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盖推开的那一刻,我闻到了熟悉的白芷香。
那是宋砚书最爱用的香料,混着墓穴里腐烂的潮湿气息,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我的鼻腔。
我睁开眼。
不是棺材。是雕花拔步床,绛紫色帐幔垂落,烛火在铜镜里晃动。我看见自己的手——白皙,纤细,没有尸斑,没有蛆虫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那让我做了三年噩梦的声音:
“阿鸢,你醒了吗?今日是订婚宴,宾客都到齐了。”
宋砚书。
我缓缓坐起身,铜镜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。眉眼如画,唇色嫣红,正是我被他亲手炼成尸傀那年的模样。
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宋砚书,天玄宗首座弟子,世人眼中的谦谦君子。我沈鸢,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至阴之体,是他养了十六年的药引。
不,不止是药引。
他花了十年哄我入局,娶我为妻,让我为他生下三个孩子——每一个都在满月时被他抽干魂魄,炼成九阴尸傀。他说那是为了镇守宗门气运,我信了。
直到我自己也被钉在炼尸台上,九根锁魂钉贯穿四肢,他用《九阴炼尸诀》第三层的咒法,一寸一寸将我炼成活尸。
“阿鸢,你的至阴魂魄能助我突破第九层。”他站在炼尸台前,白衣胜雪,温柔如昔,“待我成仙,会记得你的好。”
我至死都没能闭眼。
死后三年,我的魂魄被锁在尸傀体内,眼睁睁看着他用我的尸身杀戮同门、屠戮正道,将天玄宗变成尸山血海。他用我孩子炼成的三具尸傀,成了他手中最强的武器。
而他的白月光柳如烟,站在他身侧,温柔地唤他“夫君”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局。柳如烟的体质比我更纯粹,但她不忍心孩子受苦,宋砚书便退而求选了我。
多可笑。我以为是爱情,不过是挑中了一副更耐用的容器。
门外又传来敲门声,带着一丝不耐烦:“阿鸢?宾客都在等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
前世临死前,我用三年时间偷听到了《九阴炼尸诀》的全部口诀。宋砚书以为尸傀没有意识,当着我的面背诵经文,一遍又一遍。
第九层,炼化万年尸王,需九十九具至阴魂魄。
第八层,反噬施术者,若魂魄反克,则术法尽废。
我全都记得。
“来了。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。
推开门,宋砚书站在廊下,一袭月白衣袍,玉冠束发,眉目如画。他比我记忆中更年轻,更干净,还没有沾满那些洗不掉的血。
他看见我,眼底闪过一丝满意,又迅速换上温柔的笑意:“昨夜睡得好吗?我听丫鬟说,你半夜惊醒了。”
前世他说这话时,我以为他在关心我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在确认锁魂阵有没有生效——他每天夜里都在我枕下埋一道锁魂符,怕我的魂魄太强,日后炼化时反抗。
“做了个噩梦。”我垂下眼睫,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颤抖,“梦见砚书哥哥不要我了。”
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掌心温热:“傻阿鸢,我怎么会不要你?今日订婚,往后你就是我的妻。”
我配合地红了眼眶,低下头,藏住嘴角的弧度。
宋砚书牵着我穿过长廊,往正堂走去。我一路默数——七步一槐,十步一柳,院中布局和前世的记忆完全一致。正堂地下埋着九具阴尸,是他用五年时间炼成的第一层根基。
前世我订婚时满心欢喜,什么都看不见。如今再看,处处都是尸气。
正堂里宾客满座。天玄宗的长老、弟子,还有其他宗门来观礼的客人。宋砚书的师父、天玄宗掌门静玄真人端坐上位,手持拂尘,道貌岸然。
他也是共谋。
前世我死后,静玄将我的尸身封入宗门禁地,帮助宋砚书日夜炼化。这老东西修炼的功法需要尸气滋养,宋砚书每炼成一具尸傀,都会分他三成尸气。
师徒二人,一丘之貉。
“沈姑娘来了。”静玄笑容慈和,“砚书等你许久了。”
宋砚书拉着我走到堂中,转身面对宾客,声音朗朗:“今日请诸位见证,我宋砚书与沈鸢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我开口。
满堂寂静。
宋砚书低头看我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前世我没有打断他,乖巧地等着他说完誓言,然后含泪点头。
“阿鸢?”
