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如墨,相府后门的铜环被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,是暗哨给的信号。

沈清欢一身粗布麻衣,长发绾成寻常村妇髻,肩头挎了个灰扑扑的包袱。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朱漆大门——三年前风光大嫁进晋王府时,她也曾回头,看的是父亲老泪纵横的脸。

弃妃带球跑:本王后悔莫及

如今那脸早已冷透了。

“姑娘,马在后巷。”贴身侍女半夏压低声音,眼眶泛红,“您当真想好了?晋王府那边——”

弃妃带球跑:本王后悔莫及

“那边已经七日没送吃食来了。”沈清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晴,“侧妃柳氏怀了三个月,王爷把整个太医署都搬进了她院里。我这个正妃,连隔夜的冷粥都讨不到一碗。”

半夏咬了咬唇,终究没再劝。

主仆二人穿过窄巷,翻身跃上一匹老马。沈清欢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——晋王府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只剩一片墨色剪影,那里头住着她的夫君,那个曾在新婚之夜掀开她盖头、笑着说“本王此生只你一人”的男人。

三年,不过三年。

她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——不,也许恰恰是时候。

晋王萧衍要扶柳氏为正妃,嫌她这个原配碍眼。一个即将被休弃的女人,若是腹中还藏着皇家血脉,那便不是弃妃,是祸患。

“走。”沈清欢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。

她要赶在萧衍动手之前,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,藏到天涯海角去。

——✧——

三年后。苏州,仁心堂。

“沈大夫,沈大夫!巷口有人昏倒了,浑身抽搐,满嘴胡话,您快去看看!”

沈清欢放下手中的药杵,抬袖拭去额角的细汗。她今日穿的是一袭靛蓝棉布裙,腕上一截竹节纹银镯,是她三年来唯一不曾变卖的首饰。

“什么症状?”

“说是浑身滚烫,牙关紧咬,几个壮汉都按不住!”

沈清欢从药柜里取了几味药材包进油纸,又抽出一根细银针别在袖口,拎起药箱便往外走。半夏抱着小少爷跟在身后,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。

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倒在地上,四肢抽搐如遭雷击,嘴角溢出的白沫混着血丝,双眼翻白,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。

沈清欢蹲下身,二指探上那人颈侧脉搏,眉头微蹙。

“都散开,给他透气。”她低声吩咐半夏去驱散人群,自己从袖中抽出银针,在太阳穴、人中、合谷三穴各下一针,动作干脆利落。
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那人的抽搐渐渐止住,眼白缓缓退去,露出一双浑浊的瞳仁。

“醒了醒了!沈大夫真是神医!”

周围看客的赞叹声此起彼伏,沈清欢却并未起身。她盯着那人的脸,目光渐渐变了——不是因为那张脸,而是因为他腰间那块腰牌。

玄铁铸就,纹着狴犴衔环。

晋王府的暗卫腰牌。

她曾见过无数次。三年前,萧衍就是用这些人,把她困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,连出府采买都要暗卫“随行保护”。

“沈大夫?”半夏察觉到她的异样,小心地唤了一声。

沈清欢深吸一口气,将银针收回袖中,站起身。她的声音依旧平稳:“半夏,收拾东西,今晚就走。”

“啊?去哪?”

“越远越好。”

她没有解释。那暗卫虽然不认识她现在的模样——三年来她蓄了刘海,肤色也因长年在江南日晒而深了两个色号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金尊玉贵的晋王妃——但他身上的腰牌说明了一件事:晋王府的势力,已经伸到了苏州。

萧衍的人在找什么?

在找她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
当夜,沈清欢带着半夏和孩子,雇了一辆骡车,沿着官道一路向西。

骡车吱呀作响,两岁的沈安之窝在她怀里睡得香甜,小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老虎。半夏坐在车辕上赶车,嘴里嘀咕着:“姑娘,咱们这都搬三次家了,到底在躲谁啊?”

沈清欢没有回答。她掀开车帘,望着后方漆黑的官道,忽然看见几点火光在远处移动——那是火把的光。

不是普通行商,这个时辰不会有人赶夜路。

“半夏,走岔路,进山。”

骡车猛地一拐,颠得沈安之醒了过来,哇哇大哭。沈清欢捂住他的嘴,心跳如擂鼓。

身后,火光越来越近了。

马匹嘶鸣声、甲胄碰撞声,在夜风中越来越清晰。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夜色——

“沈清欢,你要带着本王的孩子去哪?”

