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。
我躺在那张不锈钢台面上,后脑勺还留着跳楼时摔出的那个窟窿。化妆师正往我脸上拍粉,一下一下的,像在给一面漏风的墙刮腻子。
“这姑娘才二十七,可惜了。”
“听说还是名校毕业的,为个男人想不开……”
我听着她们小声嘀咕,心里反倒平静得不像话。
死了原来是这样。
没鬼差,没奈何桥,也没走马灯似的回忆。就是飘在天花板底下,像只被踩扁了的气球,哪儿也去不了,什么也碰不着,但偏偏能听见、能看见。
我看着化妆师把我那张摔变形的脸勉强修补好,看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我推进那间小小的告别厅,看着我妈被人搀着走进来,腿一软就跪在了玻璃棺前。
“我的囡囡啊——”
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我爸站在她身后,没哭,但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蹦出一句:“都怪我,都怪我当初没拦住她……”
我鼻子一酸。
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们烦。妈爱唠叨,爸管得宽,我说我要嫁宋砚,他们不同意,我就搬出去住了三年,逢年过节连电话都不打一个。
三年。
我就为了那么个东西,跟他们断了三年。
现在想想,我真是这世上最蠢的蠢货。
“死者家属请节哀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我猛地转过头。
宋砚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胸前别了朵白花,眼眶泛红,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上,居然破天荒地挂着两道泪痕。
他身后跟着陈知意,我的好闺蜜,此刻也哭得梨花带雨,一只手搭在宋砚的小臂上,像是怕他撑不住。
我心里那股火“蹭”地就窜上来了。
宋砚。
我为了他放弃保研,为了他跟爸妈决裂,为了他把自己累成狗——他创业缺钱,我把我爸给我攒的嫁妆钱全掏了;他公司缺人,我辞了年薪四十万的工作去给他当免费劳力;他应酬喝到胃出血,我衣不解带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。
可结果呢?
他公司上市那天,我收到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——我手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全被他用手段转走了。我去找他理论,他搂着陈知意,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。
“林暖,你一个没领证的前女友,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股份?”
前女友。
七年感情,他管我叫前女友。
我想告他,可所有合同都是我自己签的字,所有流程都合法合规。我不甘心,在网上发帖曝光他,结果陈知意转头就联系了营销号,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死缠烂打的疯女人。
网暴,人肉,公司辞退,房东赶人。
最后连我爸妈都被人肉出来了,我妈被气得住了院,我爸为了给我妈凑医药费,把房子都卖了。
我就是那时候站在天台上跳下去的。
不是想死,是觉得对不起爸妈,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个祸害。
可现在看着宋砚在我灵堂前哭,我忽然觉得这画面荒诞得可笑。
他哭什么?
哭我这个冤大头终于死了,再也没人知道他发家的第一桶金是从哪儿来的了?
“林暖。”宋砚站在玻璃棺前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沙哑,“对不起,是我来晚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掐进掌心里,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情绪。
演技真好。
我在心里冷笑,转头去看陈知意。
她站在宋砚身后半步的位置,哭得比我妈还伤心,眼泪一串一串地掉,但她的嘴角——
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嘴角往上勾了一下,就一下,像条吐完信子的蛇,迅速收回去了。
她当然高兴。
陈知意从大学起就跟宋砚勾搭上了。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,她在我家沙发上跟宋砚搂着;我把自己的项目方案给宋砚用,转头她就复制了一份发给他的竞争对手;我最后告宋砚失败,也是她一手策划的。
她想要宋砚。
不,她想要的是宋砚的钱和地位。
而我死了,她连最后一点隐患都没了。
“宋砚,你别太难过了。”陈知意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宋砚的后背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,“暖暖如果在天有灵,一定不希望你为她这样。”
我真服了。
这话说得,好像她跟我多铁似的。
宋砚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来,对着所有来吊唁的人说:“林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,我会用余生来弥补对她的亏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的悲痛简直能溢出来。
有几个女宾客已经开始抹眼泪了。
“宋总对林暖真好。”
“可惜林暖没这个福气……”
“听说宋总还要给林暖的父母养老呢。”
我飘在天花板上,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给我爸妈养老?
你先把吞我的那八百万还了再说吧。
丧事办完,我以为我就该散了。
毕竟人死了不就是一了百了吗?可我没想到,我居然还在。
我像一块甩不掉的口香糖,粘在宋砚身边,走哪儿跟哪儿。
他回公司,我跟着;他回家,我跟着;他去见投资人,我也跟着。
我看着他在灵堂上哭完,第二天就去签了个两千万的融资协议,笑得比谁都灿烂。
我看着他跟陈知意在办公室里亲,一边亲一边说:“林暖那个蠢货,死了还帮了我一把,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,这波舆论红利至少值五百万。”
我看着陈知意窝在他怀里,娇声说:“那你怎么奖励我?”
“奖励你?”宋砚捏着她的下巴,“你先去把她爸妈手里那套老房子搞到手,那房子虽然旧,但地段好,拆迁补偿至少三百万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
我以为我死了,一切就结束了。
可他们连我爸妈都不放过。
我想冲上去掐住宋砚的脖子,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,什么都碰不到。
我像只困兽一样在他办公室里转圈,愤怒、不甘、恨意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,但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是一个死人。
死人能干什么?
什么都干不了。
就在我快要被这股绝望吞没的时候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你想报仇吗?”
