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宝贝,对着摄像头自己做给我看,练琴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,林知夏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僵住了。
那条消息来自她的未婚夫,沈渡洲。语气温柔,带着一贯不容拒绝的掌控感。他给她买的那个智能摄像头就架在钢琴正对面,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。
她盯着那条消息,上一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脑海。
上一世,她也是这样乖巧地点头,对着摄像头弹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肖邦。沈渡洲在电话那头用最温柔的嗓音夸她“真乖”,说“宝贝弹得真好,我要一直听着你”。
她信了。
她信了他说的每一句“我爱你”,信了他说的“等我把公司做起来就娶你”,信了他说的“你只要安心弹琴就好,其他什么都不用管”。
直到她在看守所的铁窗后面,从探视窗口那台破旧的电视新闻里,看到沈渡洲搂着另一个女人剪彩的画面。
新闻标题写着——“新锐科技CEO沈渡洲携未婚妻陈婉宁出席上市敲钟仪式”。
陈婉宁。她曾经的闺蜜,那个总是笑着夸她“知夏你真有才华”的女人。
而林知夏自己,因为“涉嫌侵犯商业机密罪”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。罪名是她“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合作方核心技术”——可那项技术,分明是她亲手写的代码,是她在沈渡洲创业最艰难的那个冬天,熬了无数个通宵为他搭建的核心算法。
她记得那天沈渡洲跪在她面前,眼眶通红地说:“知夏,只有你能帮我,这个项目没有你不行。”
她放弃了保研,拒绝了导师的推荐,推掉了所有工作邀约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写代码。她父母心疼她,偷偷给她转了三十万让她别太辛苦,她转头就拿去给沈渡洲发了员工的工资。
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磨出了茧,她的眼睛因为长期盯着屏幕落下了干眼症,她的青春、才华、金钱、信任,全部被他榨得干干净净。
她被一脚踢开。
罪名是她偷了“自己写的东西”,受益人是他和新欢。
父母为了替她打官司,卖了房子,母亲急得脑溢血去世,父亲在母亲葬礼后第三天心肌梗塞跟着走了。
她在监狱里收到消息的那天,用碎玻璃割开了手腕。
然后她睁开了眼,发现自己正坐在钢琴前,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消息——“宝贝,对着摄像头自己做给我看练琴。”
时间回到三年前。
沈渡洲的公司刚刚起步,他还没拿到那笔关键融资,陈婉宁还在他的公司做“行政主管”,一切都还没有发生。
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白皙修长,没有茧,没有伤。她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——距离她答应帮他写核心算法,还有三天。
她慢慢抬起手,把那个摄像头从琴架上取下来。
镜头对准自己,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点,嘴角缓缓上扬。
上一世她对着这个摄像头弹了三个小时的琴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,以为他在听,以为他在看,以为他真的在乎她的琴声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台摄像头的另一端,连接的是一个加密直播平台。她每一个练琴的夜晚,都有几百个付费会员在观看。沈渡洲把她包装成“清纯钢琴才女,在线私密教学”,每月光是会员费就收了十几万。
她弹琴的样子,她练琴时专注的侧脸,她偶尔抬头对着镜头温柔一笑——全都成了商品。
而她在监狱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只觉得恶心。
“好啊。”林知夏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,声音柔软得和上一世一模一样,“渡洲,我今天想弹一首新的曲子,你想听吗?”