她浑身僵住。

那声音她太熟悉了。三年前,那声音在红烛之下说“一生一世”;三年前,那声音在冰冷的书房里说“你若安分守己,本王不会亏待你”;也是那声音,在她被打入冷院、连丫鬟都敢克扣她的炭火时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萧衍。

他真的来了。

骡车被暗卫围住的那一刻,沈清欢反而平静了。她抱着安之下了车,站在官道中央,月光洒在她脸上,将她三年来沉淀出的从容照得分明。

马背上,萧衍一身玄色锦袍,比三年前瘦了些,也沧桑了些,但那双狭长的凤目依旧锐利如刀。他盯着沈清欢怀中的孩子,目光复杂得像是一团搅不开的浓墨。

“三年。”他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步朝她走来,“本王找了你三年。”

“找我?”沈清欢笑了,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王爷怕是找错了人。我不过是一个被休弃的女人,不值得王爷兴师动众。”

“本王何时休过你?”

“没休?那冷院里连狗都不吃的剩饭,不是休书的另一种写法?”

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的喉结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沈清欢将怀中的孩子往半夏手里一递,往前走了两步。她仰起头,看着这个曾让她倾尽所有的男人,目光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。

“王爷追了这么远,想要什么?直说吧。”

萧衍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本王要你回去。”

“回去?”沈清欢歪了歪头,“回哪里?冷院?还是王爷要再赏我一碗加了鹤顶红的燕窝?”

萧衍的瞳孔骤缩:“什么鹤顶红?”

“柳侧妃那碗。”沈清欢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走之前第七日,她派人送来的。我没喝,但她应该告诉王爷,我是喝了那碗燕窝才‘暴病身亡’的,对吧?”

萧衍的脸色骤然发白。

他猛地转头,看向身后的一名暗卫,那暗卫立刻跪下,额头触地,不敢抬头。

“柳氏……”萧衍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她做了什么?”

沈清欢看着他那副震怒的模样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三年了,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——他后悔了,他来找她了,他跪在她面前祈求原谅。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,她心里翻涌的不是快意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。

“王爷不必在我面前演戏。”她说,“你我之间,没有谁对不起谁。你娶我,是为了相府的势力;我嫁你,是父亲一厢情愿。各取所需,谁也不欠谁。”

萧衍的脸白得近乎透明。他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沈清欢的手腕。

沈清欢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如果我说,”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本王从来没有……”

“王爷。”沈清欢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,“你追了三年,追的不是我。你追的,是你欠我的一句对不起,是你无处安放的愧疚。这些东西,我不需要。”

她轻轻挣开他的手,后退两步。

“安之是我的孩子,我不会交给你。如果你要用强——王爷应该知道,我这双手,不仅能治病,也能杀人。”

月光下,她袖中的银针闪着寒芒。

萧衍盯着那枚银针,盯着她的脸,盯着她身后那个被半夏护着的小小身影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苦涩得像黄连,又酸楚得像陈醋。

“沈清欢,你变了。”
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沈清欢将银针收回袖中,转身走向骡车,“就像王爷也会变——从那个在新婚之夜说要护我一辈子的少年,变成为了权势可以眼睁睁看着妻子被毒死的男人。”

她掀开车帘,弯腰钻了进去,声音从帘子后传出,清淡得像一缕烟:“后会无期,王爷。”

半夏赶着骡车,绕过暗卫的包围,缓缓驶入山道。

萧衍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
他的副将低声问:“王爷,追不追?”

萧衍没有回答。他抬头望着那辆骡车消失的方向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孤单的墓碑。

“她说的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本王追的,从来不是她。”

是自己欠下的债。

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孽。


骡车里,沈安之已经又睡着了,小脸埋在母亲的怀里,打着细小的鼾声。

半夏抹了一把泪:“姑娘,王爷这次追来,怕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。咱们接下来去哪?”

沈清欢低头看着儿子的睡颜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胎发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
“去南边。”她说,“越远越好。”

车帘被夜风吹起一角,月光漏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——因为她知道,这一生,她不会再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