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第一次注意到脚底脱皮,是在二十七岁生日那天。
她洗完澡坐在出租屋的床边,左脚脚掌泛起一层细密的白皮,像干涸的河床。她随手撕下一片,没有痛感,也没有任何气味。
“缺维生素吧。”她自言自语,抹了点身体乳就睡了。
那时她刚被裁员的第三个月,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,银行卡余额只剩四位数。房东在微信里催租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,她连去医院的挂号费都要犹豫半天。
谁会因为脚脱皮去看医生呢?又不是烂脚丫,又不痒。
她这样安慰自己。
一个月后,脱皮面积扩散到整个脚掌,右脚也开始出现同样的情况。新皮长出来,旧皮翘起来,一层叠一层,像永远脱不完的蛇蜕。林晚开始用足光散泡脚,白醋抹,甚至试过网友推荐的妇炎洁——全都没用。
脚底越来越薄,薄到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。
“你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化学物品?”社区医院的老大夫戴着老花镜看了两眼,“可能是剥脱性角质松解症,先开点药膏抹抹。”
林晚付了一百二十块的药费,回到出租屋涂了半个月的药膏,脱皮没有好转,反而蔓延到了脚趾缝。
她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中央,水面平静得像镜子,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,而是一张巨大的、布满鳞片的面孔。那双眼睛没有眼白,漆黑一片,直直地盯着她。
每次醒来,她的脚底都会渗出一层透明的黏液,像鱼身上的保护膜。
“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”闺蜜苏棠在电话里听她描述后说,“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,你最近状态不太对。”
林晚没告诉她,自己已经开始用刀片刮脚底的死皮了。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坐在床边,拿美工刀片一片一片地把翘起的皮削掉。那个过程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——像在剥掉一具不属于自己的外壳。
她没去看心理医生,因为她连挂号费都快付不起了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。
林晚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,收银台后面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:城东老城区拆迁挖出一座明代古井,井底发现大量鱼骨和一枚刻有“镇”字的铜镜。
画面切到古井特写时,林晚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了地上。
那双眼睛。
梦里那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,从井底的淤泥中盯着她。
她当晚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。那座古井的位置,距离她现在的出租屋不到两公里。而她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,从没听长辈提起过那里有什么古井。
她去了现场。
工地已经停工,古井被围挡遮住,旁边立着一块“文物保护单位”的牌子。林晚翻过围挡,蹲在井边往下看。
井底有积水,水面倒映出路灯的光晕。她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很久,什么都没发生。
就在她准备离开时,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动,活了过来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脚底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脱皮,那些薄如蝉翼的皮屑一层层剥落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。
嫩肉上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鳞片。
细小的、银白色的鳞片,嵌在她的脚掌皮肤里,在路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林晚没有尖叫。她只是蹲在那里,安静地看了很久,然后用袜子把脚包好,走回了出租屋。
那天夜里,她又做了那个梦。但这一次,水中的面孔开口说话了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
林晚醒来时,枕头上有水渍。不是汗,是那种滑腻的、带着腥味的黏液。
她走到洗手台前,对着镜子张开嘴。舌根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。
她把手指伸进去,摸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——像鳃。
从那天起,林晚开始查自己家的族谱。她在老家的祠堂里找到了一本发黄的族谱,扉页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:
“永乐年间,避战乱自江南迁此,祖上曾为渔户,世代不得近水。”
她问村里最年长的老人,为什么不得近水。
老人抽了口旱烟,浑浊的眼睛看着她:“你家祖上得罪过河神,被下了咒。每一代都会出一个水鬼,活不过三十。我小时候见过你姑奶奶,三十岁那年跳了河,捞上来的时候全身都是鱼鳞。”
林晚的脚底又开始脱皮了。这一次,她没再刮。
她去了那座古井,脱掉鞋袜,把脚伸进冰凉的井水里。
水下的黑暗中,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