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睁开眼的时候,嘴里还含着一口血。
上一世,她跪在太和殿前,亲眼看着父亲的人头从城墙上滚下来。萧衍站在龙椅旁,那个她曾以为深情的权臣,亲手将沈家满门送上断头台。而龙椅上的皇上——那个她拼死护着的少年君主,至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。
“将军,您醒了?”
沈昭宁猛地坐起,发现自己正躺在军营帐中,帐外是十七岁的月色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骨节分明,虎口有茧——这是她最好的年纪,手握十万边军,尚未交出虎符。
帐帘被掀开,副将李怀匆匆进来:“将军,京城急报!陛下病重,太子年幼,权臣萧衍联合太后垂帘听政,要将军即刻回京述职,交出兵权!”
沈昭宁笑了。
上一世,她信了萧衍那句“昭宁,我护你”,交出虎符,带着三百亲兵回京,结果城门一关,三百人被屠尽,她被软禁在萧府,眼睁睁看着沈家军被拆分、吞并、瓦解。
三个月后,父亲被诬谋反,满门抄斩。
她撞死在金殿上,萧衍甚至没来收尸。
“回京?”沈昭宁起身,慢条斯理地穿上铠甲,“当然要回。”
李怀急了:“将军,萧衍狼子野心,您若交出兵权——”
“谁说我要交?”沈昭宁抽出长剑,剑光映出她眼底的寒意,“他不是要述职吗?我带十万边军回京述职。”
“将军!未经宣召带兵入京,等同谋反!”
沈昭宁擦着剑,语气平淡:“那便反了。”
李怀愣在原地,看着自家将军像换了个人似的。以前的沈昭宁对朝廷忠心耿耿,萧衍一封甜言蜜语的信就能让她红了眼眶,如今说起“谋反”二字,像在说今日吃什么。
“传令下去,”沈昭宁将剑入鞘,“三军整备,七日后拔营。另派人快马送信给萧大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容意味深长:“就说沈昭宁想他想得紧,定会‘风光’回京见他。”
七日后,萧衍在京城收到信,捏着那张薄纸笑了。
身旁幕僚凑上来:“大人,沈昭宁肯交兵权?”
萧衍将信丢进火盆,看着纸页卷曲发黑,淡淡道:“她对我有情,怎会不肯?”
上一世他便吃准了这一点。沈昭宁十四岁在边关见过他一面,从此一颗心扑在他身上,十年间出生入死,替他镇守边疆、平定叛乱,到头来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好用的棋子。
“大人,沈将军还带了一句话,”送信的士兵跪在地上,“她说……让大人备好合卺酒,她要风风光光嫁进萧府。”
萧衍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他早已在萧府后院备好一座精致的牢笼,只等这只鹰隼自投罗网。
“告诉你们将军,萧某扫榻以待。”
半月后,京城百姓看到了一生难忘的场景。
沈昭宁没有坐轿,没有穿嫁衣,她骑着战马,银甲白袍,身后是十万边军铁骑,旌旗遮天蔽日,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城门守将腿都软了:“沈、沈将军,皇上未曾下旨——”
沈昭宁勒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陛下病重,太子年幼,萧大人请我回京‘述职’。怎么,萧大人的话不好使了?”
守将哑口无言。如今朝堂上萧衍一手遮天,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。
十万大军鱼贯入城,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萧衍在萧府听到消息时,脸色瞬间铁青。
“她带兵入城?!”
幕僚慌张道:“大人,十万边军,全是百战精锐,城中守军不过三万,根本不是对手!”
萧衍攥紧拳头,又缓缓松开,露出一个阴冷的笑:“她不敢反。沈家世代忠烈,她若带兵造反,沈家的百年清誉便毁了。她舍不得。”
“可她带兵入城已是事实——”
“那又如何?”萧衍整理衣冠,“她带兵入城,我便亲自去迎。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我看她敢不敢动手。”
萧衍出府时,沈昭宁的大军已经停在朱雀大街。
她骑在马上,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。萧衍穿了一身月白长衫,端的是温润如玉,风度翩翩。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十年,以为这个男人真心待她,到头来不过是利用。
“昭宁,”萧衍站在马前,仰头看她,语气温柔又无奈,“你带这么多兵回来,不怕吓着皇上?”
