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冠的流苏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花轿落了地,喜乐像刀子一样往耳膜里扎。我攥着嫁衣的袖口,上面的金线硌得掌心生疼——这不是我的嫁衣。是按大姐的身量裁的,宽了整整两寸。
京城的人都知道,镇国公府二姑娘林昭宁,替嫡姐林昭华嫁给了那个病入膏肓的临安侯沈渡。据说是姐姐病重下不了床,林家不敢误了婚期,便把庶出的我塞进了花轿。所有人都在笑我跳火坑,等着看我被那活阎王折腾死。
可我坐在花轿里,嘴角是上扬的。
这是第三次了。
第一次,我当真以为自己是替姐姐消灾的好妹妹,嫁过去后被沈渡折磨了整整三年,最后被他亲手灌下一碗毒药,死时连个全尸都没落着。
第二次,我提前做了万全准备,却没想到沈渡也重生了。他比上辈子更狠,掐住我所有的退路,把我关在侯府后院活活熬成了疯子。
而这一次——
喜堂上的红烛烧得噼里啪啦响。我被喜婆搀着跨过门槛,听见司仪扯着嗓子喊“一拜天地”,正要弯腰,喜堂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“慢着。”
这声音太熟悉了,熟悉到我闭上眼睛都能描绘出说这话的人此刻的表情——下巴微抬,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,好像在说“这游戏太简单了,让我加个难度”。
沈渡。
我没掀盖头,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我面前。喜堂里鸦雀无声,连司仪都吓得退了两步。所有人都知道临安侯是个疯子,十三岁上战场,十六岁封侯,杀伐果断,心狠手辣,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
“听说林家换了新娘?”他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本王倒要看看,换了个什么样的。”
红盖头被他用剑鞘挑落。
烛光刺得我眯了眯眼,但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吓得发抖,也没有像第二世那样冷冷瞪他。我只是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,然后——
笑了。
“侯爷,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喜堂里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您是不是该先问问,林家为什么换人?”
沈渡微微一怔。这一怔不过半秒,但我抓住了。我太了解他了,两次婚姻,三年的折磨,我把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刻进了骨头里。这一怔,说明他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。
“您的嫡姐沈婉,”我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继续说了下去,“十日前曾深夜造访镇国公府,与家父密谈至三更。您猜,谈了什么?”
沈渡的眼神变了。那一瞬间,我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。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笑模样,弯下腰,凑近了些:“本王的小新娘,倒是知道不少。”
“我还知道,”我压低声音,只让他一个人听见,“您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,根本不是因为想娶镇国公府的女儿。您要的,是我爹手里的那块调兵虎符。”
沈渡的笑容僵住了。
喜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,凑到沈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沈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直起身,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。
“林昭宁,”他一字一顿,“你做了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。我只是微微偏头,看向喜堂门外——
漫天火光。
镇国公府的府兵举着火把涌入侯府前院,将喜堂围了个水泄不通。领头的,是上一世到死都不肯正眼看我一眼的父亲,镇国公林鹤亭。
林鹤亭跨进门槛,身上的铠甲反射着烛光,哗啦作响。他的目光越过沈渡,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惊讶,还有一丝我没见过的——
忌惮。
“沈侯爷,”林鹤亭的声音沉沉的,像闷雷,“老夫改变主意了。这门婚事,不成。”
沈渡转过身,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戏谑:“国公爷,花轿已落地,天地已拜了一半。你说不成,问过本王吗?”
“那得问问我手里这三千府兵。”林鹤亭寸步不让。
两拨人对峙着,喜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。那些宾客早就吓得躲到了角落,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晕了过去。
而我,站在两方势力中间,嫁衣如火,凤冠如霜,从头到尾,没有后退一步。
这是我布了三个月的局。
我清楚,沈渡和林鹤亭都不会轻易退让。一个是杀伐果断的活阎王,一个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公,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。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们任何一个人来救自己——我要做的,是把这两个人同时逼到绝路上,让他们不得不对上。
让他们狗咬狗。
上一世,沈渡杀我,林鹤亭弃我。这一世,我要让他们亲手毁了彼此。
“父亲,”我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“既然婚约不成了,那女儿是不是该回去了?”
林鹤亭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。他知道我掌握了他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——那些他和沈渡暗中勾结、私调府兵的证据。这些东西一旦泄露,满门抄斩都是轻的。
所以他不敢不护我。
但沈渡也不会轻易放过我。
“想走?”沈渡冷笑一声,“林昭宁,你觉得你走得出去?”
我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凤冠的流苏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,像极了前世那碗毒药落在地上溅起的液体。
“侯爷,”我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您还记得十二年前渭水河畔那个被您救下的小姑娘吗?”
沈渡瞳孔猛缩。
“您当然不记得了,”我笑了笑,“但我记得。那个小姑娘就是我。您救了我,在我手心里写了个‘沈’字,说以后如果有人欺负我,就报您的名号。”
喜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您可能不知道,那之后我找了您整整三年。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回忆涌上来的那一刻,所有的恨意都变成了刀,一刀一刀地剜着我,“后来我终于找到了——在您的侯府里,作为您的第三任新娘,被您亲手灌下毒药。”
沈渡的脸色白了。
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白,是真正的、血色褪尽的白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第一次死的时候,才十八岁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第二次死的时候,二十一岁。侯爷,您杀了我两次。这一次,该轮到我了。”
我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,举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您和北境敌国往来的所有密信原件,”我说,“一封不少。我已经让人誊抄了三百份,此刻正在京城各大茶楼酒肆分发。”
沈渡的眼眶泛红了。
“林昭宁,你疯了!你想害死所有人?”
“害死?”我歪了歪头,语气里带着前世今生积攒了三十年的讽刺,“侯爷,您杀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您会害死我呢?您勾结敌国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您会害死这满城百姓呢?”
林鹤亭的脸色也变了:“昭宁,那些信——”
“父亲,您的份也不少,”我头都没回,“您私卖军粮、克扣军饷的证据,我也准备好了。放心,您和沈渡的事,我一样都没落下。”
林鹤亭僵住了。
沈渡盯着我,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。但他的表情在几秒后忽然变了,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、我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
他在笑。
是那种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
“有意思,”沈渡忽然说,声音里的杀气全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,“真有意思。林昭宁,你比我想象的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地打断他,“你再说一个字,那三百封信现在就送到大理寺。”
沈渡果然闭嘴了。
喜堂外,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里那封密信塞进他怀里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嫁衣的裙摆在脚边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。
经过林鹤亭身边时,我停了一下。
“父亲,您要是还想保住国公府,明天一早就去大理寺自首,”我说,“坦白从宽,总比被我揭发要好。”
林鹤亭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跨出喜堂的门槛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。院子里围满了府兵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我没有回头。
身后传来沈渡的声音,低低的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林昭宁。”
我没有停下。
“你还欠我一个答案。”他说。
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十二年前,渭水河畔,你答应过我什么?”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那一年我六岁,被仇家追杀,跌进冰冷的河水里。是沈渡救了我。他把我放在河岸上,脱下外衣裹住我,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“沈”字。
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我摇头,冻得说不出话。
“那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,就报我的名号,”他笑着说,“我叫沈渡,临安侯府的沈渡。”
“你还会记得我吗?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你去临安侯府找我,我一定记得。”
这句话,我记了两辈子。
我闭了闭眼,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去,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中。
身后,沈渡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——
“昭宁!”
我没有停。
花轿在身后散了,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场替嫁的戏码彻底变了——不再是谁的牺牲品,不再是棋子的命运。
这一次,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。
至于沈渡——
他还欠我一条命。不急,我会慢慢跟他算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