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封手书,昨夜我醒来后写的,内容很简单——沈鸢自愿退出与宋砚书的婚约,从此两不相干。
我将手书展开,面向所有宾客。
“这婚,我不订了。”
整个正堂炸开了锅。
宋砚书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缝。他看着那张纸,又看着我,仿佛在看一个突然发疯的人。
“阿鸢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警告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我在说,我不嫁你了。”
静玄真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:“沈姑娘,这是何意?你与砚书的婚事,是你父母生前定下的,岂能儿戏?”
父母生前。
他说得轻巧。我父母是怎么死的?我爹沈鹤亭,天玄宗外门长老,手握一处灵石矿脉。宋砚书想要那处矿脉,又不想落人口实,便勾结魔道中人截杀我爹,再以“为师父报仇”的名义灭了那伙魔修,顺势接管矿脉。
我娘得知噩耗,一病不起,三个月后撒手人寰。
那年我十二岁。
宋砚书以师兄之名将我接到身边照顾,嘘寒问暖,体贴入微。所有人都说他重情重义,是天玄宗最值得托付的人。
只有我知道,他照顾我,不过是因为我的至阴之体需要在他身边才能稳固。每月的药汤里,都掺着一味锁魂草。
“静玄真人。”我看向他,语气恭敬却疏离,“我父母定下婚约时,可曾说过沈家的灵石矿脉作为陪嫁?”
静玄眼神微变。
“说过。”我自问自答,“但我今日要告诉诸位,那处矿脉,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,与婚约无关。我不会带一分嫁妆进宋家的门。”
宋砚书攥紧了拳头。
他不在乎我嫁不嫁,他在乎的是那处矿脉。前世我带着矿脉嫁给他,他用了三年时间将矿脉掏空,炼成了三十六具阴尸。
“阿鸢,你到底怎么了?”他凑近我,压低声音,语气急切,“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你相信我,我对你是真心的。”
我抬起眼,认真地看着他。
真心。前世我也以为那是真心,直到我亲眼看见他将我们第一个孩子的尸身从棺中取出,剥下皮肤,裹在尸傀身上。
“宋砚书。”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锁魂草的药效,是十年。”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从我十二岁开始给我下药,到现在正好四年。”我弯起嘴角,“还有六年药效才会散,你不必担心。我只是不想嫁你,又不是要跑。”
他的手猛地松开,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。
静玄察觉不对,起身走过来:“砚书,怎么回事?”
宋砚书很快恢复了镇定,但我知道他在怕。锁魂草是天玄宗禁药,专门用于控制至阴之体炼制尸傀,一旦被宗门发现,他首座弟子的位置就保不住了。
“师父,阿鸢身体不适,说了一些胡话。”他转身面向宾客,拱手笑道,“今日订婚暂缓,待阿鸢身体好转再议。诸位请先移步偏厅用茶。”
宾客们面面相觑,但在天玄宗的地盘上,没人敢说什么。
人群散去后,正堂只剩下我、宋砚书和静玄三人。
静玄挥手布下隔音结界,面色阴沉:“沈鸢,你究竟知道多少?”
我找了个椅子坐下,翘起腿,看着这对师徒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炼《九阴炼尸诀》,需要至阴之体作为核心。”我伸出左手,撩起袖子,露出手腕上一条浅淡的青线,“这是锁魂草的痕迹,从十二岁开始积累,已经渗入骨髓。四年后,我的魂魄会被完全锁死在体内,无法投胎,无法消散,最适合炼成尸傀。”
静玄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我还知道,你们选我不是因为我资质最好。”我放下袖子,目光转向宋砚书,“是因为柳如烟舍不得她的孩子。她和你青梅竹马,你不忍心让她受苦,就换了我这个好骗的。”
宋砚书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,凑近他的耳朵,“我还知道,《九阴炼尸诀》第八层有一个致命缺陷。当尸傀的魂魄反噬施术者时,术法会尽数反噬,施术者百年修为,一朝尽毁。”
我退后一步,看着他惊恐的眼睛,笑得很甜。
“师兄,你要不要赌一把?赌我这辈子,还会不会像上辈子那么好骗?”
我转身离开正堂,身后传来静玄压低的声音:“拦住她!”
门外两个弟子扑上来,我侧身避开,袖中滑出一枚玉符。这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,一枚传送符,只能使用一次,能将我送到千里之外。
前世我没有用这枚玉符,因为宋砚书说,女孩子不要一个人出门,外面危险。
我捏碎玉符,青色的光芒将我笼罩。在传送发动的最后一刻,我听见宋砚书撕心裂肺的喊声:“沈鸢!”
我看着他冲出来,白衣翻飞,面如死灰。
我冲他挥了挥手。
“师兄,等我回来。”
光芒消散,我在最后一秒说出了那句让我等了三世的话:
“等我回来炼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