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签了。”
一份泛黄的过继协议被甩在黄花梨桌面上,墨迹已干,落款处盖着祖父的私章。
苏念盯着那份协议,指尖冰凉。
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她被过继给膝下无子的二叔苏仲和,从此成了晚娘手中提线的木偶。晚娘许氏待她表面温婉,实则将她所有的才华与心血榨干,转手捧红了亲生女儿苏瑶。她替苏瑶写论文、做项目、甚至替她嫁给了那个有暴力倾向的富二代,最后被折磨得精神崩溃,二十七岁便从医院顶楼一跃而下。
死前那一刻,她听见许氏在电话里说:“苏念那丫头总算废了,瑶瑶,以后苏家的一切都是你的。”
现在,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祖父刚去世、过继协议即将生效的这个雨天。
“念念,你二叔没孩子,以后你就是他的女儿了。”许氏端着参汤进来,眼角细纹里藏着温柔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你妈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,她同意。”
苏念记得上一世自己哭着跑去找母亲,母亲却躲在她房间里不肯开门,只隔着门板说:“念念,妈对不起你,妈真的养不起你了。”
那时她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——许氏给了母亲一笔钱,一笔足够让一个独自抚养女儿的寡妇低头的钱。
“许姨。”苏念抬起头,眼眶微红,却不是上一世的委屈,而是重来一次后锥心的恨意,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许氏微怔,旋即笑了:“你说。”
“过继可以,但我要住祖父的书房。”苏念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却都像钉子,“祖父生前说过,书房里的东西以后归我。”
许氏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祖父苏鹤年是学界泰斗,书房里藏着他毕生的研究手稿、未发表的学术论文,以及一套价值连城的绝版藏书。上一世,这些东西被许氏以“苏念年幼不懂保管”为由全部占为己有,后来成了苏瑶进入顶级学术圈的敲门砖。
苏念看着许氏脸上转瞬即逝的算计,心中冷笑。
果然,许氏很快恢复了温婉神色:“念念,你还小,那些东西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那我就不签。”苏念起身,转身往外走,“我去找大伯说,我宁愿去孤儿院,也不当二叔的女儿。”
“站住!”
许氏的声音陡然尖锐,意识到失态后又迅速压低:“念念,你让我想想。”
苏念背对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上一世她用二十七年才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,这一世,她只用一句话就撕开了她的面具。
“明天给我答复。”苏念推开门,雨声瞬间涌入,“过时不候。”
她没有回头,撑着伞走进了苏家老宅的后院。
祖父的书房在老宅最深处,常年锁着,钥匙只有祖父和她有。上一世祖父去世后,她傻乎乎地把钥匙交给了许氏,说“许姨帮我保管”。
这一世,钥匙就挂在她脖子上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像一枚提前铸好的勋章。
书房门推开,樟木香气扑面而来。
苏念反手锁门,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。
手机响了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念念,许姐说你想住你爷爷书房?那地方阴冷,你住那里干什么?听话,去你二叔家,许姐会照顾你的。”
苏念盯着屏幕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不是怪母亲。一个被丈夫抛弃、独自拉扯女儿长大的女人,在九十年代末的小城里能有什么选择?许氏给了她钱,给了她一个“体面”的工作,她就得把女儿交出去。
这是交易,不是母爱。
但理解归理解,心寒归心寒。
苏念没有回复,直接关了机。
她走到书桌前坐下,拉开抽屉,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祖父三个月前给她的东西——一封遗书,以及一份股权转让协议。
祖父将苏氏文化公司30%的股权留给了她,条件是:她年满二十周岁,且未因婚姻或过继丧失独立继承权。
上一世,她在十九岁那年被过继给二叔,按照协议条款,过继后她与祖父的法律关系变更为养孙女,不再是直系血亲,那份股权自动失效。
许氏就是掐准了这一点。
所以她才急着在苏念二十岁生日前完成过继。
苏念将信封重新塞回夹层,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老式录音机上。
她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转动,祖父苍老的声音缓缓流出:“念念,爷爷知道你不容易。这盘磁带里,是我这些年的研究成果和一些……不该知道的事。如果你听到这盘磁带,说明爷爷已经不在了。记住,不要相信许氏,她会毁了你的。”
苏念的眼眶终于红了。
上一世她没有听到这盘磁带,因为许氏在她搬进苏家第一天就把书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清走了。
这一世,她不会给许氏任何机会。
第二天一早,许氏带着苏瑶来了。
苏瑶比她小两岁,十五岁的年纪已经学会了许氏那套温婉做派,挽着苏念的手臂甜甜地叫“姐姐”,眼睛却往书房里瞟。
“念念,你想住书房就住吧。”许氏笑得大方,递过来一把新钥匙,“我让人重新配了一把,你原来的钥匙要是丢了,用这个也行。”
苏念接过钥匙,指尖摩挲着崭新的齿痕,心中冷笑。
许氏这是在试探——如果苏念手上还有祖父的钥匙,两把钥匙同时存在,她就得想办法“处理”掉其中一把。
“谢谢许姨。”苏念当着许氏的面,把脖子上的旧钥匙取下来,随手扔进了抽屉,“那我就用新的。”
许氏的瞳孔微缩,脸上笑意更深了。
