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在那年冬天。
北城江面结了厚冰,警笛声刺破夜空,我被押上囚车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顾霆琛搂着沈若晴,站在别墅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红酒,像看一出滑稽戏。
“林知意,商业诈骗罪,涉案金额三亿,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。”
法庭上,我父母头发全白了。我妈哭得直不起腰,我爸一声不吭,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,指节泛白。那双手曾经是林氏集团的掌舵人,为了我的“幸福”,心甘情愿把公司股权抵押给顾霆琛,换来一纸婚约。
我那时候还觉得,值。
真他妈值。
直到我在监狱里收到我妈病逝的消息,直到我爸因为过度劳累猝死在医院走廊,直到顾霆琛派人送来离婚协议书,上面写着“自愿放弃所有财产”——我才知道,从头到尾,这就是一场局。
顾霆琛要的从来不是我。
他要的是林家三代积累的商业帝国,是我爸的人脉资源,是我妈的专利技术。而我,不过是个恋爱脑上头的蠢货,亲手把刀递到了刽子手手里。
监狱的夜很冷,我蜷缩在铁架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,心想,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——
我一定什么?
我没想完。第二天清晨,我被发现猝死在牢房里,年仅二十九岁。
然后我醒了。
醒来时耳边是闹钟刺耳的铃声,眼前是我租住的那间出租屋。手机屏幕显示:2018年6月15日。
距离顾霆琛第一次向我提出“希望林家投资他的新公司”,还有三天。
我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分钟,然后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——不是顾霆琛,是我妈。
“妈。”
“知意?怎么了,声音怎么哑了?”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她特有的温柔关切,“是不是又熬夜了?妈跟你说过多少次,女孩子要爱惜身体……”
“妈,我想你了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然后传来我妈笑骂的声音:“你这孩子,前天不是刚见过面吗?行了行了,正好,你爸说今晚家里炖了排骨,你回来吃。”
“好。”
我挂断电话,翻开手机通讯录,看着“顾霆琛”三个字,指尖在上面停了两秒,然后划了过去。
不急。
上辈子我掏心掏肺,这辈子我要让他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——一无所有。
三天后,顾霆琛约我在市中心那家西餐厅见面。
他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起来温润如玉,像极了偶像剧里的男主角。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,觉得他是全天下最温柔的人。
“知意,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,需要一笔启动资金。”他放下咖啡杯,目光真诚地看着我,“叔叔那边,能不能帮忙牵个线?”
来了。
上辈子这个时候,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,回家缠了我爸整整一周,最后我爸拗不过我,投了五百万进去。那是林家第一次为顾霆琛输血,也是噩梦的开始。
我端起咖啡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抬头看着他笑:“顾霆琛,我查过了。”
他眼神微动:“查什么?”
“你的公司。注册资本一百万,实缴为零,法人代表是你表弟,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个项目。”我放下咖啡杯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,“你想让我爸投钱,可以。先把商业计划书、财务预算、市场分析报告给我,我找第三方机构评估,没问题再谈。”
顾霆琛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知意,你这是……怎么了?我们之间还这么见外?”
“不是见外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防人。”
他的表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林家别墅,我爸正坐在书房里看财报。我敲门进去,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:“不是说今晚不回来?”
“爸。”我坐在他对面,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我爸叫林远山,林氏集团董事长,在我上辈子的记忆里,他为了我的婚事,在三年内把公司股权一点点转让给顾霆琛,最终被架空、被踢出董事会,郁郁而终。
“我决定不跟顾霆琛结婚了。”
我爸手里的钢笔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着我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值得。”我说得很平静,“爸,如果我告诉你,他接近我只是为了林家的资源和人脉,你会信我吗?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我爸放下钢笔,靠在椅背上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欣慰,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知意,你终于醒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你爸是傻子?”林远山站起身,走到书柜前,从暗格里抽出一个文件袋,扔到我面前,“顾霆琛这个人,我调查了整整两年。他背后是谁,目的是什么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我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。顾霆琛的银行流水、通话记录、出入境记录,还有他和沈若晴的聊天截图——时间线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
“你既然知道了,那我就不瞒你了。”林远山重新坐下,“林氏集团这几年一直在转型,顾霆琛背后的势力盯上了我们的核心技术。你妈那项专利,估值超过二十亿,他们想通过联姻的方式,用最低成本拿到手。”
“你知道?”我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都知道,为什么还同意我跟他交往?”
