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又一次梦见自己死的那天。

民国二十六年的梅雨季节,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,从百乐门三楼坠下。血泊里最后看见的,是未婚夫陆怀瑾搂着赵曼芝从旋转门走出来的身影——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。

旗袍下的复仇:她从血泊中醒来

她猛地睁开眼。

头顶是雕花铜床的帐钩,窗外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,留声机里周璇的《夜上海》刚刚唱到第二句。

一九三六年。她重生了。

“小姐,您可算醒了!陆少在外头等了您半个钟头了。”丫鬟翠屏端着铜盆进来,脸上带着急切,“今天是您和陆少定亲的日子,您怎么还睡着?”

沈知意缓缓坐起身。

上一世的今天,她欢天喜地穿上母亲留下的那件祖传旗袍,跟着陆怀瑾去了订婚宴。从此开始了三年噩梦——她把自己名下四家绸缎庄的收益全部投进他的生意,帮他打通海关关系,甚至求父亲出面替他摆平了青帮的麻烦。而他在拿到一切之后,把她像一块用脏的抹布一样扔掉。

她被诬陷贩毒,判处死刑。父亲气死,母亲悬梁。陆怀瑾和赵曼芝踩着沈家的尸骨,成了上海滩最风光的夫妇。

“让他等着。”沈知意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“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拿来。”

翠屏一愣:“小姐,那是您母亲留下的老物件,订婚宴穿那件会不会太素了?”

沈知意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的脸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
那件旗袍,上一世她舍不得穿,压了三年箱底。后来赵曼芝当着她的面用剪刀一寸寸剪碎,说她“只配穿破布”。

“就拿那件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把我父亲书房里的那封信找出来。”

翠屏不明所以,但还是去了。

沈知意站在穿衣镜前,看着镜中自己穿上墨绿色旗袍的样子。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一颗二十六岁死过一次的心。她知道接下来三个月会发生什么——陆怀瑾会在订婚宴上暗示她拿出绸缎庄的房契做“共同投资”;赵曼芝会假装偶遇,以“姐妹”之名套出她所有的底牌;而她那个看似忠厚的未婚夫,此刻已经在法租界租好了和赵曼芝同居的公寓。

敲门声响了。

“知意,你好了吗?”陆怀瑾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,像排练过无数遍。

沈知意拉开门的瞬间,她清楚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。不是对她的,是对她身上那件旗袍——不,是对旗袍背后沈家的家产。

“怀瑾哥。”她笑着叫他,声音甜得像上一世一样,但眼神变了。

陆怀瑾没有察觉。他只顾着打量那件旗袍上的金线刺绣,心里盘算着这件老货能卖多少钱。

“走吧,别让宾客等急了。”他伸出手臂。

沈知意没有挽上去。她从他身边走过,裙摆带起一阵风,墨绿色的绸缎擦过他的手指,像一条蛇滑过。

订婚宴设在陆公馆的花园里。白玫瑰扎成的拱门,法国运来的香槟,宾客名单上全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沈知意走进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——不是因为美,是因为她身上那件旗袍的气场太压人了。

墨绿底色上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,领口镶了一圈米珠,每走一步,光线在绸面上流动,像水面泛起的涟漪。她母亲当年穿着这件旗袍见过了整个上海滩的权贵,今天她穿着它来毁掉一个人。

“沈小姐这旗袍真漂亮。”赵曼芝端着高脚杯迎上来,穿一身淡粉色洋装,笑得温柔无害。

沈知意看着这张脸。上一世,这个女人在她入狱前来看她,说“姐妹一场,来送你最后一程”,然后笑着告诉她:“陆怀瑾说,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。”

“赵小姐。”沈知意微微点头,“你今天这身洋装,是上个月从鸿翔绸缎庄买的吧?欠了三个月尾款还没付。”

赵曼芝的笑容僵住。

周围几个太太的眼神立刻变了。在上海滩,赊账不是大事,但欠三个月不还是另一回事——说明要么穷酸,要么信誉有问题。

“我、我只是忘了……”赵曼芝脸涨得通红。

“忘了三个月?”沈知意笑了笑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,“没关系,赵小姐记性不好,可以理解。毕竟上个月你还在兆丰公园和陆怀瑾约会,大概是把时间都花在记别的事情上了。”

花园里安静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在沈知意、陆怀瑾和赵曼芝之间来回扫。陆怀瑾脸色铁青,上前一步想拉沈知意的手:“知意,你误会了,我和赵小姐只是——”

“只是什么?”沈知意躲开他的手,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照片,轻轻放在桌上,“只是在我陪你挑订婚戒指的那天下午,你陪她去看了法租界霞飞路的公寓?”

照片上是两个人并肩走进公寓大楼的画面,日期清清楚楚。

陆怀瑾瞳孔骤缩。

这张照片她上一世就知道存在——是父亲派去盯梢的人拍的,但上一世她把照片撕了,选择相信他。

“沈知意!”陆怀瑾压低了声音,眼底的温柔彻底消失,“你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闹?”

“闹?”沈知意抬起下巴,声音清亮,“陆怀瑾,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订婚宴上,当着两家亲友的面,你告诉我,你和赵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
全场寂静。

陆怀瑾咬着牙,他不能承认。今天在场的有他最重要的生意伙伴,一旦坐实了他在订婚宴前就与人私通,他的信誉就完了。

“赵小姐只是我的普通朋友。”

“普通朋友?”沈知意转向赵曼芝,“赵小姐,你也这么认为?”

