍之,是里昂银行的副总裁。他娶我的时候,知道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。他不在乎,因为他爱的是我这个人。”
沈临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“但他后来在乎了,”我接着说,“因为他发现,我从来没能忘记你。每天晚上我做梦喊的都是你的名字。顾衍之忍了三年,第四年他终于对我说:林晚,你心里住着一个死人,我永远赢不了。”
我站起来,从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。
“所以你看,你毁了我两次。第一次让我一无所有,第二次让我失去一个真正爱我的人。”
沈临渊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癌症病人:“林晚,我只求你一件事,让我见见小念。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你们——”
“遗产?”我甩开他的手,“沈临渊,你在巴黎有三套房产,两家公司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七年前甩掉我,根本不是因为‘不合适’,是因为你攀上了雅克集团的大小姐。你娶了她,拿到了投资,才有了今天的一切。”
我俯身靠近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老婆去年跟你离婚了,带走了你一半财产。你现在得了癌症,身边没人愿意管你,所以你想起来你还有个‘前女友’和‘女儿’。”
“你真他妈是个天才。”
沈临渊的脸彻底白了,嘴唇在抖。
我转身要走,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不属于沈临渊。
咖啡馆的角落里,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起来,端着咖啡杯慢慢走过来。他大约四十岁,气质儒雅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笑起来像只狐狸。
“林小姐,”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,“我是沈先生的心理医生,周牧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沈先生没有得癌症,”周牧之平静地说,“他得的是表演型人格障碍。他来找你,是因为他的心理咨询师建议他‘修复生命中最重要的关系’。所以他策划了这出戏。”
我转过头看沈临渊。
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——不是在哭,是在笑。
他终于抬起头,脸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泪痕,没有病容,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:“林晚,你还是这么聪明。但你还是上当了——你刚才说,你每天晚上做梦都喊我的名字。”
他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毒。
“你还爱我。”
咖啡馆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。
我站了很久,久到咖啡机的声音都停了。
然后我拿起那张名片,撕成两半,扔在他脸上。
“沈临渊,你知道吗?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,只有一句是假的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小念不是你的女儿。”
我看着他的瞳孔骤然缩紧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。
“2017年3月15号,我在圣约瑟夫医院生下的孩子,父亲是顾衍之。我们结婚是在2016年8月,孩子是足月顺产。你算算时间。”
“我之所以在离婚后独自抚养孩子,不是因为放不下你——是因为顾衍之出轨了,和他的女秘书。我成全了他们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诊断书,慢条斯理地折成一架纸飞机。
“至于你的病,我建议你去查查真正的胰腺癌。等你查完了就会发现——你手里这份诊断书,连医院公章都是假的。”
我把纸飞机轻轻放在他面前。
“沈临渊,你以为你在骗我,其实是我在等你骗我。”
“因为只有你来了,我才能亲手告诉你——七年前你在机场甩掉的那个林晚,已经死了。”
“现在的我,是你永远骗不到的。”
我走出咖啡馆,巴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牧之发来的短信:“林小姐,他的档案我会提交给司法部门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我没回。
走到街角,我弯腰钻进一辆黑色轿车。驾驶座上,顾衍之摘下墨镜,侧头看我:“解气了?”
“还行。”我系上安全带,“走吧,小念还在等我们吃晚饭。”
“你刚才说我和女秘书出轨——”
“编的。”
他笑了,发动车子。
后视镜里,沈临渊冲出了咖啡馆,站在路边四处张望,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剧本的演员,终于不知道该演什么了。
车拐过街角,他消失不见。
我闭上眼,终于把七年前留在戴高乐机场的那滴泪,从心里彻底擦干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