“因为我拦不住你。”林远山叹了口气,“知意,上个月你说非他不嫁的时候,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大不了赔上半个林氏,让你撞一次南墙,撞疼了就知道回头了。”
我眼眶一热,差点没忍住。
上辈子,他不是没拦过。他拦了,可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在干涉我的幸福,跟他吵、跟他闹,甚至说要跟他断绝父女关系。最后他妥协了,不是因为认同,是因为爱。
他宁愿赔上自己打拼半生的江山,也要让我“幸福”。
“爸,对不起。”我站起来,走过去抱住他,“这辈子,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。”
林远山拍了拍我的后背,声音有些哑:“行了,多大的人了还撒娇。说说,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我擦了擦眼泪,眼神冷了下来:“顾霆琛不是想要投资吗?给他。”
“给他?”林远山眉头一皱。
“给他,但不是林氏投。”我坐回椅子上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“我记得二叔在南边有些渠道,三叔在金融圈人脉广,小姑在媒体那边说得上话。爸,我有个计划,需要全家帮忙。”
林远山看了我几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猎人看猎物入套的从容。
第二天,林家别墅里,我见到了这辈子最想见的人——二叔林远峰,三叔林远泽,小姑林远溪。
上辈子,他们都被我伤透了心。二叔劝我不要恋爱脑,我骂他多管闲事;三叔说顾霆琛不靠谱,我跟他吵得不可开交;小姑最疼我,在我执意要嫁给顾霆琛那天,她红着眼睛说“知意,你会后悔的”,我没理她。
“二叔、三叔、小姑。”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他们,深深鞠了一躬,“以前是我不懂事,对不起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二叔林远峰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翘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雪茄,眯着眼睛看我:“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我们知意大小姐也会道歉了?”
三叔林远泽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惊讶藏不住。
小姑林远溪直接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我半天,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:“没发烧啊。知意,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?”
“我没受刺激,就是想明白了。”我直起身,看着他们,“顾霆琛的事,我爸都跟我说了。我想请你们帮我,把这个人,彻底从北城抹掉。”
二叔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,眼睛亮了:“怎么个抹法?”
“他不是想要投资吗?”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铺在茶几上,“这是他的商业计划书,漏洞百出,但核心项目确实有市场价值。我想请二叔找几个南方老板,以第三方投资方的身份跟他接触,给他投一笔钱。”
“投钱?”二叔皱眉,“这不是便宜他了?”
“不。”三叔忽然开口,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,“知意的意思是,先用投资稳住他,让他把全部身家压进去,然后……釜底抽薪。”
我笑了。三叔果然是金融圈的人,一点就透。
“没错。”我指着文件上的一行数据,“他的项目需要上下游配套,我查过了,上游供应商有三家,下游渠道有五家。小姑,你在媒体圈人脉广,能不能帮我联系上这几家公司的负责人?”
小姑林远溪翻了个白眼:“你小姑在媒体圈混了二十年,别说联系,吃顿饭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我转向三叔,“三叔,我需要你在金融圈散布一个消息——顾霆琛的项目存在重大法律风险,所有金融机构谨慎授信。”
三叔推了推眼镜,嘴角微扬:“这个简单。”
“二叔。”我看着林远峰,“我需要你在南方找几个真正的投资方,明面上投给顾霆琛,实际上……我要在关键时刻,全部撤资。”
二叔重新点起雪茄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:“知意啊,你二叔在南边混了这么多年,别的不说,找个七八个老板陪你演戏,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再次鞠躬:“谢谢二叔、三叔、小姑。”
小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,眼圈有些红:“谢什么谢,你是我侄女。以前看你被那个渣男迷得神魂颠倒,我气得不行,但也不敢说重了,怕你更叛逆。现在你自己想明白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鼻子一酸,用力点了点头。
布局开始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一切按照计划推进。二叔介绍的南方投资方“恰好”看中了顾霆琛的项目,第一轮投资五千万,条件只有一个——顾霆琛必须全身心投入,不能有其他兼职项目分散精力。
顾霆琛上钩了。
他辞去了原本的工作,把全部精力投入新公司。沈若晴作为他的“合伙人”,也辞了职,两人天天泡在办公室里,日夜兼程地推进项目。
与此同时,三叔的消息在金融圈发酵了。原本有几家银行愿意给顾霆琛的项目授信,消息一出,全部搁置。顾霆琛的资金链,从一开始就被锁死了。
他唯一能指望的,就是南方投资方的后续资金。
而我,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。
那个时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
两个月后,顾霆琛的项目进入关键阶段,需要追加投资。南方投资方“欣然同意”,条件是要对项目进行尽职调查。
尽职调查那天,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踩着高跟鞋,走进了顾霆琛的公司。
他看到我的那一刻,脸色变了。
“知意?你怎么……”
“顾总,自我介绍一下。”我把工作证放在桌上,微笑着说,“我是这次尽职调查的第三方顾问,代表投资方,全面审查贵公司的财务状况、法律风险和商业模式。”
顾霆琛盯着我,瞳孔微缩:“你搞什么?”
