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
不是热的。

求你了班长,我疼,关掉那个开关行不行

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块银白色的金属薄片,像创可贴一样贴在皮肤上,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。那是三天前班长苏晚亲自给他“佩戴”的——全班43个人,只有他有这个殊荣。

“林渡,你上来解这道题。”

求你了班长,我疼,关掉那个开关行不行

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,目光穿过整个教室落在他身上。

林渡僵住了。他昨晚打游戏到凌晨三点,今天的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像天书一样扭曲着,他连题目都看不懂。

“我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手腕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是有人拿针扎进骨髓里。林渡整个人猛地弹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巨大的声响让全班都回过头来。

苏晚坐在第一排,头都没回。

她只是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圆珠笔。

刺痛瞬间消失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林渡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,他知道是谁干的。全班只有苏晚能控制那个开关,只有她有这个权力。

“林渡,你到底会不会?”数学老师皱眉。

“不……不会。”他咬牙承认。

“站着听。”

林渡扶着桌子站起来,目光越过几十个后脑勺,死死盯着苏晚的背影。她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,校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,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刀。

凭什么?

就凭她是班长?就凭她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?就凭班主任把那个该死的遥控器交到了她手里?

午休铃响的时候,林渡几乎是冲出了教室。

他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,撩起袖子仔细观察手腕上那个东西。银白色的薄片紧紧贴着皮肤,边缘的蓝光一闪一闪的,像某种活物的呼吸。

他试着抠过,撕过,甚至拿小刀割过——没用。这东西像是长进了肉里,每次他试图破坏它,苏晚那边就会收到警报,然后他会被电到跪在地上抽搐。

“别费劲了。”

林渡猛地抬头。

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“这是学校跟科技公司合作的项目,用的是生物融合技术,你撕不掉的。”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,“只要你好好配合,期末就给你摘掉。”

“我凭什么要配合你?”林渡咬着牙站起来,他比苏晚高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瞪着她,“你算老几?”

苏晚没被吓到,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。

“就凭我是班长。”她翻开手里的词汇书,目光落回书页上,“就凭你上学期的成绩拖垮了全班平均分,就凭你上课睡觉、迟到、顶撞老师、欺负同学,就凭——”

她合上书,终于抬起头看向他。

“就凭你妈跪在班主任面前哭着求他别让你退学的时候,是我帮你说了话。”

林渡的血一瞬间凉了。

他不知道这件事。他不知道他妈来过学校,更不知道他妈跪下来求过人。

“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间教室里,是因为你命好?”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是因为我在班主任面前承诺,我有办法让你改好。这个项目是我争取来的,你身上那个东西,是我替你签的协议。”

林渡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愤怒。

“所以呢?”他声音发紧,“你就拿我当试验品?”

“试验品?”苏晚歪了歪头,“你觉得自己配吗?你知道这个项目的名额多少人抢吗?你知道签下你的名字,我要承担什么责任吗?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。

林渡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,淡淡的,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
“林渡,我不是来害你的。”苏晚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,但只是一点,“我是来救你的。如果你自己不打算救自己的话。”

林渡盯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装了星星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苏晚长得很好看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,因为在他的世界里,班长这种生物就是用来讨厌的。

但现在,她站在他面前,逆着光,马尾在风里轻轻晃,她说她是来救他的。

林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下午第二节课,英语测验。

林渡咬着笔杆,对着试卷发呆。他不是完全不会,但选择题的四个选项在他看来都差不多,阅读理解的长文章看得他头疼。

手腕上的蓝光闪了一下。

林渡条件反射地缩了缩,但这次没有电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蓝光的闪烁频率变了,变成了某种有规律的节奏。

——长短短长。

摩斯密码?

林渡愣住了。他之所以认识这个,是因为他爸以前是通信兵,教过他最基本的几个信号。长短短长,对应的字母是……F?

他看向第一排的苏晚,她正低头写试卷,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
又一组信号。

短长短。

R?

连起来是……FREE?

自由?

林渡皱了皱眉,盯着试卷看了一会儿,忽然反应过来——她在告诉他哪道题错了?不对,她在告诉他正确答案。

他试着把F和R对应的位置套进去,发现第二题的B选项和第五题的C选项确实是他原本犹豫的选项。

林渡心跳加速,飞快地改了答案。

后面的大题他更不会了,三角函数、概率统计、数列求和,每一个公式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他正准备放弃,手腕上的蓝光又开始闪烁了。

这一次的节奏更快,更密。

他眯着眼睛辨认,额头上的汗珠又开始冒了。

第一道大题,第一步,套公式S=n/2×(a1+an)。

第二步,代入已知条件。

第三步……

苏晚在把整道题的解题步骤用摩斯密码传给他。

林渡的手在发抖。不是疼的,是紧张的。他一边看手腕上的蓝光,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,然后誊到试卷上。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,他的手指都快抽筋了。

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,他听见苏晚在前面轻轻咳了一声。

蓝光熄灭。

林渡瘫在椅子上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——是怕被老师发现作弊?还是怕别的什么?

