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赐鸩酒——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钝刀,割开了沈昭宁最后的意识。
她倒在冷宫冰凉的地砖上,毒酒灼烧五脏六腑的剧痛里,最后看见的画面,是萧衍搂着沈吟霜站在金銮殿上,明黄色龙袍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“姐姐,皇上说,这天下只有我配站在他身边呢。”
沈吟霜的笑容温婉如初,像极了她当年亲手为这个妹妹簪花时的模样。
“昭宁,你太善妒了。”萧衍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她,只传来一道口谕,“朕念旧情,留你全尸。”
善妒?
她沈昭宁十六岁嫁给还是四皇子的萧衍,陪他走过夺嫡的血雨腥风。她用沈家全部兵力帮他逼宫登基,用自己的命替他挡过刺客的毒箭,甚至——
甚至亲手把自己的嫁妆、沈家三代积累的财富,全部填进他空虚的国库。
而沈吟霜做了什么?
不过是在他登基后,温柔小意地陪在他身边,说着“姐姐不懂你,我懂”这样的鬼话。
沈昭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听见远处传来钟声。
是封后大典的钟。
她用命换来的江山,他用她的血去封另一个女人为后。
真讽刺。
——
冷。
刺骨的冷。
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,入目是绣着并蒂莲的帐顶。
这帐子……她认得。是她十六岁出嫁时,母亲一针一线绣的陪嫁。
“小姐!您总算醒了!再不醒,奴婢就要去请太医了!”丫鬟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,端着药碗的手都在抖。
沈昭宁盯着青禾稚嫩的脸看了许久。
青禾在她被贬入冷宫的第一年,就被沈吟霜的人活活打死。那时她才十七岁。
“现在是什么年份?”沈昭宁声音沙哑。
“小姐,您别吓奴婢……是永宁十二年啊,您刚嫁给殿下第三天,殿下还等着您今晚去书房送汤呢。”
永宁十二年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到嫁给萧衍的第三天。
上一世,她确实在这一晚去了书房送汤,然后被萧衍三言两语哄得晕头转向,第二天就把沈家的兵权部署图交给了他。
三个月后,萧衍靠着这份部署图,策反了沈家三名大将,彻底架空了她父亲。
沈昭宁攥紧了被褥,指节泛白。
“青禾,把书房那盅汤倒了。”
“啊?可是殿下说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不重要。”沈昭宁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,十八岁的年纪,眼睛里还带着上一世不曾有过的冷厉。
“去把沈吟霜叫来,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青禾愣了愣,不敢多问,小跑着出去了。
沈昭宁打开妆奁最底层,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笺。
上一世,沈吟霜就是在这封信上做了手脚,让她误以为父亲要谋反,逼得她不得不交出全部兵权以求萧衍“保沈家平安”。
这一世——
她要让这对狗男女,把吃进去的每一口,都吐出来。
——
沈吟霜来得很快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看起来素净又温柔。
“姐姐,你找我?”她柔柔一笑,坐在沈昭宁对面,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。
沈昭宁不动声色地收回手。
“吟霜,我记得你精通书法,尤擅模仿笔迹。”
沈吟霜眼底闪过一丝警惕,但很快被温顺取代:“姐姐谬赞了,不过是雕虫小技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昭宁将那张信笺推到她面前,“模仿父亲的笔迹,写一封‘劝女婿早登大宝’的信。”
沈吟霜脸色骤变:“姐姐!你疯了?这是谋逆——”
“谋逆?”沈昭宁笑了,“萧衍难道不想当皇帝?还是说……你不想当皇后?”
沈吟霜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确实想当皇后。上一世她为了这个位置,不惜陷害亲姐,踩着沈家满门的血爬上去。
“姐姐说笑了,殿下只是四皇子,妾身怎敢有非分之想……”
“别装了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脖子上戴的那块玉佩,是萧衍的生母留给他未来正妻的信物吧?他给了你,却没给我。”
沈吟霜猛地捂住领口,脸色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光知道这个。”沈昭宁俯身,凑近她耳边,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,“我还知道,你三个月前就已经爬上他的床了。”
沈吟霜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所以,这封信你写不写?”沈昭宁直起身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“你不写,我就把这件事告诉父亲。你猜父亲会不会把你逐出族谱?”
