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漫天,灵脉寸断。
我倒在封灵台上,看着师尊顾长渊手持噬魂剑,剑尖对准我的心口。
“清辞,为师也是不得已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月,仿佛不是在杀我,而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我扯动嘴角,却吐出一口黑血。
三百年前,他于乱葬岗捡回我这个孤女,说:“从今以后,你便是我云虚宗弟子,为师护你一世周全。”
我信了。
拜师那日,我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出血来,他弯腰为我擦拭,眼底是难得的温柔。
那是我此生最暖的一天。
此后三百年,我为他出生入死,挖灵根、盗仙草、挡天劫。修炼资源全让给师兄师姐,我从不抱怨,因为他说过,等宗门强大了,便为我寻最好的灵丹。
我等了三百年。
等来的却是这一剑。
“师尊,为什么要杀我?”我盯着他,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愧疚。
他别开脸:“你身怀九幽煞体,若不自尽,百年后煞气爆发,整个修真界都将生灵涂炭。为师身为云虚宗掌门,必须为苍生着想。”
苍生。
多好听的借口。
“师姐体内的煞气,是我替她转嫁过来的,对吗?”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顾长渊身形微顿。
旁边的大师姐苏婉清立刻红了眼眶:“师妹,对不起,是我太弱了,承受不住天劫反噬,师尊说只有你的九幽煞体能化解,我真的不知道会害了你……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,扑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:“师妹你原谅师姐好不好?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”
她的手心,握着一枚细针。
针上涂了散灵散,上一世我就是这样被她封住最后一丝灵力,成了砧板上的鱼肉。
我猛地抽手,她却顺势倒地,惊呼一声。
“清辞!你竟如此歹毒!”顾长渊一把扶起苏婉清,看我的眼神如看仇敌,“婉清一片真心对你,你居然想伤她?”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三百年的师徒情分,在他眼里,竟不如苏婉清一滴眼泪。
“顾长渊,你可还记得,你渡天劫时,是谁替你挡了九道天雷?”我站起身,灵力已散了大半,身体像破布一样摇晃,“你的掌门之位,是谁替你从魔道手中夺回来的?你修炼走火入魔,是谁割了自己的心头血给你解毒?”
每一个问题,都让他脸色白一分。
但我没打算停。
“是我,姜清辞,你的徒弟,你口口声声说要护一世周全的人。”
苏婉清急了,拉着顾长渊的衣袖:“师尊,师妹她神智不清了,您别听她胡言乱语……”
“我神智不清?”我打断她,目光扫过去,“苏婉清,你体内的天劫反噬,真的是我主动替你转嫁的?还是你跪在师尊面前哭了一夜,求他想办法把煞气转给我?”
苏婉清脸色瞬间煞白。
顾长渊终于开口: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因为我听到了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那天夜里,我就跪在门外,想给你送新酿的灵酒,庆祝你渡劫成功。然后我听到她说——‘师尊,弟子不想死,您让师妹帮我吧,反正她是九幽煞体,活着也是祸害。’”
“而你说——‘婉清别怕,为师自有办法。’”
顾长渊手中的噬魂剑,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,收我为徒,不是因为可怜我,而是因为我的体质。”我吐出一口血沫,笑得凄凉,“乱葬岗那出戏,也是你安排的吧?一个孤女,刚好是九幽煞体,刚好被你捡到,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顾长渊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清冷:“既然你都知道了,那便不必再说废话。今日封灵台,便是你的葬身之地。”
他终于不再伪装。
三百年师徒情分,最后不过是一句“不必再说废话”。
噬魂剑刺入心口的那一刻,我看见苏婉清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。
我看见师兄师姐们冷漠的脸,他们拿了我的资源,占了本该属于我的机缘,此刻却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。
我还看见顾长渊握着剑柄的手,骨节分明,一如当年为我擦去额头血迹时那样好看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颤抖。
“若有来生……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必亲手取你性命。”
剑身没入心口,灵根寸寸碎裂。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,我看见顾长渊嘴唇微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
但我已经听不见了。
——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,那就是另一个结局了。
但我没死。
或者说,我死了,但没完全死。
再睁眼时,我躺在一口棺材里,头顶是厚重的泥土,耳边是蠕虫啃食木头的细微声响。
胸口没有伤口,灵力充盈如初。
这不是重生。
