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过一次了。

死在赵德厚娶我的第三年,死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死在一碗掺了砒霜的桃花羹里。

寡妇的田,桃花下的局

咽气之前,我看见柳氏站在赵德厚身后,她的手搭在他肩上,他没有任何拒绝。他们看着我在泥地里抽搐,像看一条快要死的狗。

赵德厚说:“那五亩田的地契找到了吗?”

寡妇的田,桃花下的局

柳氏说:“早找到了,按了她的手印,谁也查不出来。”

我的意识彻底消散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我苏晚宁这辈子,活得真他妈窝囊。

然后我醒了。

醒在嫁进赵家的前一天。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白净,没有冻疮,没有茧子。床头的木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桃花羹,是赵德厚送来的,说“给晚宁妹妹尝尝鲜”。

上一世,我喝了这碗桃花羹,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温柔的男人。

这一世,我把桃花羹倒进窗外的沟渠里,连碗一起摔碎。

“娘。”我推开门,院子里,我娘正在喂鸡。

她回头看我,有些意外:“怎么起这么早?明天就出嫁了,今天好好歇着。”

我看着她,眼睛发酸。

上一世,我执意嫁给赵德厚,我娘跪着求我不要嫁,说赵家那五亩田的地契有问题,说赵德厚不是良人。我不听,我跟她断绝了母女关系,三年没回过家门。

后来我入狱了,罪名是侵占赵家财产。

我娘在探监的路上出了车祸,当场死了。

我爹听到消息,脑溢血,没抢救过来。

而我那时候还在监狱里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“娘。”我走过去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我不嫁了。”

我娘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赵德厚不是好人,那五亩田的事有诈,嫁过去我会死。”

我娘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心疼。她蹲下来抱住我,眼泪掉在我肩膀上:“你终于想通了,娘跟你说过多少回,你就是不听……”

我拍了拍她的背,没有说话。

上一世我亏欠的,这一世,我要全部还回来。

赵德厚当天下午就来了。

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,站在我家门口,笑得温润如玉。

“晚宁妹妹,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,我来看看你。”

我靠在门框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上一世,我也是被这副皮囊骗了的。赵德厚生得好,眉目清秀,说话轻声细语,像个读书人。村里人都说苏家闺女命好,嫁了个知冷知热的男人。

只有我知道,这个男人会在新婚第二天就让我下地干活,会在一年后把五亩田的地契骗到手,会在两年后跟柳氏勾搭成奸,会在三年后亲手给我灌下砒霜。

“赵德厚。”我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婚约取消,我不嫁了。”

赵德厚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不嫁了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你赵家的门槛太高,我苏晚宁踩不进去。”

赵德厚皱起眉头,很快又恢复温柔的表情:“晚宁妹妹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你跟我说,我都能解释。”

“没有误会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就是不想嫁了。那五亩田你们赵家自己种,我不稀罕。”

赵德厚的眼神变了。

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转变,温柔的表象下,有东西在翻涌。上一世我察觉不到,这一世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不是爱意,是算计。

“晚宁妹妹,你这样做,村里人会怎么说?”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,但已经带上了压迫感,“我们两家的婚约是定了的,你不嫁,你爹你娘的脸往哪儿搁?”

我在心里冷笑。

来了,道德绑架。上一世我就是吃这一套的,觉得不能给爹娘丢脸,咬着牙嫁了过去。然后呢?然后爹娘的脸更没处搁。

“那是我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我转身回屋,“慢走,不送。”

赵德厚站在门口,脸上的温柔终于维持不住了。

我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苏晚宁,你会后悔的。”

我关上门,隔着门板回了一句:“后悔的是谁,还不一定。”

赵德厚走后,我娘从厨房出来,一脸担忧: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,赵家在村里有势力,我怕……”

“娘,你放心。”我坐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他赵德厚不就是仗着那五亩田吗?我要让他连田带人,一起输个精光。”

我娘不懂我的意思,但她选择相信我。
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。

第二天,赵德厚果然来了,这次不是一个人,带着他娘赵婶,还带着村里的媒婆。

赵婶一进门就哭天抢地:“苏家的,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儿子啊!婚事都定了,说不嫁就不嫁,你让我们赵家的脸往哪儿搁?”

