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——”
一纸婚书拍在桌上,墨迹未干,宣纸震颤。
我睁开眼的瞬间,鼻腔里涌进檀香混着血腥的气息。这不是地牢。不是那个被挑断手筋脚筋、废去灵力、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等死的牢房。
雕花木窗透进来的光刺得眼睛生疼,我抬手挡住,看见了完整的手指——骨节分明,皮肤白皙,没有被夹断的痕迹。
门外传来丫鬟翠屏的声音:“七小姐,太子殿下的聘礼单子送来了,您要过目吗?”
太子殿下。
沈墨渊。
我僵在原地,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。
上一世,我就是在这封婚书上点了头,欢天喜地嫁进东宫,以为良人托付终生。结果呢?成婚三年,他拿我当踏脚石,一步一步踩着我楚家的尸骨登上了皇位。我父亲被他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满门抄斩,我母亲撞死在金殿柱子上,我大哥被腰斩于市。
而我,被关进地牢,废去灵力,每天被人用盐水浸过的鞭子抽打,直到最后活活饿死。
临死前,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蹲下来,捏着我的下巴,笑着说了一句让我死不瞑目的话——“楚云舒,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?你不过是块垫脚石。你的偷盗天赋,你的灵脉,你楚家的兵权,用完就该扔了。”
我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。
翠屏又喊了一声:“七小姐?”
我深吸一口气,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人十六七岁模样,眉眼凌厉,嘴角天生带三分讥诮,正是废柴七小姐楚云舒——整个皇都公认的废物。灵力稀薄,经脉堵塞,修炼十年还在灵徒境徘徊,唯一的本事就是偷。偏偏楚家世代忠烈,出了她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小贼,丢尽了脸面。
可没人知道,她的偷不是普通的偷。
是天赋神通。
万物皆可偷——偷灵器、偷功法、偷灵脉、偷气运。上一世她傻乎乎地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沈墨渊,被他利用着偷遍天下至宝,成就了他一代帝王的根基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“把婚书拿来。”我说。
翠屏捧着描金红笺进来,满脸喜色:“七小姐,太子殿下对您可真是用心,聘礼单子比太子妃的规格还高出三成呢——”
我接过婚书,看都没看,双手一错。
撕拉——
红笺碎成两半,飘落在地。
翠屏傻了:“七、七小姐?”
“去告诉沈墨渊的人,”我擦掉手上的金粉,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淬了冰,“婚约作废。我楚云舒不嫁了。”
翠屏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我绕过她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,可我清楚地记得,三年后这里会被沈墨渊的亲卫军踏成平地,我母亲的尸体会挂在门前那棵槐树上,风一吹就晃。
“还有,”我停下脚步,头也没回,“把我爹从兵部叫回来,就说他女儿要死了,再不回来就见不着了。”
翠屏终于反应过来,扑通跪地:“七小姐!您不能退婚啊!太子殿下那边怎么交代——”
“交代?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这个丫鬟也是沈墨渊的人,上一世就是她每天在我的饭菜里下软筋散,让我灵力尽失,沦为砧板上的鱼肉。
“你去告诉沈墨渊,”我一步一步走回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翠屏,嘴角勾起,“他要的东西,一样都别想拿到。楚家的兵权、神偷的秘术、上古灵脉的钥匙——全都不给他。顺便告诉他一句,上辈子欠我的债,这辈子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。”
翠屏脸色煞白:“上、上辈子?”
我没再理她。
走出楚府大门的时候,我摸了摸腰间的匕首——这是上一世我从沈墨渊的寝宫里偷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,还没来得及用就被抓住了。
这一世,它会派上用场。
第一站,醉仙楼。
皇都最大的酒楼,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上一世沈墨渊的帝王霸业就是从这张饭桌上开始的——他用楚家的资源笼络了朝中半数大臣,又用我偷来的灵器收买了修真界十大宗门。
现在,我要一个一个把这些人抢回来。
“客官里边请——”小二热情地迎上来。
“天字一号房。”我丢出一锭银子。
小二愣了一下。天字一号房是醉仙楼最贵的包间,常年被权贵包下,今天正好空着。可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——楚家废柴七小姐,整个皇都谁不认识?
“七小姐,这间房今天有人预定了,要不您看看——”
“谁订的?”
“这……是太子殿下的管事订的,说午时要用。”
午时。沈墨渊要在天字一号房宴请兵部侍郎韩大人,为的就是拉拢兵部,架空我父亲。
我看了眼天色,巳时三刻。
“他来了告诉他,房间被我占了。”我径直上楼,“要是不服,让他来找我。”
小二目瞪口呆。
我推开天字一号房的雕花木门,里面陈设奢华,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,桌上摆着上好的青瓷茶具。我坐到主位上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茶还没凉,门就被推开了。
“楚云舒?”
