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刺骨的痛从四肢百骸涌来,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。
入目是红烛摇曳,满室锦绣。大红的喜字贴在正中央,龙凤喜烛燃得正旺——这是她与太子萧衍的大婚之夜。
不,不对。
她应该已经死了。死在那座冷宫里,被一杯鸩酒送终。临死前,内侍笑着告诉她,太子妃位悬空多年,终于要迎来新主人了——是她的好妹妹,沈清婉。
而她的父皇母后,早在三年前就被萧衍以“谋反”之罪赐死。她跪在养心殿外磕了整整一天的头,额骨都露了出来,也没能换来一次求见的机会。
沈清辞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,指节泛白。
上一世,她是大梁朝最蠢的女人。
身为镇国公府嫡长女,她本该是京城最尊贵的贵女。可偏偏对当时还是四皇子的萧衍一见倾心,不惜求父亲倾全族之力助他夺嫡。父亲战死沙场,弟弟断了一条腿,母妃变卖嫁妆,只为给他筹集军饷。
他登基了,然后呢?
一道圣旨,沈家满门抄斩。她被打入冷宫,日日夜夜听着他与沈清婉的恩爱传说。
“娘娘,您醒了?”
侍女春桃端着一碗羹汤走进来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,“殿下说您今晚辛苦了,特意吩咐御膳房炖了血燕——”
“倒掉。”
春桃愣住:“娘娘?”
沈清辞已经掀开被子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。她走到铜镜前,看见镜中那张年轻的脸——眉目如画,肤若凝脂,正是十八岁最好的年华。
上一世,她也是在这张脸上涂满了讨好萧衍的笑,卑微到尘埃里,最后连尘埃都不如。
“去请殿下过来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就说本宫有事与他商议。”
春桃虽然疑惑,但还是领命去了。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沈清辞的手指微微发颤——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恨。
太恨了。
恨到骨头里,恨到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。
门被推开,萧衍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玄色寝衣,面容俊美,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的矜贵。看见她赤脚站在地上,皱了皱眉:“怎么不穿鞋?冻坏了怎么办?”
多好听的话。
上一世的她会感动得热泪盈眶,觉得他是全天下最体贴的夫君。现在听来,只觉得恶心。
“殿下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大婚的新娘,“臣妾想与您和离。”
萧衍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,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和离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或者休书也行,怎么写都随殿下。只要能让臣妾离开东宫,什么名头都可以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他走到沈清辞面前,伸手想揽她的肩:“怎么,还在为清婉的事情生气?孤与她说的话——”
沈清辞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手。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冷如霜,“臣妾不是生气,是清醒。清醒地意识到,臣妾不想嫁给你了。”
萧衍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他审视着眼前的女人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沈清辞上一世对他百依百顺,从来说不出半个不字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冷下来,“大婚之夜提出和离,你想让皇家颜面尽失?”
“皇家颜面?”沈清辞轻轻笑了,“殿下在乎的只有这个吗?不是臣妾,不是沈家,只是你的脸面?”
萧衍的眼神变了。
他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,忽然勾起嘴角:“是因为孤今晚去了清婉那里?孤早就与你说过,她是侧妃,你才是正妃。孤去她那里,不过是——”
“殿下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臣妾不想知道您去了哪里,也不想关心您与谁在一起。臣妾只有一个请求:放臣妾离开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。
萧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从未想过,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沈清辞,会在大婚之夜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冷冷地说,“你已经是太子妃,这是圣旨赐婚,不是儿戏。孤劝你死了这条心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沈清辞的声音:“殿下,您会后悔的。”
萧衍脚步一顿,头也没回:“后悔的是你。”
门被重重关上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。
后悔?
她上一世已经悔过了。这一次,该轮到他了。
第二天清晨,东宫炸开了锅。
太子妃大婚次日就闹着要和离的消息不胫而走,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纷纷。萧衍气得摔了三套茶具,沈清婉更是急得亲自找上门来。
“姐姐。”沈清婉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裙,面容柔美,眼眶微红,楚楚可怜地看着沈清辞,“是不是妹妹做错了什么,惹姐姐不高兴了?姐姐要是不喜欢殿下昨夜来我那里,妹妹以后再也不——”
“别演了。”沈清辞正在用早膳,头都没抬,“你这一套,我上辈子就看够了。”
沈清婉一愣:“上辈子?”
沈清辞放下筷子,抬眼看着她。眼前这张脸,她太熟悉了。上一世,就是这张脸在萧衍面前哭诉,说她善妒、说她跋扈、说她想毒杀自己。萧衍信了,赐了她一杯鸩酒。
“沈清婉。”她淡淡地说,“你想要太子妃的位置对吗?”
沈清婉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姐姐说什么呢,妹妹怎么敢——”
“拿去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我让给你。”
沈清婉彻底愣住了。
沈清辞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不过我要提醒你,那个位置看着风光,实际上是个火坑。你确定你要跳?”
