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重生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哭,不是怕,是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伤疤。

浴室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四岁,眼角有细纹,锁骨下方一道三厘米的疤——那是上一世泄爆门炸开时,碎片割的。

泄爆门:最后三秒,我按下了反锁键

不对。

是这一世。

泄爆门:最后三秒,我按下了反锁键

她猛地攥住洗手台,指节泛白。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回来:化工厂爆炸、泄爆门失效、她被判定为事故责任人、入狱七年、出狱那天母亲坟头的草比膝盖还高。

然后是一辆失控的货车。

再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镜子前,时间倒流回事故发生前三个月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林知夏拿起来,屏幕上是未婚夫陆砚舟的消息:“知夏,泄爆门的设计方案我看了,有几个地方需要你签字确认,今晚回家吃饭?”

上一世,她看到这条消息时满心甜蜜,连夜签了字。后来法庭上她才知道,那份方案里的泄爆参数被人改过,泄爆面积比国家标准低了百分之四十。她这个“设计负责人”签了字,就成了替罪羊。

而陆砚舟,拿着她签字前的原始方案,申请了专利,成了行业新星。

林知夏盯着屏幕上“回家”两个字,慢慢笑了。

她回复:“好,我回去。”

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列清单。

第一行:查泄爆门原始设计图修改记录。
第二行:找上一世在法庭上为她作证却被逼离职的质检员老周。
第三行:把陆砚舟藏在公司服务器里的那笔账目备份找出来。

她打字的速度很快,因为上一世她在监狱图书馆里自学了三年的Python和数据分析,没别的事干,只能学东西。

晚上七点,陆砚舟的公寓。

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陆砚舟穿着家居服,笑容温和:“辛苦了,先吃饭。”

林知夏坐下来,看着这张脸。不得不说,陆砚舟长得确实好看,眉目深邃,笑起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。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这个笑容,心甘情愿替他挡了所有的雷。

“签字文件呢?”她问。

陆砚舟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急什么,先吃饭。”

“你先给我看看。”

陆砚舟看了她两秒,起身去书房拿了文件过来。林知夏接过来翻开,泄爆门的总图、泄爆板厚度、泄爆螺栓型号、泄爆效率计算书,厚厚一沓。

她翻到泄压比参数那一页,上一世她在这个位置犹豫过,觉得数据偏小。陆砚舟当时说“这是行业通用值,而且时间紧,先签了回头再审”。

这一世她没有犹豫,直接掏出笔。

陆砚舟眼底闪过一丝放松。

林知夏的笔尖落在签字栏上方,停住了。

“砚舟,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神清澈,“泄爆门的泄压比是按照粉尘爆炸当量算的吗?”

陆砚舟愣了一下:“当然,之前不是算过吗?”

“那你用的是Kst值还是Pmax值?”林知夏继续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
陆砚舟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:“Pmax,你忘了吗?上次咱们一起核对的。”

林知夏点点头,心里冷笑。上一世她用Pmax值算出来的泄压比应该更高,而文件里填的是Kst值的计算结果,两者差了将近百分之三十。这意味着泄爆门根本扛不住实际爆炸压力,会在临界点提前炸开。

而签字确认的文件上,会写明“设计参数经核算无误”。

她提笔,签字。

陆砚舟的笑容终于真正放松下来。

“砚舟,”林知夏放下笔,“我下周想去一趟扬州的泄爆门生产基地。”

“去那做什么?”