来人一身月白色锦袍,面容俊朗,眉目含笑,正是太子沈墨渊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,手里提着食盒,显然是来布置宴席的。
看见我坐在主位上,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就被温和的笑意盖住:“云舒,你怎么在这里?我正要去府上找你呢,听说你要退婚?”
他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:“是不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闲话?别闹了,婚约是父皇御赐的,岂能儿戏?”
我看着他这张脸。
上一世,就是这张脸对着我笑,我就什么都信了。他说要兵权,我偷了父亲的兵符给他;他说要灵脉钥匙,我冒着被反噬的风险闯进上古禁地;他说要皇位,我帮他铲除了所有竞争对手。
最后他用一杯毒酒送我上路。
“沈墨渊,”我放下茶杯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昨晚在御书房和皇上说的话,要不要我重复一遍?”
沈墨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你说,‘楚家功高震主,兵权必须收回。楚云舒那个废物正好是个突破口,等娶了她,楚家就是砧板上的肉。’”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沈墨渊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因为这些话,而是因为我怎么会知道。这些话他只对皇帝说过,御书房里没有第三个人。
“怎么,奇怪我怎么会知道?”我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沈墨渊,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在青云山秘境里得到的那枚天机珠?你用它换了一株九转灵芝,治好了你的暗伤。”
沈墨渊瞳孔骤缩。
天机珠的事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“那枚天机珠是我偷来放在那里的,”我笑了,“你以为是你运气好捡到的?不,是我故意丢给你,让你觉得天降机缘,实际上那东西我早就滴血认主了。你得到它的那一刻起,你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这当然是假的。天机珠根本没有窃听的功能。但沈墨渊不知道。
他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黑。
“楚云舒,你——”
“别急,还有。”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楼下就是皇都最繁华的长街,“你藏在城东别院密室里的那本账册,记录了你这三年来收买的所有官员名单和金额。我昨天已经抄录了一份,寄给了御史台。”
沈墨渊猛地站起来,椅子哐当倒地。
“你疯了!”他压低声音,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——恐惧和愤怒交织,“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?我是太子!”
“太子?”我回头看他,笑意更深了,“你还不知道吧,皇上今早收到了北境八百里加急,镇北王谋反了。”
沈墨渊愣住。
镇北王是他的亲叔叔,也是他最大的靠山。上一世镇北王是在三年后才谋反的,我提前引爆了这个火药桶。
“你猜,”我慢慢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“皇上会怀疑谁和镇北王里应外合?毕竟你是他的亲侄子,你们两家走得最近。”
沈墨渊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楚云舒,你到底要什么?”
“我要什么?”我歪了歪头,认真想了想,“我要你上一世欠我的,全部还回来。楚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,我母亲的金殿血,我父亲的冤屈,我大哥的腰斩——”
我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有他能听见:“还有我在地牢里被你折磨的那三年。盐水浸的鞭子,一鞭一鞭抽在筋骨上,你知道有多疼吗?”
沈墨渊后退一步,撞在桌角上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楚云舒。”
“我是,”我笑了,“只是你从没真正认识过我。”
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是宫中传讯的太监。沈墨渊的侍卫跑上来,在他耳边低语几句,他的脸彻底白了。
镇北王谋反的消息传开了。皇上紧急召见所有皇子入宫,太子府外围满了禁军——名义上是保护,实际上是监视。
沈墨渊看向我,眼神复杂。
“楚云舒,我们走着瞧。”
“好,”我端起茶杯,目送他仓皇离去的背影,“走着瞧。”
他走了以后,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:“出来吧。”
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黑影。
男人黑衣黑发,面具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。他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神偷“夜枭”,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试图救我的人——虽然最后失败了,和我一起死在了地牢里。
“你都听到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,我重生了。”
他没有惊讶,只是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帮我做一件事,”我说,“帮我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墨渊身边那个女军师,苏婉清。”
上一世,就是这个女人出的主意,让沈墨渊用我父亲的人头来试探我的忠诚。也是她亲手设计的软筋散配方,让我在地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这一世,我要在她动手之前,先把她从沈墨渊身边拔掉。
夜枭看了我三秒,点头。
“还有一个条件,”我补了一句,“以后跟在我身边,不许再戴面具。”
他顿了一下,伸手摘下了面具。
面具下的脸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得多,五官冷峻,眉骨高耸,左边眉尾有一道旧疤,衬得整张脸多了几分凌厉的杀气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我满意地点头,转身走出醉仙楼。
长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知道刚才那间包房里发生了什么,也没人知道这个被人嘲笑了十年的废柴七小姐,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棋局已开,落子无悔。
接下来,该去拜访一个人了——上一世被沈墨渊害得家破人亡的镇南将军府,还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而这个人情,够让沈墨渊再脱一层皮。
翠屏说得对,婚约是御赐的,不能退。
但可以让沈墨渊自己跪着求我退。
那一天,不会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