沈吟霜咬着下唇,终于颤抖着拿起笔。
沈昭宁看着她一笔一划地模仿父亲的笔迹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上一世,她被沈吟霜的温婉蒙蔽了整整八年。
这一世,她要让这条毒蛇,从一开始就为自己所用。
——
信写好的第三天,萧衍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面容俊美,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帝王才有的野心。
“昭宁,你最近怎么不去书房看我了?”他笑着走近,伸手想揽她的肩。
沈昭宁侧身避开。
“殿下日理万机,妾身不敢打扰。”
萧衍眼底闪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被温柔取代:“怎么跟为夫生分了?可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沈昭宁转身,将那封信递给他,“妾身只是偶然发现了这个。”
萧衍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这是沈将军劝他起兵的信。
“昭宁,这信……”
“殿下,妾身的父亲忠心耿耿,绝不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。”沈昭宁直视他的眼睛,“这封信是有人伪造的,目的就是陷害沈家,离间你我夫妻。”
萧衍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这封信……确实是他暗中派人伪造的,用来逼迫沈昭宁交出沈家兵权。
他计划得很好:先让沈昭宁发现这封信,让她以为父亲要谋反,然后他再以“保全沈家”为由,要求她交出所有兵权部署。
上一世,这个计划天衣无缝。
可这一世——
“殿下不必担心。”沈昭宁温婉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,“妾身已经查清楚了,伪造这封信的人,是殿下的侧妃——柳氏。”
萧衍彻底愣住了。
柳氏是户部侍郎的女儿,也是他夺嫡的重要棋子之一。
“妾身已经收集了所有证据,包括柳氏买通沈府下人的银票、她与外面那些人的往来信件。”沈昭宁将那沓文书放在桌上,“殿下若是不信,可以亲自审问。”
萧衍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柳氏是冤枉的,可如果他不处置柳氏,沈昭宁就会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。
一旦沈昭宁起疑,沈家的兵权就再也拿不到了。
“……柳氏竟敢如此大胆。”萧衍深吸一口气,语气阴沉,“来人,将柳氏打入冷宫,严加审问!”
沈昭宁低下头,掩住嘴角的笑意。
柳氏上一世是沈吟霜的帮凶,亲手给她的饭菜里下过慢性毒药。
这一世,她只是提前让柳氏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罢了。
——
柳氏倒台后,沈昭宁在王府的地位骤然上升。
但她要的不只是这些。
她要的是——让萧衍永远拿不到沈家的兵权。
这一日,她以“回娘家省亲”为由,带着青禾回了沈府。
父亲沈崇远正在书房处理军务,见她来了,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昭宁,在王府可还习惯?”
“父亲,女儿有一事相求。”
沈崇远微微皱眉:“说。”
“请父亲将麾下三万精兵的调动权,交给女儿。”
沈崇远猛地抬头,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女儿知道这个请求很荒谬。”沈昭宁跪下,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,“但女儿只想问父亲一句——您信不信女儿?”
沈崇远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这个女儿小时候的聪慧,想起她出嫁前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“我信你。”他最终说,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虎符,“但我只给你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你若不能证明你的用意,这虎符必须归还。”
沈昭宁接过虎符,双手微微发抖。
上一世,沈家满门被萧衍以“谋反”罪名处斩,父亲在刑场上至死都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。
这一世,她要让沈家,站在比萧衍更高的地方。
——
拿到虎符的第三天夜里,沈昭宁做了一件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她翻墙出了王府,直奔城东的一座宅院。
宅院的主人,是萧衍的死对头——镇南王萧景珩。
萧景珩是先帝最忌惮的皇子,拥兵十万,坐镇南境,连当今圣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
上一世,萧衍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派兵围剿萧景珩,两人打了整整三年,最终萧景珩兵败自刎。
但这一世——
“沈王妃深夜来访,不怕被人说闲话?”萧景珩坐在书房里,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他穿着一件墨色长袍,五官比萧衍更加凌厉,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才有的杀气。
“镇南王说笑了。”沈昭宁大大方方地坐在他对面,“我既然敢来,就不怕人说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萧景珩放下匕首,“说吧,什么事?”
“我想跟你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萧景珩挑眉,“你一个王妃,跟我一个藩王合作?你想谋反?”
“不。”沈昭宁一字一顿,“我想让萧衍,永远当不了皇帝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沈昭宁,你知不知道,你这句话要是传出去,你们沈家满门都要掉脑袋?”
“所以我只跟您说。”沈昭宁将沈家三万精兵的调动文书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我沈家的诚意。”
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文书,眼神变了。
三万精兵,加上他原本的十万兵力,足以和朝廷抗衡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萧衍身败名裂,要沈吟霜生不如死,要沈家平安。”沈昭宁声音平静,“事成之后,沈家三万精兵归你调遣,我父亲解甲归田,我远走高飞,绝不参与朝政。”
“远走高飞?”萧景珩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问,“你恨萧衍?”
“恨。”
“恨到想让他死?”
“恨到想让他活着,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。”
萧景珩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沈昭宁握住他的手,掌心冰凉,眼神却灼热得像一团火。
——
接下来的三个月,一切都在按沈昭宁的计划推进。
她表面上依旧做萧衍温顺的妻子,暗地里却将萧衍所有的计划全部透露给萧景珩。
萧衍要拉拢兵部侍郎,萧景珩提前一步将侍郎的女儿收为义女;
萧衍要策反沈家旧部,沈昭宁提前将那些人的把柄全部销毁;
萧衍要联合太后除掉萧景珩,沈昭宁直接把太后的密信截下,送到萧景珩手中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
萧衍发现自己所有计划都莫名失败,开始怀疑身边有内奸。
他第一个怀疑的人,是沈昭宁。
“昭宁,你最近怎么总往外跑?”他坐在书房里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。
“妾身去庙里上香,为殿下祈福。”沈昭宁温顺地垂眸,手里捧着一盏茶。
“祈福?”萧衍冷笑,“你祈福的地方,怎么跟镇南王府那么近?”
