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九歌睁开眼的时候,嘴里还残留着上一世毒酒的腥苦味。
她下意识护住小腹——平的。孩子还在。
不,不对。
头顶是雕花红木床,身上盖着鸳鸯锦被,窗外传来鞭炮锣鼓声。空气里有合欢花的甜腻,混合着血腥气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床前跪着一个穿喜服的小男孩,四五岁模样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哭得通红,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:“娘亲,你终于醒了!他们说你死了,要把我扔到乱葬岗去!”
凤九歌瞳孔骤缩。
这是她的儿子,凤小宝。
上一世,也是大婚之夜,她被人灌下剧毒,一尸两命。临死前她听见那个男人冰冷的声音:“凤九歌死了,她手里的医典和药田正好归我。至于那个野种,处理干净。”
她重生在了毒发前一刻。
“小宝,别怕。”凤九歌一把抱起儿子,眼神扫过屋内——梳妆台上有一包未拆封的砒霜,窗外的喜宴上觥筹交错,新郎君墨渊正在敬酒。
上一世她天真的以为君墨渊是真心娶她。一个未婚先孕的弃女,能嫁进镇南王府做侧妃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。
她倾尽所学,用灵泉浇灌出的千年灵芝为他续命,用祖传医典里的禁术为他洗髓伐脉,硬生生把一个病秧子王爷推上了皇位继承人的宝座。
结果呢?
登基前夜,一杯毒酒送她上路。她的医典被篡改作者,她的药田被充入王府私产,她的儿子被污蔑为孽种,活活打死在宫门外。
“娘亲,你的手好凉。”凤小宝小声说。
凤九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:“小宝,娘亲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,好不好?”
“可是……今天是娘亲成亲的日子。”小男孩怯怯地看向门外,“王爷说,如果我不听话,就把我关进小黑屋喂老鼠。”
凤九歌眸底闪过一丝厉色。
上一世,君墨渊就是用这种手段威胁她,让她一次次退让。她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,换来的是步步紧逼、得寸进尺。
她站起身,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——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手术刀,削铁如泥。
“小宝,闭上眼睛。”
她割破手指,在床单上画了一个血阵。异世穿越时带来的空间异能还在,她花了五年时间在空间里开辟了一片灵田,种满了珍稀药材,还藏了一批金银细软。
“走。”
白光闪过,母子二人消失在婚房内。
与此同时,前厅的君墨渊突然心口一窒。他放下酒杯,眉头微皱:“去看看侧妃那边。”
侍卫匆匆跑去,片刻后惊慌失措地跑回来:“王爷!侧妃不见了!床上只有一滩血和这个——”
他递上一张纸,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:
“君墨渊,医典药田权当喂狗。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若再纠缠,我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叫神医的手段。”
落款是一朵曼陀罗花——凤九歌的独家标记。
君墨渊捏碎了酒杯。
他想起来了。上一世他也是在这天夜里毒杀凤九歌,夺走她的一切,顺利登基称帝。可登基后他发现,没有凤九歌的医术,他的旧伤三年后复发,痛不欲生。他派人满天下寻找她的传人,却只找到一个长相酷似凤九歌的女人——
那个女人的孩子,和凤小宝一模一样。
他重生了。重生在大婚当夜,正准备将毒酒换成合卺酒,打算这一世好好利用凤九歌的价值,先把她榨干再处理。
可她居然跑了。
“追。”君墨渊冷声道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三年后。苍梧城,百草堂。
“娘亲!娘亲!有人来砸场子了!”
凤小宝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一身锦缎小袍,像个年画娃娃一样冲进后院。凤九歌正在炮制一味剧毒的断肠草,头都没抬:“谁?”
“就是隔壁济世堂的人!他们说娘亲是骗子,说咱们家的药都是假的!”凤小宝义愤填膺,“他们还带了好多打手,把门口的病人都赶跑了!”