“我想实地看看泄爆板的装配流程,心里更有底。”

陆砚舟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行,我让人安排。”

林知夏在心里默默补充:顺便去见老周。

第二天一早,林知夏没去公司,而是去了市图书馆。她查了三个小时的专利数据库,找到了陆砚舟在上一世申请的那项专利——泄爆门压力缓冲结构优化方案。

申请日期,是事故发生前一个月。

也就是两周后。

她复制下专利号,然后打开另一个页面,开始查陆砚舟公司的股东结构。这一查,她发现了一个上一世没注意到的细节:陆砚舟公司的第三大股东,叫陈国栋。

陈国栋。

这个人上一世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,但她在法庭上见过这个名字——他是另一家化工厂的老板,那家厂用的也是同款泄爆门,爆炸事故比她负责的项目晚三个月,死了五个人。

林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
上一世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替罪羊。现在看来,陆砚舟玩的是流水线作业——每一批泄爆门都调低参数,出事了就推一个设计负责人出去顶罪,换一个地方继续卖。

她合上电脑,手机响了。

陌生号码。

“林知夏?”对面是一个苍老的男声,“我是周德茂,陆总让我联系你,说你下周要来厂里。”

老周。

林知夏稳住声音:“周师傅,我提前跟您说一声,我想看的是去年十二月那一批泄爆板的出厂检测记录,不是最近这批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。

“姑娘,那批记录……你确定要看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那批板子的泄爆压力测试,数据不太对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当时提过,但被压下来了。”

林知夏攥紧手机:“我知道。周师傅,您手里还有原始数据吗?”

又一阵沉默。

“有。”老周说,“但我凭什么给你?”

“凭上一世您因为在法庭上说了真话,被行业封杀,最后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没人赔。”

林知夏说完这句话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些话是上一世她出狱后听说的,老周在她的事故后三个月就离职了,后来过得极惨。
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
“姑娘,你到底是谁?”

“我是唯一能把陆砚舟送进去的人。”林知夏一字一顿,“周师傅,原始数据给我,我保证这一次,真相会先于事故到来。”

挂了电话,林知夏站在图书馆门口,阳光刺眼。

她想起上一世泄爆门炸开的那一秒。她站在控制室里,眼睁睁看着压力表指针飙过红线,泄爆门没有在设定压力值打开,而是滞后了整整零点七秒。

零点七秒。

足够让爆炸冲击波把整个控制室掀翻。

她在碎片飞来的最后一秒蹲了下去,但碎片比她快。锁骨下方那道疤,是泄爆门上的铆钉,飞出来切开了她的皮肤。

那一秒她没觉得疼。

她只觉得冤。

手机又震了。陆砚舟发来一张截图,是他们的聊天记录,配文:“知夏,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走到最后的,别忘了。”

上一世她看到这种话会心软,会愧疚,会觉得自己不够好。

现在她只觉得好笑。

她回了三个字:“没忘呢。”

然后把截图存进了证据文件夹。

接下来的一周,林知夏像正常人一样上班、开会、签字。她甚至和陆砚舟一起吃了两顿烛光晚餐,在餐桌上笑着说“等这个项目结束,我们去领证”。

陆砚舟握着她的手,眼神温柔:“好,我等你。”

林知夏笑着点头,心里在倒计时。

距离泄爆门爆炸,还有八十九天。

她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件事:用监狱里自学的编程技能,渗透进陆砚舟公司的内部服务器。上一世她不是技术出身,但七年的牢狱生活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学会任何东西。

她找到了那份泄爆门设计方案的修改记录——原始文件创建于三个月前,修改记录显示泄压比参数在两周前被人改过一次,修改人的账号是陆砚舟的助理,但登录IP地址是陆砚舟家里的网络。

她还找到了那笔账目:陆砚舟和陈国栋之间的资金往来,金额不大,但频率极高,备注栏写着“泄爆板采购折扣”。

泄爆板采购折扣。

意思是,用更薄的板子、更少的铆钉、更低的成本,换取更高的利润。而代价,是工人的命。

林知夏截了图,存进三个不同的云盘。

然后她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:“周师傅,我周五到。”

周五,扬州。

泄爆门生产基地在城郊,厂房很大,但设备陈旧。林知夏走进车间的时候,老周正在检测线上抽检泄爆板。

他比上一世她记忆中的样子年轻很多,头发还没全白,脊背挺得很直。但眼神是一样的——认真、较真、不讨人喜欢。

“周师傅。”林知夏走过去。

老周抬头看她,目光复杂:“你就是林知夏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那天电话里说的话,我想了很久。”老周把手里的千分尺放下,“你凭什么说我会上法庭?”

