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设在锦澜酒店最大的牡丹厅。

水晶灯将整个厅堂照得流光溢彩,红玫瑰扎成的花拱门从入口一路延伸到舞台,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百合味道。宾客已入座过半,觥筹交错间尽是恭维与客套。

悔婚当天,军婚老公带团上门求诊

苏念一身白色鱼尾礼服,站在化妆间的落地镜前。

她盯着镜中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,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盖泛出青白色。脑海里翻涌的是另一场记忆——上一世,她穿着同样的礼服,满心欢喜地走向那个男人,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。

结果呢?

三年后,她被污蔑学术造假,吊销医师执照。五年后,父母被她所谓的“未婚夫”骗光家产,双双心脏病发去世。七年后,她在女子监狱的医务室里,因一场“意外”的药物过敏死去。

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是——沈知行与林婉清的婚礼,在巴厘岛举行。

而她,连骨灰都没人收。

“苏小姐,时间到了,沈先生在等您。”司仪推门进来,笑容满面。

苏念缓缓抬起眼。

镜子里的女人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那笑意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刀锋。她伸手,将头上的白纱一把扯下,随手丢在化妆台上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推开门,踩着高跟鞋穿过长廊。每一步都稳而有力,裙摆在地面上拖出流畅的弧线,像极了战场上铺开的战旗。

牡丹厅的灯光刺目,宾客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
舞台中央,沈知行一袭黑色西装,面容俊朗,眉目含情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姿态优雅而笃定——那是上一世她曾无比贪恋的温柔。

苏念没有伸手。

她径直走上舞台,从他身侧擦过,走到立式话筒前。

全场安静下来。

“感谢各位今天到场。”苏念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,“今天的订婚宴,取消。”

满座哗然。

沈知行眼底的温柔瞬间凝固,随即浮现出一层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受伤:“念念,你在说什么?是不是不舒服?”

他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。

苏念偏头避开,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沈知行,我不舒服已经很多年了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厅堂,“从大三那年你让我放弃保研,说‘两个人的未来比一个人的前途更重要’开始;从我父母拿出三百万给你做创业启动资金,你说‘这辈子一定对念念好’开始;从我陪你从零做起,没日没夜地整理资料、对接资源、甚至连你公司的第一版商业计划书都是我熬夜写的开始——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我不舒服很多年了,只是以前没醒。”

宾客席上炸开了锅。

沈知行的脸色几经变幻,从温柔到震惊,从震惊到难堪,最终定格在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上:“念念,谁跟你说了什么?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?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——”

“你在乎的是我父母的钱,是我帮你搭建的公司框架,是我替你写的那些项目方案。”苏念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淡,“沈知行,你公司上个月谈下的那个医疗器械代理权,方案是我写的。你去年拿到的那笔五百万融资,BP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。你甚至不知道你公司的公章放在哪个抽屉——因为一直都是我在管。”

她转身,从手包里抽出一个U盘,举在空中。

“这里面有我从大四到现在,为你做的所有工作文件。包括你公司完整的运营方案、客户资源表、以及——”

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前排,精准地找到了林婉清的位置。

那个长发披肩、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正端着酒杯,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得意。

“以及沈先生和林小姐在过去半年里,所有关于‘如何在我完成任务后体面分手’的聊天记录。”

林婉清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酒液溅了一地。

沈知行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伸手去抓U盘,苏念却早已料到,侧身避开,将U盘收回包中。

“苏念,你别太过分!”沈知行的声音终于撕下了温柔的面具,露出一丝狰狞,“你以为你手里那些东西能威胁到我?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写的?那些文件都是在我公司电脑上完成的,所有权属于公司!”

“是吗?”苏念笑了,那笑容明艳得刺眼,“那要不要请司法鉴定机构看看,每一份文档的创建者是谁?我电脑里的原始存档时间、修改记录、以及每次发送给你邮箱的邮件时间戳,够不够清楚?”