沈渡洲秒回:“当然想,宝贝弹什么我都爱听。”
林知夏把手机放下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份保研确认书,导师上周刚寄过来的,她上一世连拆都没拆,直接扔进了垃圾桶。
这次,她拿出笔,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她打开电脑,登录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域名——那是沈渡洲公司的后台管理系统,上一世她亲手搭建的。密码还是她设的那一套,沈渡洲嫌麻烦从来没有改过。
她花了一个小时,把后台所有数据导了出来。用户列表、充值记录、直播场次、会员分级——包括那个用她的直播内容搭建的付费频道。
做完这一切,她拨了一个电话。
“顾总,我是林知夏。之前您提到的算法合作项目,我决定接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我听说你拒绝了所有邀约,准备全职帮你未婚夫创业?”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而且,我手里有一份礼物想送给您。关于贵公司最近在调查的那起数据泄露事件——我知道源头在哪里。”
三天后,沈渡洲的公司楼下。
林知夏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,踩着细跟高跟鞋,走进大堂。前台小姑娘看到她,笑容殷勤:“林姐来了!沈总在楼上等您呢。”
上一世她每次来这里,都是穿着柔软的针织衫和长裙,带着自己做的便当,像一个温柔贤惠的小妻子。前台的小姑娘们背地里叫她“沈总那个搞艺术的未婚妻”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
今天不一样。
她推开沈渡洲办公室的门,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合同。看到林知夏的打扮,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宝贝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?”
林知夏没回答,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“渡洲,我有几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沈渡洲的笑容微微收敛,眼底闪过一丝警觉。他太了解她了——她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上一世的林知夏,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、顺从、小心翼翼,生怕说错一句话惹他不高兴。
“第一,”林知夏把一份文件推过去,“我决定接受保研,九月入学。所以帮你写代码的事,我没时间了。”
沈渡洲的脸色变了。
“知夏,你答应过我的——这个项目没有你不行,我——”
“第二,”她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你放在我琴房的那台摄像头,我已经拆了。里面有张存储卡,我导出来看了一下。”
她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上是一张后台截图——那个加密直播频道的管理界面。
沈渡洲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知夏,你听我解释,那不是——”
“第三,”林知夏再次打断他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你公司后台的数据我已经全部备份了。包括那个用我的直播内容盈利的频道,包括你和陈婉宁一起运营这个频道的所有聊天记录,包括你把这笔钱洗进公司账目的完整流水。”
她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沈渡洲,你在我的琴房里装摄像头,让我‘对着摄像头练琴给你看’,然后把我的画面卖给几百个陌生人。你让我给你写代码,然后转头把我的名字从所有文件上删掉,把技术注册在你和陈婉宁名下。你让我放弃保研、拒绝工作、掏空家底来养你的公司,等你功成名就了,就把我送进监狱,对外说我是‘背叛你的疯女人’。”
她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一世,我不想再陪你演这出戏了。”
沈渡洲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绕过桌子想要拉住她的手:“知夏,你听我说,我真的爱你,那些都是婉宁的主意,是她非要搞那个频道,我只是——”
林知夏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他的手。
“你别碰我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文件,转身往外走。
“林知夏!”沈渡洲的声音在后面追上来,带着几分慌乱和几分狠厉,“你以为你走得掉吗?你手里那些东西,你拿出去谁信你?你有证据证明那些是你写的代码吗?你有证据证明那个频道是我——”
林知夏在门口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沈渡洲,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那个后台系统的最高权限,是我设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你以为你改了密码就安全了?我写了三天的后门程序,你三年都没找到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沈渡洲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。
当天下午,林知夏就收到了陈婉宁的微信。消息很长,字里行间都是关心和担忧:“知夏,渡洲跟我说你最近压力很大,是不是太累了?你要不要来公司坐坐,我们聊聊?你一直都是我最在乎的朋友,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冲动做错决定。”
上一世的林知夏看到这条消息,一定会感动得眼眶发红,觉得陈婉宁是真心对她好。
现在的林知夏只觉得很可笑。
她没有回复,而是把这条消息截了图,连同之前她导出的那些数据,一起打包发给了三个收件人。
第一个是顾晏辰,盛恒资本的创始人,沈渡洲正在洽谈的A轮融资资方。上一世,就是这笔融资让沈渡洲的公司正式起飞,也是在这笔融资的尽调过程中,沈渡洲和陈婉宁联手把“窃取商业机密”的罪名栽到了她头上。
第二个是沈渡洲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法庭上为她说过话的人。
第三个,是她自己。
发完之后,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“妈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:“夏夏啊,吃饭了没?”