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殿下在说什么?妾身听不懂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萧衍突然站起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,“你勾结萧景珩,想害我,是不是?”
沈昭宁抬起头,看着萧衍扭曲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您说这话有证据吗?”
“证据?”萧衍眼神阴鸷,“你沈家三万精兵突然调动,这就是证据!”
“那是父亲在换防。”沈昭宁不卑不亢,“殿下若是不信,可以去查兵部的调令。”
萧衍盯着她,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。
但沈昭宁的眼神太过平静,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。
“你最好没骗我。”萧衍松开手,转身离开。
沈昭宁站在原地,揉着红肿的手腕,眼底全是冷意。
快了。
再等三个月。
——
三个月后,一切尘埃落定。
萧景珩以“清君侧”为名,率十万大军兵临城下。
萧衍坐在龙椅上,面如死灰。
“不可能……他怎么可能这么快……”
“因为殿下身边所有的人,都被我换掉了。”沈昭宁站在大殿门口,逆光而立,声音清冷如霜。
萧衍猛地抬头,看见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,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那是他三天前刚拟好的封后圣旨。
封沈吟霜为后。
“你……是你?!”萧衍目眦欲裂,“你勾结萧景珩,背叛我?!”
“背叛?”沈昭宁慢慢展开圣旨,一字一句地念,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……沈氏吟霜,柔嘉成性,温慧秉心……册为皇后。”
念到这里,她忽然笑了,笑容凉薄得刺骨。
“殿下,您封她为后的时候,可曾想过,她的姐姐——您的发妻,还在冷宫里等死?”
萧衍脸色铁青:“你胡说什么?!朕什么时候把你打入冷宫了?!”
“现在是没打。”沈昭宁将圣旨扔在地上,踩了上去,“但上辈子,你打了。”
“上辈子?你疯了——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昭宁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萧衍,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失败?因为你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里。你以为你策反沈家旧部的时候,为什么那些人突然反水?因为是我让他们假装投靠你的。”
萧衍瞳孔骤缩。
“你以为柳氏是冤枉的?不,她确实该死,只是不该背伪造信件这个锅。”沈昭宁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以为你拉拢兵部侍郎的时候,为什么他突然倒向萧景珩?因为他的女儿是我救的。”
“你……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?”
“对。”沈昭宁弯了弯嘴角,“从你让我写那封信开始,我就在骗你。”
萧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龙椅上。
就在这时,沈吟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披头散发,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姐姐!姐姐我错了!求你饶了我!我再也不敢了!”
沈昭宁看着她,眼神毫无波澜。
上一世,她在冷宫里跪了三天三夜,求沈吟霜给她一口水喝。
沈吟霜笑着把一碗馊水泼在她脸上。
“姐姐,你现在是废后,不配喝水呢。”
“带下去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不再看她。
——
城破那天,萧景珩骑着高头大马,从正阳门入城。
沈昭宁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皇城,风吹起她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
“想好了?”萧景珩翻身下马,抬头看着她,“事成之后,你远走高飞?”
“想好了。”沈昭宁笑了笑,“沈家兵权归你,我父亲解甲归田,我——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沈昭宁一愣。
萧景珩大步走上城墙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说你恨萧衍,恨到想让他失去一切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那你恨不恨我?”
“我为什么要恨你?”
“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,会让你恨我。”萧景珩忽然单膝跪下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“沈昭宁,做我的皇后。”
沈昭宁愣住了。
城墙上风声呼啸,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萧景珩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上一世,她为萧衍付出一切,最后得到的是一杯毒酒。
这一世,她什么都没求,却有人愿意跪下来,把整个天下捧到她面前。
“你不怕我像对付萧衍一样对付你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你不会。”萧景珩抬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“因为你眼睛里没有野心,只有恨。恨完了,你就什么都不想要了。”
“所以我得给你一个想要的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许久,终于伸出手,接过那枚玉佩。
“好。”
——
萧衍被囚禁在冷宫里,每天只能吃馊饭喝脏水。
沈昭宁去看他的时候,他已经瘦得脱了相。
“你来了。”萧衍抬起头,眼神浑浊,“来看我的笑话?”
“不。”沈昭宁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来告诉你,你为什么会输。”
“因为你从一开始,就把我当成棋子,而不是妻子。”
“你觉得女人好骗,觉得沈家好欺负,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你转。”
“但你忘了,棋子也会反噬。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又苍凉。
“沈昭宁,你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转身离开。
走出冷宫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青禾在外面等着,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。
“娘娘,回宫吗?”
沈昭宁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,忽然笑了。
“回宫。”
这一世,她终于不用再做暴君的宠妃。
她要做这天下,唯一的女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