那声音不大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。
我猛地回头。
办公室里还是只有宋砚和陈知意两个人。
“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那声音不急不慢,“重要的是,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,让你回到三年前。”
三年前。
那是宋砚刚开始创业的时候,也是我放弃保研、跟爸妈决裂的时候。
如果我回到那时候——
“代价呢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“你会少活二十年。”那声音说,“原本你能活到八十七,如果你选择回去,你会在六十七岁那年死。”
少活二十年,换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“成交。”
我甚至没犹豫。
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,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。不是跳楼那一刻的恐惧,而是看着爸妈为我下跪,看着仇人笑着踩在我尸骨上,看着自己连保护家人的能力都没有。
那种绝望,比死可怕一万倍。
“好。”
那声音落下的瞬间,世界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。
所有声音、光线、温度,全都被压缩成一个针尖大的点,然后——
炸开。
我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亮得刺眼,空调吹着二十六度的暖风,空气里弥漫着茉莉味的熏香。
这是我的出租屋。
三年前的出租屋。
手机就放在枕头边,屏幕亮着,显示着日期——
2023年10月17日。
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钟,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。
就是这个日子。
上一世的今天,宋砚要跟我订婚。
上一世的今天,我拒绝了爸妈让我回家的电话,满心欢喜地等着当他的未婚妻。
上一世的今天,是我走向深渊的第一步。
手机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:宋砚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暖暖。”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,“今晚七点,老地方,我给你准备了惊喜。”
惊喜。
我知道那个惊喜是什么。
一枚钻戒,一枚不到三十分的碎钻戒指,花了不到一万块钱,然后他会跪下来,说一堆让我感动得流泪的话,让我心甘情愿地把爸妈给我攒的嫁妆钱拿出来给他创业。
上辈子的我,确实流泪了,也确实感动了。
但这辈子——
我笑了。
“好,七点见。”
挂掉电话,我翻开通讯录,找到了那个名字。
顾衍之。
上一世,他是宋砚最大的竞争对手。宋砚最后能上市,是因为我用了一招极其下作的手段,偷了顾衍之的核心商业计划,让宋砚抢在他前面发布了产品。
顾衍之的公司因此一蹶不振,而宋砚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了位。
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为了爱情,什么都值得。
现在想起来,我只想扇自己两个耳光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
对面是一个低沉而沉稳的男声,带着一点公式化的冷淡。
“顾总,”我说,“我是林暖,中创金融的前分析师。我手上有一份关于‘智行’项目的完整商业计划书,以及未来三年互联网出行市场的精准预判。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关注出行领域?”
我没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说了一句让他绝对无法拒绝的话:
“顾总,宋砚三天后会去见红杉资本的王总,谈A轮融资。如果你不想让这笔钱落到他手里,今晚七点,翠府餐厅,我等你。”
说完,我直接挂了电话。
上辈子我太了解顾衍之了。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一个毛病——疑心重。你跟他解释得越多,他越不信;你越是吊着他,他越要查个水落石出。
七点,翠府餐厅。
我到的时候,宋砚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前摆着一束红玫瑰和一个藏蓝色的小盒子。
看到我,他站起来,笑得温柔极了:“暖暖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牛仔裤,白T恤,素颜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
好看?
他为了骗我的钱,真是连草稿都不打了。
我笑了笑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宋砚,你先别急着演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他一愣,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第一,”我竖起一根手指,“你让我放弃保研的时候,说的是‘你的人生不需要那张文凭来定义,我会给你更好的’。我想问,更好的在哪儿?是让我去你公司当前台,月薪五千?”
宋砚的脸色变了。
“暖暖,你怎么突然说这个?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?你先来公司帮我,等公司稳定了,我送你出国读——”
“第二,”我没给他插嘴的机会,“你让我跟我爸妈断绝关系的时候,说的是‘他们根本不理解我们的感情,等我成功了,他们自然会接受我’。我想问,你什么时候成功?你连个像样的商业计划书都写不出来,拿什么成功?拿我的嫁妆钱?”
“林暖!”宋砚的声音拔高了,脸上的温柔终于挂不住了,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谁跟你说什么了?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上辈子我怎么会爱这么一个人?
一个连骗人都骗得这么低级的东西。
“没人跟我说什么。”我站起来,拿起桌上那束玫瑰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,“宋砚,婚我不订了,你公司的项目我也不跟了。从今天起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“林暖!”他猛地站起来,伸手想拉住我。
我侧身避开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对了,你那个‘智行’项目,我已经把完整方案发给了顾衍之。如果你还想找投资,建议你换个方向。”
宋砚的脸,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我没再看他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看到了陈知意。
她就坐在角落那桌,手里攥着手机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有震惊,有愤怒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张。
我冲她笑了笑。
“知意,你也在这儿啊?真巧。”
她的嘴角抽了抽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暖、暖暖,我就是路过,路过……”
路过?
翠府餐厅人均消费八百,你一个月薪六千的小会计,路过?
我没拆穿她,只是走过去,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:
“上辈子的事,我都记得。你这辈子最好离我远点。”
陈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缩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我直起身,走出了餐厅。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但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畅快过。
手机震动了。
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翠府门口,黑色迈巴赫。顾总在车上等你。”
我抬头看去,街对面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,车窗半开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顾衍之。
上辈子我毁了他的公司,这辈子我要亲手帮他做到行业第一。
不是为了弥补,是为了让宋砚和陈知意,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。
我朝那辆车走了过去。
身后,餐厅里传来宋砚摔杯子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大,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我没回头。
因为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