沈知行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,有人已经开始用手机录像。林婉清低着头快步离开座位,脸色惨白。

苏念没有再看他们。

她提起裙摆,走下舞台,穿过那些惊愕、同情、幸灾乐祸的目光,走向牡丹厅的大门。

就在她伸手推门的瞬间,大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
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口,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身量极高,肩背笔挺如松,五官轮廓深邃而冷硬,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。

身后跟着四个穿白大褂的军医,神色匆匆。

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。

那男人扫了一眼满厅的狼藉,目光最后落在苏念身上,在她脸上的泪痕和眼中的冷意之间停顿了一秒。

“请问,苏念苏医生在吗?”他的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苏念抬眼看他:“我是。”

男人微微眯眼,似乎对她的年龄和此刻的装扮都有些意外,但很快收敛了情绪,沉声道:“我是战区总医院院长,顾衍之。西南边境突发疫情,已出现多例死亡。当地医疗条件有限,急需传染病专家支援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白色礼服上,又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订婚宴现场,语气不变:“我知道这个时间来找你不合适,但疫情不等人。总院专家组今晚出发,我亲自来请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礼服的女人身上。

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婚纱、泪痕、刚刚悔婚的狼狈。

她伸手,将头上的发饰一一取下,长发散落肩头。然后她抬头,对顾衍之说:“给我五分钟换衣服。”

顾衍之点头:“车在外面等。”

苏念转身,踩着高跟鞋穿过人群,走向化妆间。步伐比来时更快,更稳。

经过沈知行身边时,他下意识伸手拦住她:“苏念,你疯了?你一个妇产科医生,去什么疫区?”

苏念停下脚步,偏头看他。

“忘了告诉你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话筒的余音还在,整个厅堂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三个月前,我已经拿到了传染病学博士学位。我的导师是周景云院士。”

沈知行怔住。

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。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在做什么,他只关心她能为他做什么。

苏念拨开他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进化妆间。

五分钟后,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出来,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脸上没有了粉黛,却比任何时候都耀眼。

她走到顾衍之面前:“走吧。”

顾衍之侧身让路,与她并肩走出酒店大门。

门外,一辆军用越野车已经发动,引擎低沉地轰鸣。

苏念上车前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牡丹厅的灯光。那里有她上一世赔上一切的男人,有她曾经以为非他不可的爱情,有她愚不可及的七年。

“苏医生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从车内传来。

她收回目光,弯腰上车。

车门关上的瞬间,身后传来沈知行的喊声:“苏念!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就别想再回来!”

苏念没有回头。

车窗缓缓升起,隔绝了所有喧嚣。

车内,顾衍之递过来一个平板,上面是疫情的初步报告。苏念接过,目光扫过数据,眉心微蹙。

“死亡率多少?”

“目前百分之三十二,还在上升。”

“病原体确定了吗?”

“没有,当地实验室条件有限,样本已经空运到总院,但专家组需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。”

苏念点头,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,一条条数据从眼前掠过。

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声和偶尔的按键声。

过了许久,顾衍之忽然开口:“苏医生,刚才的订婚宴——”

“取消了。”苏念头也不抬。

“原因呢?”

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,抬起头,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
“因为我不想再死了才醒。”

顾衍之看了她两秒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移开目光。

越野车驶入高速,城市的灯光被甩在身后,前方是无尽的夜色。

苏念低头继续看报告,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
上一世,她死在沈知行春风得意的那一年。这一世——

她会让所有人知道,她苏念,不是谁的工具,不是谁的垫脚石。

她是中国最年轻的传染病学女博士。

是周景云院士唯一的关门弟子。

是那个在上一世被埋没、被践踏、被遗忘的——

医界大佬。

而这一次,她为自己而活。

平板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消息,是总院传来的最新病患影像。苏念放大图片,瞳孔骤缩。

那病灶的形态,她见过。

在上一世,疫情爆发三个月后的一份内部简报里。那份简报被沈知行随手扔在茶几上,她只是扫了一眼,却因为病灶太过特殊而记住了。

当时那份简报的结论是——全军覆没。

而现在,她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