凤九歌放下药杵,擦了擦手。
三年来她带着儿子辗转数个城池,每到一个地方就开一家医馆,治好病人就走,从不停留太久。她知道君墨渊在找她,那个男人重生了,手段比上一世更狠辣,势力也更大。
但她也不是上一世的凤九歌了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前厅里,五六个彪形大汉正砸着药柜,地上散落着各种药材。为首的是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,济世堂的掌柜孙德利,一脸得意地站在柜台前。
“各位街坊邻居都看看啊,这百草堂卖假药害人,昨天王铁匠的儿子吃了他们的药,上吐下泻差点没命!”孙德利扯着嗓子喊,“我济世堂才是百年老字号,童叟无欺——”
“王铁匠的儿子,是吃了我开的药不假。”凤九歌的声音清清淡淡地从内堂传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一身素白长裙,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,脸上未施粉黛,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冷得像深潭里的月光,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。
孙德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你承认就好!来人啊,把她抓起来送官——”
“但我开的药,是治疗风寒的麻黄汤。”凤九歌打断他,“王铁匠的儿子吃之前,已经腹泻三天了,对不对?”
围观人群中,王铁匠涨红了脸:“是……是的,我儿子拉肚子三天,我看他发烧以为是风寒,就……就来找凤大夫开了药。”
“麻黄汤发汗解表,但腹泻病人本已津液亏虚,再用发汗之药,只会加重病情。”凤九歌平静地说,“我在药方上写得很清楚——‘此症非风寒乃湿热,需用葛根芩连汤’。是你王铁匠不识字,拿着方子去济世堂抓药,孙掌柜嫌葛根芩连汤利润低,故意给了你麻黄汤,还谎称是我开的方子。”
她说着,从袖中抽出一张药方,上面字迹清晰,还盖着百草堂的印章。
王铁匠一看,脸色骤变:“这……这确实是凤大夫写的!我当时没看懂,就拿着去济世堂抓药,孙掌柜说这方子不对,给我换了一副……”
孙德利脸色发白:“你胡说!明明是你自己医术不精开错了药——”
“那这个呢?”凤九歌又从柜台上拿起一个药包,拆开,“麻黄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。麻黄用的是陈年的,药效减半,桂枝掺了柳枝,杏仁是苦杏仁而非甜杏仁,甘草更是用红柴胡冒充。孙掌柜,济世堂的‘百年信誉’,就是用这种药糊弄人的?”
她每说一句,围观群众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孙德利恼羞成怒:“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,带着个野种,也配质疑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。
凤九歌收回手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:“再说一遍?”
孙德利捂着脸,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唇开始发麻,舌头也变得僵硬。他低头一看,凤九歌刚才甩他巴掌的手上,沾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粉末。
“你……你下毒……”
“断肠草的花粉,微量不致命,但会让你三天说不出话。”凤九歌淡淡道,“这是教训。下次再敢骂我儿子,我让你永远闭嘴。”
孙德利连滚带爬地跑了,那几个打手也跟着作鸟兽散。
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叫好声。
凤小宝从柜台后面钻出来,骄傲地扬起小脸:“我娘亲最厉害了!”
凤九歌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蛋,正要说话,忽然神色一凝。
人群外,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正静静看着她。
剑眉星目,气度矜贵,腰间挂着一枚龙纹玉佩——那是当朝太子的信物。
君墨渊的死对头,太子萧衍。
上一世,君墨渊扳倒太子的关键一步,就是毒杀了萧衍身边的第一谋士。而那个谋士,死于一种只有凤九歌才能解的奇毒。
君墨渊故意不让她去救,以此嫁祸给她,让她背上“毒杀朝廷命官”的罪名,彻底控制她。
“凤大夫。”萧衍走到她面前,声音低沉,“本王有一桩生意想跟你谈。”
凤九歌抱起儿子,不动声色:“什么生意?”