苏念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。
演技合格。
过继手续办得很快。
签字那天,母亲来了,坐在角落里眼眶通红,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被许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苏念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划,很慢很慢。
不是因为不舍,而是因为她要记住这一刻。
上一世,这份协议是她地狱的开端。
这一世,这份协议是她复仇的入场券。
“好了,以后你就是我女儿了。”苏仲和难得露出笑脸,拍了拍苏念的肩膀,“你许姨会照顾你的,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说。”
苏念乖巧地点头,余光扫过许氏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。
当天晚上,苏念被安排住进了书房隔壁的小房间。许氏说书房太冷,等收拾好了再搬进去,苏念没有反对。
夜深了,老宅安静下来。
苏念躺在床上,听着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——是许氏在书房里翻东西。
她早就料到。
许氏不是要替她收拾书房,而是要趁她还没搬进去,先把有价值的东西全部清走。
苏念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推开门,径直走向书房。
书房门虚掩着,许氏正蹲在书柜前翻找,手边已经堆了一摞泛黄的笔记本。
“许姨,这么晚还不睡?”
许氏浑身一僵,转过身来时脸上已堆满笑容:“念念?我……我来帮你收拾收拾,明天好搬进来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念靠在门框上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,“我改主意了,我不搬了。”
许氏的笑容彻底凝固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搬进书房了。”苏念走进来,在许氏面前站定,微微低头,看着这个比她矮半头的女人,“书房的门我会锁好,钥匙我保管。以后除了我,谁也不能进。”
许氏的脸色变了又变,终于在月光下露出了第一丝狰狞:“苏念,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在跟一个偷东西的人说话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许姨,这些笔记本里有祖父的研究手稿,每本都登记在册。”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是祖父书房物品的登记簿,“你手上拿的那本,编号零七三,价值按市场价算,超过三十万。你说,这个数额够不够立案?”
许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爷爷的东西,我就是帮忙收拾——”
“帮忙收拾需要半夜两点来?”苏念轻笑一声,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许姨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许氏死死盯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,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:“苏念,你别忘了,你刚签了过继协议。从法律上讲,你以后是苏仲和的女儿,你的一切都由我管。你不听话,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。”
“是吗?”苏念歪了歪头,“那我也提醒许姨一句,过继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,我年满二十周岁之前,监护权归我母亲所有。也就是说,在接下来这一年里,你管不了我。”
许氏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当然知道这一条,但她以为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不会细看协议内容。
上一世的苏念确实没看。
这一世的苏念,把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。
“你——”
“许姨,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。”苏念转身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“但是以后,请你不要碰我爷爷的东西。否则,下次我就不只是提醒了。”
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跳如擂鼓。
刚才那一幕,她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。许氏的反应、每一句对话的节奏、每一个眼神的交锋,她都提前想好了。
但真正面对的时候,她还是紧张得手指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了。
手机震动,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听说你签了过继协议?恭喜,以后苏家就是你的了。——顾”
苏念盯着那个“顾”字,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突然浮现。
上一世,在她从医院顶楼跳下去的前一天,有个男人来病房看过她。他穿着黑色大衣,站在门口没有进来,只说了几句话。
“苏念,你本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些论文,那些研究,都是你做的,对不对?”