上一世,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是敷衍地说“吃了吃了”,然后继续埋头写代码。她很久没有认真听过母亲的声音了,久到她差点忘了母亲笑起来的时候,尾音会微微上扬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哼的摇篮曲。
“妈,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,然后是母亲明显压抑着激动的声音:“好好好!妈明天就给你做!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要好好吃饭——”
“妈。”林知夏的声音有点哑,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呀傻孩子,你是我闺女,跟我道什么歉?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,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。
上一世,她欠父母的,这辈子她要用所有的一切来还。
一周后,沈渡洲的公司迎来了最大的一波震荡。
先是盛恒资本的投资团队突然叫停了尽调流程,理由是“发现重大合规风险”。然后是公司的一名核心技术人员提交了离职申请,带着全套技术文档跳槽到了竞争对手公司。
沈渡洲疯了一样地给林知夏打电话,从最初的哀求哄骗,到后来的威胁恐吓,再到最后的歇斯底里。
“林知夏!你以为你赢了吗?你以为你拿着那些东西就能把我怎么样?我告诉你,那些代码没有版权登记,你拿什么证明是你写的?那个直播频道我已经关掉了,所有记录都删了,你拿什么——”
“沈渡洲。”林知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平静得让人发寒,“你有没有检查过你的邮箱?”
沈渡洲愣住了。
“我给你发了一份东西。打开看看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点开邮箱,最新一封邮件来自林知夏。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。
他点开。
画面里是他和陈婉宁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陈婉宁的声音清晰地从音响里传出来:“……那个频道的事,你最好跟知夏说一下,万一她发现了……”
沈渡洲在画面里说:“她不会发现的。她那个脑子,除了弹琴和写代码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你就放心吧,等她帮我们把算法写完,后面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陈婉宁犹豫了一下:“你说‘处理’是什么意思?”
沈渡洲笑了一声,那笑声让沈渡洲自己都觉得陌生而残忍:“她在帮我们写核心技术,等写完我们就把所有知识产权登记在你名下。她要是听话就给她点钱打发走,要是不听话——就说她窃取商业机密。”
视频到这里,沈渡洲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——”
“你忘了?”林知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那天你约陈婉宁的时候,是我帮你定的酒店。我在那个包间里放了一个摄像头,跟你在我的琴房里放的那个,是同一个型号。”
她顿了顿:“沈渡洲,你教我的。对着摄像头,要乖,要说真话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“哦对了,”林知夏说,“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了诉讼,案由是侵犯隐私权、非法经营和商业欺诈。相关证据我已经提交给了公安机关。”
“另外,你公司的投资人们应该也收到了这份视频。毕竟,他们有权知道自己投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林知夏!!!”
沈渡洲的声音几乎撕裂了电话听筒,但林知夏已经挂了。
三个月后。
林知夏坐在研究生宿舍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算法导论,窗户外面是校园里金黄的银杏叶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。
“沈渡洲的案子今天一审宣判了。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、商业欺诈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六年。陈婉宁作为从犯,判处两年。你交给法院的那些证据全部被采纳了。”
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,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她以为她会哭,会笑,会痛快地长出一口气。但真正等到这一天,她发现心里只是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
那些恨意、委屈、不甘,在她签下保研确认书的那一刻,在她打电话跟妈妈说“对不起”的那一刻,在她坐在法庭上平静地陈述事实的那一刻,已经一点点地消解了。
她不是原谅了沈渡洲。她只是不想再让那个人占据她的人生。
“谢谢。”她简短地回复了顾晏辰。
“不用谢。你写的那个算法,我们团队已经落地了,下个月产品上线。你的股份已经登记好了,占15%。”
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上一世,她写了那个算法,署名是沈渡洲的公司,她一毛钱股份都没有。这一世,她带着同样的算法找到了对的人,拿到了公平的回报。
不是因为运气,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对了,你上次说的那个音乐会,我买了票。第一排正中间。”
林知夏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窗外银杏叶正黄,阳光正好。
她打开钢琴,指尖落在琴键上,轻轻按下第一个音。
这一次,她只为自己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