“保你母子平安,一世无忧。”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条件是——帮本王除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君墨渊。”
凤九歌笑了。
她等这句话,等了三年。
“成交。”
怀里的凤小宝眨眨眼睛,奶声奶气地说:“娘亲,那个叔叔看起来比坏蛋王爷好看多了。”
萧衍唇角微扬。
而远处酒楼的窗边,君墨渊捏碎了手中的酒杯。
他找了她三年,她居然主动送上门——送到他最大的敌人怀里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擦掉掌心的血,“凤九歌,这次,我不会再让你跑了。”
夜风微凉。
凤九歌把儿子哄睡后,独自坐在院子里调配药材。萧衍派来的暗卫守在暗处,她并不担心安全问题。
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上一世临死前,她听到君墨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你以为你生的这个野种是谁的?他是太子萧衍的骨肉。我留着他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来威胁萧衍。”
凤小宝的生父,是太子萧衍。
而她上一世,从未告诉过萧衍这个孩子的存在。
“在想什么?”
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凤九歌抬头,萧衍不知何时翻墙进来了,手里拎着一壶酒,姿态闲适得像逛自家后花园。
“太子殿下深夜造访,不怕被人说闲话?”
“说闲话?”萧衍在她对面坐下,倒了一杯酒递给她,“一个王爷追杀到太子地盘上的女人,你觉得闲话还少吗?”
凤九歌接过酒杯,没喝,只是放在手里把玩:“殿下找我,不只是为了除掉君墨渊吧?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三年前,苍梧城外的破庙里,有个女人救了一个重伤的男人。”他缓缓说,“那个男人醒来时,只看到女人的背影,和襁褓里婴儿的哭声。”
凤九歌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那个男人找了那个女人三年。”萧衍的声音很轻,“直到今天,他在医馆里看见你配药的手法——捻药、切药、辨药,和当年那个救他的女人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凤九歌站起来。
“凤九歌。”萧衍也站起来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“小宝的右耳后面,有一颗红色的胎记,形状像一片枫叶。对么?”
凤九歌浑身僵硬。
“那晚我虽然昏迷,但我记得很清楚。”萧衍一字一句,“那个女人走之前,在我身边放了一株九转还魂草,和一封信。信上写着——‘此子名为萧,愿殿下安康’。”
凤九歌闭上眼睛。
她以为他把那封信弄丢了。她以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。
“凤九歌。”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你为什么要瞒我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小宝卷入皇权争斗。”凤九歌睁开眼,眼神清冷而坚定,“上一世——不,我是说,在我预见的未来里,小宝因为这个身份而死。”
萧衍的手松了松,又握紧:“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。”
“君墨渊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,但他最后还是亲手毒死了我。”凤九歌抽回手腕,“殿下,感情用事是最大的破绽。如果你想赢君墨渊,就别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。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那我们先谈正事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地图,铺在石桌上:“君墨渊在三个月后,会向皇上进献一枚长生丹,说是用千年灵芝和天山雪莲炼制。实际上,那枚丹药里掺了慢性毒药,皇上服下后会日渐昏聩,朝政大权落入君墨渊手中。”
凤九歌看着地图,瞳孔微缩。
上一世,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后。君墨渊提前了,说明他也重生了,并且在加速布局。
“那枚丹药,我会在进献当天当众拆穿。”凤九歌说,“但光拆穿不够,君墨渊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制毒团伙,分布在苍梧、洛城、燕北三地。只有端掉这个团伙,才能真正断他的后路。”
萧衍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我说了,我预见过未来。”凤九歌淡淡一笑,“殿下信吗?”
萧衍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。
“信。”他说,“从你救我那天起,你说什么我都信。”
凤九歌别过脸去,耳尖微微泛红。
幸好夜色深沉,什么都看不见。
屋内,凤小宝翻了个身,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:“娘亲,那个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呀……”
凤九歌唇角弯了弯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她要把欠她的,一笔一笔,全都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