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第三年,许则臣开始每晚给我热牛奶。
他总是把杯子握在手里,等温度刚好不烫嘴才递过来,看我喝下去,然后吻我额头,说晚安。
多好的男人。
好到我把那杯牛奶倒进花盆的时候,绿萝三天就枯死了。
“今天不喝吗?”他靠在厨房门框上,围裙还没解,手指上有切菜留下的创可贴。
我看着他。这张脸我看了八年,从二十岁到二十八岁,从大学礼堂的阶梯教室到这套月供三万的主卧套房。他笑起来嘴角往右偏一点,眼睛先弯,眉毛才跟上,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。
“有点烫。”我说。
“那我再晾晾。”
他转身去洗碗,水龙头开得很大。我盯着他的背影——宽肩窄腰,穿白T恤也好看的那种。当年追他的女生排到校门口,他偏偏选了最不起眼的我。
所有人都说我走了狗屎运。
包括我妈。
“则臣条件那么好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这句话,说完还要加一句,“你别作啊,我可告诉你,你这辈子最好命就是嫁了他。”
我没作。
我只是在三个月前,收到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许则臣搂着一个女人,背景是我们家楼下的地下车库,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。他的右手搭在那女人腰上,左手在刷卡开门禁。女人的脸被头发挡住,但手腕上那只卡地亚镯子我认识。
我送的。
结婚一周年礼物,花了我当时三个月的工资。
我没立刻发作。不是隐忍,是想看看这场戏到底有多大。我花了两周时间整理他公司账目——我是会计出身,虽然婚后他让我辞职在家,但CPA证书不是白考的。
光账面能查到的,他通过三家空壳公司转移走的夫妻共同财产,至少八百万。
这还不算那套写在他妈名下、但我们共同出资的别墅。
我端着那杯温好的牛奶走进卧室,他已经在床上了,正看手机。见我进来,锁屏,放床头柜,动作一气呵成。
“则臣,”我靠着门框,“你公司那个新项目,投资方是哪家?”
“盛恒资本,怎么了?”
“我记得盛恒的合伙人是个女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很快笑起来:“怎么,吃醋了?人家四十五岁,孩子都上初中了。”
我没笑: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晓,你查户口啊?”他语气轻松,但拇指在床单上蹭了两下——他紧张时的小动作,在一起八年,我太清楚了。
“林晓,”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手机里那个‘小仙女’,备注是‘林总’的那个,就是她吧?”
他脸上的表情碎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,那种被冤枉的好丈夫的笑,甚至带了点无奈:“你又翻我手机?老婆,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给彼此空间——”
“许则臣,”我打断他,“我翻的不是你手机,是你公司服务器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空调嗡嗡响,楼下有野猫叫了一声。他的表情还维持着,但眼睛已经变了,像一扇门在缓缓关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声音沉了。
“意思是,”我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端端正正地摆好,“你那个新项目,BP是我写的。你让林晓投的那版商业计划书,第七页的财务模型,核心假设参数是我编的。你猜,如果她知道那套数据根本跑不通,会怎么样?”
他坐直了:“不可能,那份BP我让陈硕重新做过了——”
“陈硕用的还是我给他的底表。”我笑了,“你忘了吗?陈硕是我大学学弟,当初是你说公司缺人,让我介绍靠谱的财务,我介绍的。”
他终于不装了。
那张脸冷下来的时候,像换了个人。不是暖男许则臣了,是许总,是那个三年把公司做到B轮、投资人抢着塞钱的创业新贵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离婚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
他站起来,比我高一个头,俯视我的时候压迫感很重。以前我会怕,会退缩,会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,是不是男人在外面应酬都这样。
我不怕了。
因为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。
上一世,我等到他公司上市才撕破脸,以为手里攥着他转移财产的证据就能全身而退。结果他早有准备,反手告我侵犯商业秘密,把我送进去三年。那三年里,我妈急得脑溢血,走了。我爸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煤气中毒,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。
而我所谓的丈夫,正在三亚办婚礼,新娘是林晓。
我出狱那天,连个接我的人都没有。
重来一次,我不等了。
“你把账目整理出来了?”他盯着我,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你以为我傻?给你看,然后你销毁证据?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又软下来,走过来想拉我的手:“暖暖,我们好好谈谈。这中间有误会,林晓那边——”
我退后一步。
“许则臣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第一,签离婚协议,财产按我列的单子分割。第二,你和你那位林总的事,我不追究,也不公开。第三,从今天起,别碰我,别靠近我,别叫我暖暖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那你就试试。”
我转身走出卧室,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。不是他砸的——他不会这么失控,太不体面了。是手机摔了,大概是没拿稳。
我回到书房,锁门,打开电脑。
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,里面是三个月来我整理的所有证据:银行流水、股权代持协议、聊天记录截图、他给林晓转账的记录、那套别墅的购房合同。每份文件都有时间戳和哈希值,上了区块链存证。
上一世,我败在太相信法律,以为证据确凿就能赢。
这一世我明白了,打蛇要打七寸,杀人要诛心。
他以为我最恨的是林晓。
不是。
林晓不过是个棋子。真正让我寒心的,是他在我入狱后,给我妈打的那个电话。
他说:“阿姨,暖暖犯了法,我也没办法。您要是缺钱,我可以借您一点,但您得写个借条。”
我妈就是听了这句话,血压直接飙到两百。
许则臣,你不该动我家人。
我打开一个文档,标题写着《暖色·全记录》。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计划,三个月写成的,八万字,每一页都是刀。
文档第一页只有一句话:“我叫沈暖,今年二十八岁,我想给你讲个故事。这个故事有点长,但别担心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
我准备把它发出去。
发到网上,发到投资人邮箱,发给他所有的合作伙伴、客户、供应商。发给他妈,发给他大学同学群,发给他最在意的那几个微信群里。
他不是要面子吗?
我让他这辈子,再也不敢照镜子。
凌晨两点,书房门被敲响了。
“暖暖,开门,我们谈谈。”他的声音又软了,带着鼻音,像以前每次吵架求和的时候。
我没理。
“我知道你醒了,灯亮着呢。”
我戴上耳机,播放白噪音。
“沈暖,”他的声音变了,像刀刃划过玻璃,“你想清楚了,离了婚你什么都没有。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,车是我买的,你连工作都没有。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我摘下耳机,走到门口。
隔着门板,我说:“许则臣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那个BP,第七页的财务模型参数,是我编的没错。但我还留了一手,第十八页的增长率预测,我用了另一个参数。那个参数,只有我和陈硕知道。”
门外安静了三秒。
“陈硕不会背叛我。”他说,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。
“他不会背叛你,”我笑了,“但他会听我的。毕竟,他追了我四年,你猜他知不知道你那些事?”
门外彻底安静了。
我躺回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硕发来的消息:“学姐,他要查了,怎么办?”
我回:“让他查。”
又震了一下:“可是,那些证据够定他罪吗?”
我打了几个字,想了想,删掉,重新打:“不是定他的罪。”
“那是?”
“让他怕。”
窗外有风,吹得窗帘鼓起来。我忽然想起大二那年,许则臣在图书馆门口拦住我,说:“沈暖,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?”
那天阳光特别好,他穿白衬衫,笑得很干净。
我问他:“为什么是我?”
他说:“因为你暖,你看着就让人想回家。”
多讽刺。
他想回的那个家,从来就不是和我一起建的。他只是需要一个温暖的底色,来衬托他自己有多光芒万丈。
现在,我要把这层底色抽走了。
我倒要看看,没了暖色的许则臣,到底是什么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