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烛炸开一朵烛花,殷红的烛泪顺着鎏金烛台淌下来,像极了上一世我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——沈渡的白靴踩过我的血,搂着那个穿嫁衣的女人,连眼皮都没垂一下。

我坐在铺满桂圆红枣的婚床上,盖头没揭,手心里藏着一把剔骨刀。

屠户家的小娘子一刀剖开你的假面

刀是出嫁前阿兄塞给我的。他说:“胡家姑娘可以不会绣花,但不能不会杀人。”上一世我觉得这话粗鄙,这一世我把刀磨了整整三天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沈渡的脚步声不急不缓,带着酒气,走到我跟前站定。他没有急着掀盖头,而是低低笑了一声:“胡娇,我知道你不愿意嫁。但你爹杀了我爹,你胡家欠我一条命,你嫁过来,天经地义。”

我险些笑出声。

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,说得深情款款,说得我愧疚了一辈子,心甘情愿替他挡刀、替他卖命、替他从屠户家的粗野丫头熬成京城最令人作呕的“诰命夫人”——直到他用我的命,还了那条他爹的债。

盖头被挑开。

沈渡的脸映在烛光里,剑眉星目,温润如玉。他微微俯身,像是在端详一件终于到手的器物,眼底没有半分情意,只有志在必得的掌控。

“娘子。”他唤得温柔。

我抬头看他,认认真真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
“沈渡,”我说,“上一世你用我挡刀,这一世打算怎么用?”

他的瞳孔骤缩。

我要的就是这个反应。在他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的瞬间,我猛地抽出袖中那把早已备好的短刀——不是剔骨刀,剔骨刀太扎眼,藏在枕头底下,那是最后的手段。这把短刀薄如柳叶,是我花了一百两银子请人打的,淬了麻沸散,割肉不见血。

刀尖抵上他的喉咙,不偏不倚,正好压在那条我上一世亲眼见过的旧疤上——那是他替先帝挡箭留下的,他一直引以为傲,说“忠臣之印”。

我凑近他的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极柔,像上一世他哄我时那样:“沈将军,你猜,这一世的剧本,是你写的,还是我写的?”

他喉结猛地一滚,刀尖没入半分,血珠渗出来。

门外传来丫鬟的惊叫:“将军!夫人——”

“滚远点。”我没回头,“新婚夜,我家将军喜欢听点动静。”

丫鬟吓跑了。

沈渡终于找回声音。他盯着我,目光从震惊变成审视,从审视变成阴鸷,最后定格在一种让我熟悉到想吐的表情上——他在算计。
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用的是肯定句。

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
我松开刀,后退一步,拍了拍嫁衣上并不存在的灰。喜服是大红色,正红,正得不能再正,不像上一世我穿的那件——粉色的,他说“正红太艳,你压不住”,我信了,穿了粉色嫁衣,满京城的人都在笑屠户家的女儿连正红都穿不得。

“对,我也是。”我大大方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让我猜猜,三年前?五年前?还是……你根本就没死过?”
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慢慢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,指腹沾了血,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。

上一世,他露出这个笑容的时候,我替他挡的那一刀正插在心口,血流如注,他在我耳边说:“胡娇,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你挡吗?我只是想看看,屠户家的女儿,血是不是也是红的。”

“胡娇,”他坐到我对面,拿起另一杯酒,跟我碰了碰杯,“既然大家都回来了,不如谈谈。”

“谈什么?”

“谈合作。”他目光灼灼,“上一世你我两败俱伤,你死了,我也没得好下场。这一世,我有兵权,有人脉,有先帝留下的暗桩,你有——你有什么?”

他又开始算计了。上一世他用“合作”骗了我十年,十年里我把胡家所有底牌都给了他,从屠户家祖传的盐铁渠道,到我阿兄用命换来的西北商路,一样一样被他榨干,最后他说:“胡娇,你对我已经没有用了。”

我放下酒杯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沈渡,你爹不是胡家杀的。”

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你爹是自杀的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贪污军饷三十万两,事发之后畏罪自尽,怕连累你,才伪造了现场嫁祸给我爹。你以为上一世我为什么心甘情愿替你挡刀?因为我愧疚,因为我以为胡家真的欠你一条命。”

“你撒谎。”沈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
“你去查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,“沈渡,这一世我不欠你了。但你还欠我一条命——我阿兄的命。上一世你把他派去雁门关送死,就因为他知道了你太多秘密。这笔账,我会慢慢跟你算。”

我拉开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喜烛明灭不定。

门外跪了一地的丫鬟仆从,个个战战兢兢。

我朝他们笑了笑:“都起来吧,将军喝多了,打翻了烛台,没什么大事。”

然后我回过头,对着屋里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,补了最后一句:

“将军,新婚快乐。从今天起,这将军府,归我了。”

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。

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紧接着是沈渡暴怒的低吼:“胡娇——!”