“公事公办。”我翻开文件,语气平静,“请顾总配合。我们需要核查贵公司的银行流水和完税证明。请提供所有员工的劳动合同和社保缴纳记录。请说明贵公司核心技术专利的归属问题。”
顾霆琛的脸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他当然拿不出来。银行流水是空的,完税证明是假的,员工的社保根本没交,核心技术专利——那是沈若晴从她前公司偷来的,根本不在他们名下。
尽职调查的结果,可想而知。
投资方以“重大法律风险”为由,拒绝追加投资,并要求撤回前期投资。顾霆琛的项目瞬间断血,供应商催款、员工讨薪、房东收房,所有问题一夜之间集中爆发。
而这时候,小姑在媒体上放出了第二颗炸弹——一篇题为《起底北城创业新贵:剽窃技术、伪造合同、涉嫌商业欺诈》的深度报道,在网络上引爆了舆论。
顾霆琛和沈若晴,彻底完了。
消息传来那天,我正在林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,跟三叔讨论下一步的投资策略。
“知意。”三叔推门进来,难得露出一个笑容,“顾霆琛的公司申请破产了,他本人因为涉嫌商业欺诈,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。”
我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。
上辈子,是他把我送进了监狱。
这辈子,风水轮流转。
“沈若晴呢?”我问。
“作为从犯,一并被调查。”三叔推了推眼镜,“而且她前公司也在起诉她侵犯商业机密,这罪名比顾霆琛的还重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想象中的激动,甚至有些平静。
“对了。”三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你让我查的那件事,有结果了。”
我接过来,翻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,时间是三年前。转让方是我爸林远山,受让方是一个离岸公司,而这个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——
是我爷爷。
“爷爷?”我抬头看着三叔,满脸震惊。
三叔的表情很微妙:“不止。你二叔、小姑,还有我,名下都有资产通过这个离岸公司持有。这件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三叔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,“林家真正的资产,从来没有进入过顾霆琛和他背后势力的视野。你爸当初抵押给顾霆琛的那些股权,只是林氏集团的一部分,而且是早就被剥离了核心资产的那部分。”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很多片段瞬间串联起来。
难怪我爸当初那么淡定,难怪二叔三叔小姑一点都不慌,难怪整个布局能推进得这么顺利——从一开始,这就不是我的复仇计划。
这是林家全家的局。
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我爸的电话。
“爸。”
“看到了?”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?”
“知意。”我爸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,“你记住,林家能在北城立足三十年,靠的不是运气。顾霆琛那点手段,在真正的商业博弈面前,不值一提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但有一件事,我没算到。”我爸接着说,声音里多了一些柔软,“我没想到你会自己醒过来。原本,我是打算让你再撞一次南墙的,大不了再赔一次。但你醒了,这就比什么都好。”
我握着手机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上辈子,我死的时候,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。
这辈子我才知道,全世界一直在等我回来。
那天晚上,我站在林家别墅的天台上,看着北城的万家灯火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
“林小姐,合作愉快。期待下次见面。——顾晏辰。”
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,嘴角缓缓勾起。
顾晏辰,南方投资方的实际控制人,二叔介绍的神秘老板。尽职调查那天,他也在现场,穿着一身定制西装,全程没说话,只是坐在角落里,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一条条拆穿顾霆琛的谎言。
散场的时候,他走到我面前,递给我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。
“林小姐,”他微微低头,声音低沉,“有没有兴趣,跟我合作一次真正的生意?”
我没回答,但名片我收下了。
这辈子,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。
而有些人,才刚刚开始认识。
楼下传来小姑的声音:“知意!下来吃饭了!你爸炖了排骨,再不下来我全吃了!”
我擦了擦眼泪,笑着应了一声:“来了!”
转身下楼的那一刻,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顾晏辰的名字消失在黑暗中。
但那句“合作愉快”,像一颗种子,在我心里悄悄扎了根。
这场戏,才刚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