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城,大帅府。
一九二六年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张乐山猛然睁开眼,入目是雕花床顶,鼻尖萦绕着檀香和西洋钟的滴答声。他瞳孔骤缩,猛地坐起——这间房,这张床,这座府邸,他太熟悉了。
上一世,他死在民国三十八年的台北医院,肺病缠身,孤家寡人。临死前耳边回响的,是日本人的狞笑,是父亲的棺材从皇姑屯抬回来时,那满地的血。
不,不对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骨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,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。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,走到穿衣镜前——镜中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眉目间还带着少年意气,但眼神却像淬了刀锋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副官李铭推门而入:“少帅!大帅请您去前厅,日本关东军的河野大佐来了,说是要谈南满铁路的事。”
张乐山转过身,盯着李铭看了三秒钟。
上一世,就是这个李铭,在一九三一年的那个夜晚,亲手打开了北大营的侧门。他收了日本人五千块大洋,换来了上万东北军将士的性命。
“少帅?”李铭被他看得发毛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张乐山慢慢走到他面前,突然抬手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“啪!”
声音清脆,李铭被打得踉跄两步,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来人。”张乐山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。
门外两个警卫冲进来。
“把李铭拖出去,送到宪兵队,给我审。”张乐山转身拿起桌上的马鞭,在手里掂了掂,“勾结日本人,卖国求荣,他藏了多少脏事,给我一样一样审出来。”
李铭脸色煞白,扑通跪下:“少帅!冤枉啊!我跟了您三年,我对您忠心耿耿——”
张乐山低头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那笑容让李铭浑身发凉,他跟在少帅身边三年,从没见过这种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看透一切、早有预判的冷静。
“忠心?”张乐山慢慢蹲下,压低声音,“你去年腊月在沈阳悦来客栈见的那个人,姓什么,需要我替你说吗?”
李铭瞳孔猛地放大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。
两个警卫拖着他往外走,他还在喊:“少帅!少帅我错了!您饶我一条命——”
声音渐行渐远。张乐山站起来,套上军装外套,将马鞭插在腰间。他推开房门,冷风灌进来,裹着雪花打在脸上。
院子里,两排警卫看到他出来,齐刷刷立正敬礼。
张乐山大步走过回廊,脚下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他脑子里飞速运转——现在是民国十五年,他父亲张雨亭还活着,日本人还没撕下伪装,东北军还有三十万条枪。
一切还来得及。
前厅到了。
张乐山推门而入,热气扑面而来。屋里烧着三个大炉子,正中央摆着红木圆桌,他父亲张雨亭坐在主位,穿着藏青色长袍,手里捏着旱烟袋,正眯着眼打量着对面的日本人。
那日本人四十多岁,留着仁丹胡,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,见张乐山进来,站起来鞠了个躬:“少帅,久仰。”
河野一郎。关东军情报部少佐。
张乐山上一世和他打过无数次交道,知道这是个笑面虎,嘴上说合作,背地里干的都是挖心剖肝的事。
“坐。”张乐山没还礼,直接走到父亲旁边坐下。
河野一郎脸上闪过一丝不快,但很快掩饰过去,重新坐下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:“大帅,少帅,关东军司令部对贵军在南满铁路沿线的驻军部署有些担忧,希望贵军能后撤三十里,以示诚意。”
他顿了顿,推了推眼镜:“当然,作为交换,日本方面愿意提供一批军火,包括两千支三八式步枪和二十万发子弹。”
张乐山没看那份文件,而是看向父亲。张雨亭抽了口烟,没说话,但眼神里全是算计。
上一世,父亲答应了这件事。后撤三十里,换来的不是和平,是日本人一步步蚕食东北的野心。而那批军火,后来被证明全是次品,炸膛率高达三成。
“河野少佐。”张乐山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连张雨亭都微微侧目,他发现儿子今天的气场不对,那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,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。
“你这份协议,我有三点不同意。”张乐山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,南满铁路沿线本就是我东北军防区,不存在‘担忧’一说,你们关东军的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河野一郎脸色微变。
两根手指:“第二,两千支三八式步枪换三十里防区,这买卖你们日本人不做亏本生意,那些枪能不能用,你心里清楚。”
三根手指: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张乐山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上,俯视着河野一郎,“我东北军的地盘,一寸不让。”
最后四个字,一字一顿,像刀子一样砸在桌面上。
河野一郎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他猛地站起来:“少帅,你这是在破坏中日友好——”
“友好?”张乐山冷笑一声,从腰间抽出马鞭,啪地甩在桌上,“河野少佐,你上个月在旅顺口秘密会见的那个俄国人,姓什么?你上上个月在天津租界购买的那批炸药,用在哪里?需要我一件一件替你回忆吗?”
河野一郎的脸刷地白了。
张乐山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回去告诉你的上级,东北军的防区,谁敢动一寸,我就让他的脑袋搬家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他抬起马鞭,轻轻点了点河野一郎的胸口:“现在,拿着你的破协议,滚。”
河野一郎嘴唇哆嗦着,想说狠话,但对上张乐山的眼神,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收起文件,连告辞都没说,转身就走。
皮鞋声渐渐远去。
前厅里只剩下张家父子。
张雨亭抽了口烟,慢悠悠地问:“你今天怎么了?平时你对日本人不是挺客气的?”
张乐山转过身,看着父亲。这个叱咤风云的东北王,上一世死在皇姑屯的火车爆炸里,尸体被炸得四分五裂,他赶回去的时候,只看到棺材里拼凑不全的遗骸。
“爹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张雨亭一愣:“咋了?”
张乐山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:“爹,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,你别问为什么,就当我做了个梦,但这个梦太真了。”
“第一,日本人迟早要动手,时间不会超过五年。第二,关东军里有个人叫板垣征四郎,还有石原莞尔,这俩人是最危险的,得想办法先除掉。第三,”他顿了顿,盯着父亲的眼睛,“明年开春,你出门坐火车,一定要多派人沿路排查,尤其是皇姑屯那一带。”
张雨亭抽烟的手顿住了。他看着儿子,发现儿子眼眶微红,那种表情不像是在说梦话,而像是在重复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“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?”张雨亭压低声音。
张乐山没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那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写的名单。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个名字,有日本人,有汉奸,有藏在军中的内鬼。
“爹,这些人,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张雨亭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上面有几个名字,连他都不知道底细,但儿子却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把名单折好,揣进怀里:“行,听你的。”
门外传来敲门声,侍卫长进来报告:“大帅,少帅,城外发现日本人便衣队,大概三十人,正在测绘地形。”
张乐山霍地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马鞭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:“三十个人?正好。”
他大步往外走,皮靴踩得雪地嘎吱作响。
“备马,调一连骑兵,跟我出城。”
侍卫长看向张雨亭,张雨亭摆了摆手:“听少帅的。”
张乐山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马蹄踏碎积雪,身后三十骑紧随其后,铁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奉天城的大街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日本人、俄国人、军中的蛀虫、藏在暗处的汉奸,这些人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东北大地上。上一世,他被赶出东北,流浪半生,最后客死异乡。
这一世,他不走了。
奉天城外的雪越下越大,张乐山策马冲进风雪,身后三十骑如离弦之箭。
他腰间那把马鞭,今天抽过副官的脸,点过日本人的胸口。但这只是开胃菜,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头。
而他,已经等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