林知夏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:“周师傅,我给您看个东西。”

她借了老周办公室的电脑,插上U盘。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档,标题是《泄爆门事故责任人调查报告》。

这份报告是上一世事故发生后,调查组出具的最终报告。林知夏在监狱里托律师复印了一份,每一页都看了上百遍。

老周的目光落在“质检环节失职”那一栏,脸色变了。

“这上面说……我签了合格单?”

“对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您没有签过,对吧?”

老周猛地站起来,椅子差点翻了:“我当然没签过!那批板子的测试数据根本不合格,我当时就写了拒签报告,交给了生产部经理!”

“那份拒签报告呢?”

“被退了回来,说让我重新测。”老周的声音发抖,“我重新测了三次,数据都不对,第四次的时候……有人告诉我,如果不签合格,就卷铺盖走人。”

林知夏看着他:“您签了?”

老周闭上了眼睛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签了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儿子那年刚考上大学,学费还差两万。”

林知夏没有指责他。上一世她在法庭上亲耳听到老周翻供,把之前的合格结论推翻,说出了真实的数据。但法官没有采纳,因为老周拿不出原始检测记录。

“那份拒签报告的草稿,您还有吗?”林知夏问。

老周睁开眼:“有。我留了一份,夹在车间那台老式压力机的底座下面。我知道迟早会出事。”

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。

“周师傅,把原始检测数据和拒签报告草稿都给我。”她说,“这一次,我保证不让您上法庭。”

老周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车间里那台泄爆门压力测试机的轰鸣声都变得遥远。

“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

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——衣服遮住了那道疤,但遮不住那个位置传来的、隐隐的、幻觉般的疼痛。

“图这扇门,”她说,“别再炸开。”

从扬州回来的高铁上,林知夏收到了一条消息。

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,内容是:“林小姐,听说你在查去年十二月的泄爆板批次,我是陆总的朋友,想和你聊聊,方便吗?”

林知夏没有回复。

她打开手机定位,发现自己的位置一直在被另一个设备共享。共享源是她的手机设置里,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授权应用。

陆砚舟在她手机里装了追踪软件。

上一世她不知道这件事,因为上一世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。

这一世她早有准备。她关掉共享,然后给这个陌生号码回了四个字:“不方便呢。”

然后她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,发出一条消息:“沈律师,我是林知夏。我想委托您帮我查一家公司的股东关联和资金流水,事成之后,我付您双倍律师费。”

对方秒回:“林小姐,您说的这家公司,是不是陆砚舟的?”

林知夏的手指顿住了。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三天前,也有一个人来找我,查同一家公司。”沈律师说,“那人姓顾,顾衍之。”

林知夏盯着这个名字,上一世的记忆碎片突然拼出了一块新的拼图。

顾衍之。

陆砚舟的死对头,化工行业最大的泄爆设备供应商,因为坚持用国标最高安全标准,成本高、利润薄,被陆砚舟这种用低价劣质产品抢占市场的公司逼得几乎破产。

上一世,顾衍之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个月,实名举报了陆砚舟公司的泄爆门安全问题,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,举报被搁置。半年后,顾衍之的公司资金链断裂,他本人从泄爆门生产基地的楼顶跳了下去。

林知夏在那一天的新闻里看到了他的照片——四十出头,眉目冷峻,眼睛里全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
她给沈律师回了消息:“沈律师,麻烦您帮我约一下顾总,我想和他见一面。”

高铁窗外,江南的稻田一片金黄。

距离泄爆门爆炸,还有八十二天。

林知夏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她梦见了那扇门——灰色的钢板,十二颗铆钉,泄爆膜片在压力下鼓成一张弓,然后碎裂。

碎片飞来的方向,这一次,她看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