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。”
她没有答应。
第二天她就跳了楼。
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。
顾衍之,祖父的关门弟子,苏氏文化公司真正的继承人。上一世,他被许氏以“管理不善”为由赶出公司,所有研究成果被许氏据为己有,成了苏瑶的垫脚石。
苏念拿起手机,回了三个字:“见一面。”
对方秒回:“明天下午,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是祖父生前常去的茶室,在城西的老街上,偏僻安静。
苏念到的时候,顾衍之已经在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。二十七岁的男人坐在那里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“你瘦了。”顾衍之看着她的第一句话。
苏念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他会说“过继的事我听说了”或者“你爷爷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”。
但他没有。
他说你瘦了。
就像一个真的关心她的人会说的话。
“顾师兄。”苏念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寒暄,直接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桌子中间,“这是爷爷留给我的东西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顾衍之没有看信封,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: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“我确定我知道。”苏念迎上他的视线,“爷爷的研究手稿、未发表的学术论文、还有那套绝版藏书,都在我手上。许氏拿不到这些,她就没办法让苏瑶进学术圈。但光守住这些东西不够,我要拿回苏氏文化公司。”
顾衍之靠在椅背上,缓缓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欣赏,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等的人。
“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把那些东西留给你吗?”他问。
苏念摇头。
“因为他知道,你是苏家唯一一个真正的读书人。”顾衍之伸手拿过信封,拆开,抽出里面的文件,“也是唯一一个能帮他完成那本书的人。”
那本书。
苏念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祖父晚年一直在写一本书,一本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现代性转化的专著。那是他一生的心血,也是他未竟的遗愿。
上一世,那本书的手稿被许氏当作废纸卖了。
“书稿在我手上。”顾衍之像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你爷爷去世前交给我保管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,就把书稿给你。”
苏念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祖父什么都算到了。
“但是念念,”顾衍之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,“你要想清楚。拿回公司、出版书稿、对抗许氏,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。而且你只有一年的时间——等你满二十岁,过继协议完全生效,到时候你的监护权会转到苏仲和名下,许氏就有了合法控制你的权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念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所以我必须在二十岁之前,让许氏身败名裂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下起了雨,雨滴敲打着玻璃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顾衍之忽然伸手,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那就干。”他说。
从茶室出来,苏念没有回苏家老宅,而是去了城东的一栋老居民楼。
母亲住在三楼,六十平米的小房子,是许氏给她的“补偿”。苏念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敲了门。
门开了,母亲站在门口,看见她的瞬间眼眶就红了。
“念念……”
“妈。”苏念没有哭,她走过去,抱住了母亲,“我不怪你。”
母亲的眼泪终于决堤,抱着她泣不成声:“对不起,念念,妈对不起你,妈真的没办法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念拍着她的背,声音很平静,“妈,我问你一件事,你要老实回答我。”
母亲哭着点头。
“许氏给了你多少钱?”
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苏念松开她,直视着她的眼睛:“妈,我不要你的钱,我只要一个数字。”
母亲低下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二十万。”
二十万。
上一世,她的整个人生,被卖了二十万。
苏念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:“妈,这二十万你先留着,不要动。以后我会还给许氏。”
“念念,你要干什么?”母亲紧张地抓住她的手。
苏念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:“妈,你好好照顾自己,我先走了。”
她转身下楼,走到二楼拐角时,手机震动了。
顾衍之发来一条消息:“许氏已经联系出版社了,她想用你爷爷的名义出一本书,主编是苏瑶。”
苏念的手指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上一世,许氏就是用了这一招——让苏瑶以祖父孙女的身份“整理”出版了祖父的遗稿,一举将苏瑶捧成最年轻的学术新星。
但这一世,原稿在她手上。
苏念拨通顾衍之的电话:“师兄,帮我查一下,许氏联系的哪家出版社。”
“已经查了,嘉禾文化。”
苏念嘴角勾起一抹冷意。
嘉禾文化,正是苏氏文化公司的最大竞争对手。许氏把祖父的书稿卖给嘉禾,不仅能赚钱,还能打压苏氏文化——而她作为苏氏文化实际控制人的妻子,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商业背信。
“师兄,帮我约嘉禾文化的老总,明天见面。”
“你确定?嘉禾和苏氏是死对头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见他。”苏念推开单元门,雨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道彩虹,“许氏想卖爷爷的书稿,那我就先一步把稿子卖给嘉禾。不过不是苏瑶的名义,是爷爷的名义。而且我要让许氏知道,她卖的是假稿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苏念,你比你爷爷狠。”
“不。”苏念望着天边的彩虹,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不再做傻子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,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。
身后,母亲站在三楼的窗口,泪流满面地看着她的背影,嘴唇翕动着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苏念没有回头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回头。
她只会往前走,走到许氏再也够不到她的地方,走到那些欠她的人全都跪在她面前。
晚娘?
这一世,该跪的是许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