赵曼芝脸色惨白。她攥紧了手里的杯子,嘴唇发抖。她不能说不是——陆怀瑾刚才已经表明了立场。但她心里恨得发狂,上一世她赢了这个蠢女人,这一世凭什么不行?

“我……”赵曼芝深吸一口气,挤出眼泪,“沈小姐,你真的误会了,我和陆少什么关系都没有。那天我只是去看房子,碰巧遇到陆少。”

演技不错。沈知意在心里给她打了七分。上一世就是用这招骗过她的。

“那最好。”沈知意笑了,笑得温婉大方,转身面对所有宾客,“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。既然是个误会,订婚继续。”
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陆怀瑾也松了口气,重新挂上温柔的笑脸,走过来揽她的肩。

沈知意没有躲开。她让他揽着,一步一步走向礼台。

订婚仪式很简单,交换戒指,签署婚约。沈知意拿起笔的时候,余光看见陆怀瑾眼底藏不住的得意——他以为她又上钩了。

她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陆怀瑾紧跟着签下名字,婚约生效。

“下面请沈老先生致辞。”司仪喊道。

沈知意的父亲沈鹤亭走上台。他是上海滩绸缎业的老行尊,在座半数人都欠他人情。他接过话筒,看了一眼女儿,眼底有一丝担忧。

“感谢各位今日赏光。”沈鹤亭的声音沉稳,“小女知意与陆少怀瑾今日定亲,我这个做父亲的,本该高兴。”

他顿了顿,从怀里拿出一封信。

“但就在今早,有人往我书房里塞了一封信。”

陆怀瑾的笑容凝固了。

沈鹤亭展开信纸,念道:“民国二十四年三月,陆怀瑾以沈家绸缎庄名义向汇丰银行贷款五万大洋,抵押物为沈家祖宅。同年七月,款项去向不明。”

花园里炸开了锅。

陆怀瑾猛地转头看向沈知意,眼神像要吃人。

沈知意安静地站在台上,墨绿色旗袍在风里微微摆动。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只有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不可能!我没有!”陆怀瑾吼道,“这是诬陷!”

“是吗?”沈鹤亭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,“那这是汇丰银行的贷款合同复印件,上面有你的签字和沈家的印章。怀瑾,我沈家的印章你是怎么拿到的?”

陆怀瑾的脸彻底白了。

沈知意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没有一丝快意。上一世她哭了一整夜,为他辩解,替他向父亲求情。最后父亲心软了,替他还了贷款,把祖宅赎回来。而他转头就用那笔钱给赵曼芝开了家珠宝店。

这一世,她只是提前把证据交到了父亲手里。

“婚约作废。”沈鹤亭当众撕毁了订婚书,碎纸片被风吹得满花园都是,“陆怀瑾,三日内还清那五万大洋,否则法庭上见。”

陆怀瑾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他看着沈知意,终于明白了什么:“你算计我?”

“算计?”沈知意轻轻摇头,“我只是没有像以前那样帮你隐瞒而已。”

她走下台,经过赵曼芝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
“赵小姐,霞飞路的公寓你可以放心租了。毕竟陆少现在——可能付不起买房的定金了。”

赵曼芝咬碎了牙。

沈知意走出陆公馆大门的时候,翠屏追上来,满脸都是泪:“小姐,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你一个人扛了多久?”

沈知意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着上海灰蒙蒙的天。

上一世,她是在死之前三个月才知道这些事的。这一世,她提前了一年。

“翠屏,帮我约一下华懋饭店的顾先生。”她坐进汽车,平静地说,“就说沈家绸缎庄有笔生意想和他谈。”

顾明琛。上海滩最大的纺织品进出口商,陆怀瑾做梦都想攀上的关系。上一世陆怀瑾踩着沈家的尸骨拿到了顾家的订单,这一世,她要在他拿到之前,把那张牌攥在自己手里。

汽车发动的时候,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墨绿色旗袍。金线在暗处闪着微弱的光,像一条蛰伏的龙。

她不会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。

这一次,穿着这件旗袍的女人,不会再从楼上跳下去了。

她会站在最高的地方,看着所有伤害过她的人,一个个跌进深渊。

华懋饭店的顶楼套房,顾明琛听完她的报价,放下茶杯,看了她一眼。

“沈小姐,你开的价比市场价低了三成。”

“因为我要的量大。”沈知意说,“沈家四家绸缎庄全年的采购量,外加南洋三条分销渠道的独家代理权。”

顾明琛靠在沙发里,指尖轻轻敲着扶手。他三十出头,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袖扣是白金的,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
“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?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让他同意。”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,“顾先生只需要回答,做还是不做。”

顾明琛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拿起钢笔在合同上签了字,“沈小姐,希望合作愉快。”

沈知意站起来,伸出手。

顾明琛握住她的手,低头看了一眼她腕上的玉镯。那是她母亲的遗物,上一世被赵曼芝摔碎在地牢里。

“沈小姐这件旗袍很漂亮。”他松开手,补了一句,“很适合你。”

沈知意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对了,陆怀瑾今天下午来找过我,想谈同样的生意。”

沈知意脚步一顿。

“我拒绝了。”顾明琛端起茶杯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不喜欢和信誉有问题的人合作。”

门关上。沈知意站在走廊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
而她身上这件旗袍,将是所有猎物的裹尸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