这是魂飞魄散后,被人拼凑回来,重新塞进了身体里。
能办到这种事的,整个修真界不超过三个人。
而恰好,其中一个,三百年前曾在乱葬岗捡过一个孤女。
只是这一次,我没有急着爬出去。
我躺在棺材里,闭上眼睛,将三百年的记忆从头梳理了一遍。
顾长渊说我是九幽煞体,活不过百年就会煞气爆发。
但他没告诉我,九幽煞体是上古魔神血脉,若能渡过九次天劫,便可觉醒魔神之力,届时不仅不会死,还能成为三界至尊。
他没告诉我,苏婉清转嫁给我的不是天劫反噬,而是她自己的命劫——她天生短命,活不过五百岁,需要我的煞气压住她的死气。
他没告诉我,每一次我替他挡灾、替他受伤、替他卖命,都是在消耗我的寿命,缩短我渡劫的时间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只是不在乎。
我翻了个身,棺材板发出一声脆响。
头顶的泥土松动了一瞬,几缕阳光漏进来,照在我脸上。
阳光很暖。
但我心里只剩冷意。
“顾长渊,”我在黑暗中勾起嘴角,“这一世,我们慢慢算。”
我闭上眼,开始调动体内的九幽煞气。
三百年的隐忍,三百年的压制,三百年的“为师尊着想”,让我从未真正使用过这份力量。
但现在,不需要了。
煞气如潮水般涌出,棺材板瞬间炸裂,泥土翻飞。
我站在废墟之中,月光洒落,满身尘埃。
远处,云虚宗的灯火通明,钟声悠扬,似乎在庆祝什么。
哦,对了。
今天是我的“头七”。
按照规矩,顾长渊要为我举办一场盛大的追悼会,昭告天下,他云虚宗掌门大义灭亲,亲手诛杀九幽煞体,为苍生除害。
真是好大的功德。
我拍了拍身上的土,朝云虚宗方向走去。
身后,九幽煞气凝成的黑雾翻涌如潮,遮天蔽月。
这一世,我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磕头喊师尊的小徒弟。
这一世,我是来索命的。
云虚宗山门前,守阵弟子看到我,吓得当场瘫软。
“姜、姜清辞?!你不是已经——”
“死了?”我笑了笑,“对,我死了。但阎王不收,说我还有一笔账没算完。”
话音未落,煞气化作利刃,护山大阵应声碎裂。
山门之内,钟声骤停。
无数道灵光冲天而起,那是宗门长老和弟子在紧急集结。
而我只是不急不缓地往前走,一步,一步,踩着三百年的血与泪。
走到半山腰时,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,拦在我面前。
顾长渊。
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,白衣胜雪,长发如墨,手持噬魂剑,周身灵力澎湃如海。
但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,瞳孔骤缩。
“清辞……你怎会?”
“怎会活着?”我歪头看他,“师尊,您那一剑刺得不够深,要不要再补一次?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眼底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不是震惊,不是恐惧。
是……慌乱。
“你身上的煞气,为何……”
“为何如此浓郁?”我抬手,一缕黑雾在指尖缠绕,“因为我不再压制了。师尊,您不是一直希望我用这具九幽煞体替您卖命吗?现在我如您所愿。”
他握剑的手,终于颤抖了。
“清辞,你听为师解释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打断他,笑容灿烂,“师尊教过我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不必说废话。”
噬魂剑出鞘的声音,在夜风中格外清脆。
只不过这一次,剑尖对准的,是他。
顾长渊看着我,眼眶微红,喉结滚动,似乎在极力克制什么。
“你真的要杀为师?”
“您杀我一次,我杀您一次,很公平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是三百年来,我第一次见他笑。
不是清冷的、疏离的、高高在上的笑。
而是苦涩的、释然的、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收剑入鞘,张开双臂,“那你来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为师欠你的,这条命,你拿去便是。”
苏婉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师尊不要!她疯了!您快躲开!”
但我看见顾长渊的眼睛,从头到尾,没有离开过我。
那双眼睛里,有我不懂的东西。
可我为什么要懂?
三百年的欺骗,三百年的利用,三百年的“不得已”。
一句“命给你”,就想一笔勾销?
我抬起手,九幽煞气凝成一柄黑剑,剑尖抵在他心口。
他纹丝不动。
“你不还手?”
“不还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真的刺下去?”
“怕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但比起这一剑,为师更怕你恨我。”
我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到了这一步,他还要说这种话?
为什么他不能像从前一样冷漠、绝情、高高在上?
为什么他要露出这种表情,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恶人?
“姜清辞,你还不动手?”苏婉清冲过来,挡在顾长渊身前,泪流满面,“师尊他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?你以为他为什么杀你?你以为他真的想杀你?”
我握剑的手,彻底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