下课铃响,试卷被收走。

林渡趴在桌上,心跳还没平复下来。他听见苏晚从前排站起来,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他身边。

“选择题最后一道,A。”

林渡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
“最后一题选A,我给你发的是C。”苏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因为那是陷阱题,你要是全对,老师会怀疑。”

林渡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的基础太差了,从头补起至少要三个月。”苏晚把一本笔记本放在他桌上,“这是我初中的笔记,基础概念都在里面。每天晚自习我抽一个小时给你讲,从初一开始。”

“我不——”

“你没有选择的权利。”苏晚打断他,“除非你想被电到期末。”

林渡攥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想骂人,想摔东西,想冲她吼一句“你凭什么管我”。但他忍住了。

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笔记上。封面很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,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每个公式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推导过程,每一页都贴了便签条,写着易错点和解题技巧。

这是她花了很多心思整理的东西。

不是临时应付的,是认认真真花了时间的。

“为什么?”林渡低声问。

苏晚转过身,马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。

“因为你是我的同学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没办法看着一个人就这么烂下去。”

她走了。

林渡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笔记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他揉了揉眼睛,骂了一句脏话,然后把笔记本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,林渡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
他开始上课记笔记,虽然字丑得像狗爬;他开始在晚自习留下来,虽然每次都被苏晚骂“脑子进水了,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”;他开始回家以后不打开游戏,而是趴在桌上做题,做到凌晨一两点。

手腕上的蓝光依然在闪,但电击再也没来过。

苏晚偶尔会用它来提醒他——蓝光闪两下,意思是“坐直了”;闪三下,意思是“认真听”;闪四下,意思是“这道题要考,记下来”。

林渡觉得这东西像是某种奇怪的纽带,把他和苏晚连在了一起。他有时候会在课间偷偷看她——她跟朋友说话的样子,她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样子,她皱着眉解难题的样子。

每一次偷看,他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。

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这感觉糟透了。

因为苏晚不是普通女生。她是班长,是年级第一,是所有老师眼里的完美学生。而他林渡是什么?是差生,是问题学生,是差点被退学的废物。

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课桌的距离,是整个世界的差距。

但他还是忍不住。

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,林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数学——78分。上次是32分。

英语——71分。上次是28分。

总分从全班倒数第一,爬到了第30名。

林渡看着成绩单,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激动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考过及格分了,久到他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个废物。

“有进步。”苏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林渡抬头,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,手里拿着他的成绩单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,不是嘲讽,不是礼貌性的微笑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为他感到高兴的笑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林渡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。
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苏晚把成绩单还给他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林渡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的开关,我关掉了。”

林渡愣住,下意识地看向手腕。银白色的金属薄片还在,但边缘的蓝光不见了,彻底熄灭了。像是某种生命体征消失了,留下一片死寂。

他忽然觉得手腕上少了什么东西,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块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因为你不需要了。”苏晚没有回头,“你现在自己能管住自己了。”

她走了。

林渡坐在椅子上,盯着手腕上那块死去的金属片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应该高兴的,应该松一口气的,应该冲出去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个鬼东西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只觉得空。

比被电击还疼。

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,林渡在教室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。

苏晚还在收拾东西,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里。她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
林渡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
“苏晚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我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还不知道。”

“我觉得我能进前二十。”林渡说,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,用的就是你笔记里那道例题的方法。”

苏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
“那个开关……”林渡犹豫了一下,“你还会给别人用吗?”

苏晚摇头:“项目结束了,技术还在测试阶段,以后会不会推广还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用?”

苏晚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。

“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谁?”

“我哥。”

林渡愣住了。他从来没听苏晚提过她有哥哥。

“他初中时候跟你一样,不爱学习,打架,逃课,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救了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那时候太小了,帮不了他。后来他退学了,去了南方打工,再后来……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再后来他出了车祸,没了。”
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
“所以我跟班主任说,让我试试。”苏晚转过头,眼眶微微泛红,但没有哭,“我不想再看着一个人就这么放弃自己。”

林渡站在原地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想起这一个月来,苏晚每天晚上花一个小时给他补课,想起她整理的笔记,想起她用摩斯密码帮他作弊,想起她说“我是来救你的”。

原来她不是在开玩笑。

她是认真的。

“苏晚。”林渡的声音发紧。

“嗯?”

“开关关掉了,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在发抖,“但我还能来找你吗?”

苏晚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,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
“找我做什么?”

“找你……补课。”林渡说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,“我的基础还是不行,还需要补很久。你笔记上的内容我还没完全掌握,三角函数我还是不会,英语单词我也记不住,我——”

“林渡。”

“嗯?”

苏晚弯起嘴角,那个笑容不大,但比阳光还暖。

“你不是来找我补课的。”

林渡的心脏停了一拍。
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苏晚低下头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他手心里。

林渡低头一看,是一个小小的遥控器,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只有一个按钮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你身上那个开关的母端。”苏晚说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
“可是蓝光不是已经——”

“我骗你的。”苏晚抬起头,眼睛里有狡黠的光,“开关从来没关掉过。我只是把电击模式关掉了,换成别的了。”

林渡瞪大眼睛:“什么别的?”

苏晚伸出一根手指,在他手腕上那块金属片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蓝光亮起。

不是一闪一闪的,而是一整片温柔的蓝色,像是把天空揉碎了,铺在他的皮肤上。

没有疼痛,没有刺痛,只有一股温热的暖流,从手腕蔓延到全身,像是有人在轻轻抱着他。

“这是体温模式。”苏晚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你每次认真做题的时候,它就会变暖。你每次偷懒的时候,它就会变冷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有人在看着你。有人在等你变好。”

林渡的眼眶红了。

他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很多很多话。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。

“苏晚,我能抱你一下吗?”

苏晚没有说话,只是往前迈了一步,轻轻靠在他胸口。

林渡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,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她比他矮很多,头刚好抵在他的锁骨上,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

窗外,晚霞正浓。

教室里,两个少年抱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

手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某种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。

林渡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
——我会变好的。我保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