沈清婉咬着唇,眼神闪烁。她不知道沈清辞在玩什么把戏,但太子妃的位置她确实做梦都想要。
“姐姐多虑了。”她柔柔地说,“妹妹只想好好服侍殿下,从来没有非分之想。”
沈清辞嗤笑一声,抬脚走了出去。
她没空陪她们演戏。上一世她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争风吃醋上,这一世,她要做的事太多了。
首先要做的,就是保住沈家。
上一世,父亲在三个月后的漠北之战中战死,是因为萧衍故意扣下了援军。弟弟断腿,是因为萧衍安排他去送死。母亲病逝,是因为沈家被抄后流放途中无医无药。
这一切,她都要一一讨回来。
沈清辞回到镇国公府时,母亲正在花厅里哭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沈夫人看见她,又惊又喜,随即又担心起来,“是不是在东宫受委屈了?”
沈清辞看着母亲还年轻的面容,眼眶一热。
上一世,她最后一次见母亲,是在刑场外。母亲被押上囚车时,还在朝她喊:“辞儿,快跑!别管娘!”
她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,萧衍的士兵一棍子打在她背上,她当场吐了血。
“娘。”沈清辞走过去,紧紧抱住沈夫人,“女儿想你了。”
沈夫人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,随即心疼地拍着她的背:“怎么了这是?是不是太子欺负你了?娘去找你爹,让你爹去找皇上评理!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松开母亲,擦了擦眼角,“娘,爹在哪里?”
“在书房呢。你回来之前,太子那边刚来人传话,说让你爹把漠北军的虎符交出来——”
“什么?”沈清辞瞳孔一缩。
上一世,萧衍是在父亲出征前才要虎符的。这一世,怎么提前了?
不对。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萧衍是在报复。报复她提出和离,所以提前对沈家下手。
“娘,我去找爹。”沈清辞转身就走。
书房里,镇国公沈怀远正坐在案前,面色铁青。
桌上摊着一道太子手谕,上面写着让他三日内交出虎符,否则以“拥兵自重”论处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时,正好看见父亲在揉太阳穴,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。
“爹。”
沈怀远抬起头,看见女儿,勉强笑了笑:“辞儿回来了?怎么不在东宫好好待着——”
“爹,虎符不能交。”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一字一句地说,“太子要虎符,不是要兵权,是要沈家的命。”
沈怀远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。她不能直接说自己重生的事,那太荒唐了。但她必须阻止父亲交出兵权,否则历史会重演。
“爹,您想想,漠北军是您一手带出来的,将士们只认沈家军,不认虎符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,“太子现在要虎符,无非是想在您出征前夺走兵权,好让您在漠北孤立无援。一旦您战死,沈家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。”
沈怀远脸色大变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,只是不敢想。太子毕竟是他一手扶持上去的,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过河拆桥。
“辞儿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沈怀远盯着女儿的眼睛。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爹,女儿知道您不信,但女儿要说——太子不可信。他从来不是真心对沈家好,他只是利用沈家。现在他坐上了太子之位,沈家对他来说就是绊脚石。”
“女儿已经决定与他和离,沈家不能再与太子绑在一起了。”
沈怀远猛地站起来:“你说什么?和离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目光坚定,“女儿不会回东宫了。沈家要活,就必须和太子切割干净。”
沈怀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
他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闺阁女子的柔弱,只有经历过生死才能沉淀下来的冷静和决绝。
他的女儿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陌生了?
“爹。”沈清辞握住父亲的手,“信女儿一次。这一次,女儿不会再让沈家走上绝路。”
沈怀远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他缓缓点了点头:“好,爹信你。”
沈清辞回到东宫时,已经是傍晚。
她刚走进院子,就看见萧衍站在廊下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听说你回了镇国公府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径直往屋里走。
萧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:“孤在问你话!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然后缓缓抬起头,目光冷得能结冰:“殿下,臣妾说过,要和离。在这之前,请您保持距离。”
萧衍气得笑了:“沈清辞,你以为你是谁?孤是太子,你是太子妃,孤碰你怎么了?”
他用力一拉,将她拽进怀里。
沈清辞没有挣扎,只是抬头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殿下,您知道上一世您是怎么死的吗?”
萧衍愣住了。
沈清辞轻轻笑了,声音很轻很轻:“被您最信任的三弟,一剑穿心。您临死前求他放过沈清婉,他当着您的面,一刀捅进了她的肚子。”
“您猜,他最后对您说了什么?”
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,手不自觉地松开了。
沈清辞从他怀里退出来,整了整衣袖,转身走进屋里。
身后,萧衍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沈清辞说这些话时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那些话太具体、太真实,不像是编出来的。
更诡异的是,她说的那些事,他昨晚确实梦到了。
梦里,三弟萧煜一剑刺穿他的胸口,他倒在血泊中,眼睁睁看着萧煜杀了沈清婉。那种绝望和恐惧,真实得让他从梦中惊醒。
“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萧衍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殿下,臣妾知道的,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。”
门在萧衍面前缓缓关上。
夜色渐深,东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
沈清辞坐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,嘴角带着一丝冷意。
上一世,萧衍在三皇子萧煜手下死得极惨。萧煜登基后,将他从皇陵里刨出来,挫骨扬灰。
这一世,她不需要萧煜动手。
她会亲手,把萧衍欠沈家的,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而明天,她就要去见一个人。
那个人,是萧衍的死对头,也是上一世最后的赢家——
大梁朝三皇子,萧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