沈昭宁低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她从马背上翻身而下,一步步走向萧衍。周围的百姓窃窃私语,都在说沈将军对萧大人情深义重,带兵回京竟是为了嫁人。
萧衍也这么以为,他甚至伸出了手,等着沈昭宁像往常一样红着脸靠过来。
沈昭宁走到他面前,抬手——
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清脆的响声在朱雀大街上回荡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萧衍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这一巴掌,”沈昭宁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是为我沈家三百亲兵打的。萧大人,三年前你让他们进京述职,三百人无一生还,你敢说不是你动的手?”
萧衍瞳孔骤缩。
沈昭宁不退反进,逼近一步:“你以我的名义,将三百亲兵骗进京城郊外的峡谷,提前埋伏了五千精兵,一个活口都没留。萧衍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“你胡说什么——”萧衍下意识反驳,但沈昭宁根本不给他机会。
“胡说?”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高高举起,“这是你写给兵部侍郎的密信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‘沈家亲兵桀骜不驯,当除之而后快’。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?”
萧衍脸色惨白。
那封信他明明烧了——不,他烧的是原件,但沈昭宁手里那封信,墨迹犹新,像是刚写不久。
他当然不知道,沈昭宁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,这封信是她提前派人潜入兵部侍郎府中偷出来的。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真相,这一世她要让萧衍死得明明白白。
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。三年前三百亲兵遇害的事,京城人尽皆知,当时朝廷只说遭遇山匪,如今看来竟是萧衍下的黑手。
“昭宁,”萧衍很快镇定下来,压低声音,“你冷静点,有什么事回府再说——”
“回府?”沈昭宁笑了,“回你那个后院牢笼?萧衍,你真以为我沈昭宁是那种被你哄几句好话就晕头转向的蠢女人?”
她翻身上马,拔出长剑,剑尖直指萧衍:“上一世我眼瞎,被你骗了十年,丢了兵权、丢了家人、丢了自己的命。这一世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萧衍,看向远处宫城的方向。
“这一世,我不但要你的命,还要让那些坐在龙椅上冷眼旁观的人知道,沈家的刀,从来不只为别人而拔。”
萧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,脸色彻底变了:“你要造反?!”
“造反?”沈昭宁策马转身,十万大军同时拔刀,刀光映着日光,亮如白昼。
“我沈家三代镇守边关,父亲断了一条腿,大哥死在战场,二哥被毒箭射穿肩膀,我十四岁上阵杀敌,身上十七处伤疤。可朝廷呢?削我兵权、杀我亲兵、灭我满门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:“这天下欠沈家的,今日我要一并讨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,十万大军齐声高喊:“讨回来!讨回来!讨回来!”
声浪震得京城百姓捂住了耳朵,震得萧衍踉跄后退,震得宫城里的太后抱紧了年幼的皇上。
“沈昭宁!你疯了!”萧衍大吼,“你带兵造反,沈家百年忠烈之名毁于一旦!”
沈昭宁低头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忠烈?”她轻笑一声,“萧大人,你猜我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?”
萧衍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他说,‘昭宁,若有来世,莫做忠臣。’”
沈昭宁勒转马头,长剑一挥:“进军!目标——皇宫!”
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宫城,萧衍被挤到路边,狼狈地摔倒在地。他看着沈昭宁远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上一世,沈昭宁撞死在金殿上时,皇上说了一句话。
皇上说:“沈家满门忠烈,朕对不住她。”
可说完这句话,皇上转头就封了萧衍做摄政王,还赐了一门婚事——把太后的侄女嫁给了他。
什么忠烈,什么对不住,在权力面前全是笑话。
萧衍爬起来,跌跌撞撞追上去,他知道沈昭宁这一去,第一个要杀的未必是皇上。
第一个死的,一定是他。
因为沈昭宁说过——这一世,她要让他身败名裂、死无全尸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