我靠在门板上,摸出袖中那把短刀,刀尖上还沾着他的血。我伸出舌尖,轻轻舔了一口。

咸的。

和上一世我自己的血,一个味道。
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尝到我的血了。

正房的门被我一脚踹开的时候,沈渡正在换药。他脱了上衣,露出精壮的腰背,那道旧疤横亘在锁骨下方,新添的刀伤被白布草草缠了两圈,隐隐渗出血迹。

两个丫鬟跪在地上发抖,其中一个手里捧着金疮药,药瓶都拿反了。

我走过去,从丫鬟手里夺过药瓶,在沈渡对面坐下。

“我来。”

他眯起眼睛看我:“新婚第二日就想谋杀亲夫?”

我没理他,把白布拆开,露出那道浅而利的伤口——我昨晚那一刀控制得极好,只割破皮肉,不伤筋骨,但位置刁钻,正好压着那条旧疤,稍深一寸就能割开颈动脉。

“你是不是想问我,”我一边给他上药,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,“为什么昨晚不直接杀了你?”

他没说话,但肩膀绷紧了。

“因为杀你太便宜你了。”我把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,动作不算轻,疼得他肌肉一颤,“沈渡,上一世你用了十年毁掉胡家,这一世,我也用十年慢慢还给你。你急什么?”

“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?”他冷笑。

“我没有。”我老老实实承认,“所以我找了帮手。”

我把药瓶盖上,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沈渡,你知道昨晚你在前厅敬酒的时候,谁从后门进了将军府吗?”

他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
“赵王府,崔九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,“你上一世的死对头,这一世我的合作伙伴。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‘雁门关的三十万两军饷,先帝查了三年没查到,沈将军藏得真好。’”

沈渡猛地站起来,凳子被他带翻在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两个丫鬟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
我纹丝不动,甚至还在笑。

“胡娇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,像暴风雨前的闷雷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在做你上一世对我做的事——釜底抽薪。沈渡,你以为这一世你还能靠那三十万两军饷起势?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批银子藏在哪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用那些银子养了多少私兵?”

我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老朋友一样亲昵。

“将军,你猜,今天早朝的时候,崔九会不会替你参一本?”

沈渡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
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他在身后问了一句:“胡娇,你到底想怎样?”
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我想怎样?”我说,“沈渡,上一世你欠我一条命,欠我阿兄一条命,欠我胡家满门一条命。这一世,我不要你的命——我要你活着,活着看我过得比你好一万倍,活着看你所有的算计全部落空,活着看你众叛亲离、身败名裂,然后跪在我面前,求我原谅你。”

我拉开门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
“不过你放心,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得很真诚,“我不会原谅你的。上一世不会,这一世不会,下辈子也不会。”

门关上的瞬间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,像是受伤的野兽。

我脚步轻快,穿过回廊,经过花园,路过厨房的时候顺手拿了个刚出笼的肉包子。

厨房的刘婶追出来喊:“夫人!那是给将军准备的早膳!”

“将军今天没胃口。”我咬了一口包子,汤汁溅出来,烫得我直吸气,“刘婶,包子做得不错,以后将军的早膳都按这个标准给我来一份。”

刘婶愣在原地。

我嚼着包子往前走,迎面撞上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人,他靠在廊柱上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看起来等了有一阵了。

崔九。

他看见我,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,然后视线落在我手里的包子上,嘴角微微上扬:“胡娘子好胃口。”

“崔公子好闲情。”我咽下包子,擦了擦嘴角,“早朝参他的折子递上去了?”

“递了。”崔九收起折扇,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我,“但我猜沈渡不会坐以待毙。这封信是他三天前送出去的,收信人是西北边境的驻军将领——你猜他写了什么?”

我接过信,没有打开,而是直接递还给他。

“我不需要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只需要知道,这封信不管写了什么,都会在今天日落之前,出现在圣上的御案上。”

崔九看着我,目光里多了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“胡娘子,”他说,“你真的只是一个屠户家的女儿?”

我笑了。

“崔公子,屠户家的女儿怎么了?”我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,“屠户家的女儿,最擅长的就是——一刀见血。”

身后,将军府的正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,一声接一声,像极了丧钟。

我抬头看了看天,碧空如洗,万里无云。

是个杀人的好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