媒婆也跟着帮腔:“晚宁啊,你这就不对了,赵德厚多好的小伙子,你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
我坐在堂屋里,慢悠悠地喝茶。

上一世,我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下低头的。这一世,我不会了。

“赵婶。”我放下茶杯,“你说赵德厚好,那你说说他好在哪儿?”

赵婶一愣:“他……他勤快啊,能干啊,家里有五亩田,嫁过去吃穿不愁。”

“五亩田?”我笑了一下,“那五亩田的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?”

赵婶的眼神闪了一下:“当然是赵家的。”

“赵家的?”我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“可是我怎么听说,那五亩田的地契上有我爹的名字?”

赵婶的脸色变了。

赵德厚也变了脸色。

这张纸是我连夜找出来的。上一世,那五亩田是我爹跟赵家合伙买的,地契上写的是两家人的名字。但赵德厚后来伪造了文件,把苏家的名字抹掉了,我爹因为拿不出证据,只能吃哑巴亏。

这一世,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。

“这五亩田是苏家和赵家共同出资买的,地契上写得很清楚。”我把纸展开,让在场的人都看见,“赵德厚,你要是想娶我,先把这五亩田的归属说清楚。”

赵德厚咬着牙,脸上的温柔彻底碎了。

“苏晚宁,你是在跟我谈条件?”

“不是谈条件。”我把地契收起来,“是在告诉你,这五亩田,你赵家拿不走。”

赵婶还想闹,我娘已经拿着扫帚出来了:“都给我滚!再不滚我打断你们的腿!”

赵德厚看着他娘,又看看我,最后阴着脸走了。

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恨意,也有不甘。

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。

但我等的就是他来。

接下来的日子,赵德厚开始在村里散播谣言。

说苏家闺女不知好歹,说苏晚宁水性杨花,在外面勾搭了别人才退婚。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,我一点都不意外。

上一世他也是这样,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掉。

这一世,我早就准备好了。

我找到村长,把地契的事说清楚了。村长看完地契,当场拍了桌子:“赵家这是想吞苏家的田?胆子也太大了!”

村长召集全村人开了个会,当众宣读了地契的内容。赵德厚站在人群里,脸色铁青。

“赵德厚,这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,五亩田有你赵家三亩,苏家两亩。”村长看着他,“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,我就把这事报到县里去。”

赵德厚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
但我注意到,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
散会后,我在村口拦住他。

“赵德厚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嫁给你?做梦。”

赵德厚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阴鸷:“苏晚宁,你别得意。你以为你拿了地契就赢了?那两亩田你种得了吗?你没有男人,你种不了田,那两亩田迟早荒掉。”

“谁说我一个人种?”我笑了一下,“我已经跟县里的商行谈好了,那两亩田租给他们种桃树,租金一年一付,足够我娘养老。”

赵德厚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“你什么时候谈的?”

“就在你到处造谣的时候。”我转身离开,“赵德厚,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苏晚宁吗?”

赵德厚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
他没有放弃。

一个星期后,赵德厚来找我,带着一个男人。

那个男人穿着绸缎衣裳,戴着金戒指,一看就是有钱人。赵德厚叫他“周老板”,说是县里的大商人,想买我那两亩田。

“苏晚宁,周老板出价五十两银子,你卖不卖?”赵德厚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挑衅。

五十两银子,不是小数目。

上一世,我可能会动心。

但这一世,我知道赵德厚的套路——他跟周老板合伙,先低价买我的田,再高价转卖出去,赚的差价两人平分。

“不卖。”我说。

赵德厚皱眉:“五十两你还嫌少?”

“不是多少的问题。”我看着他,“是卖给谁的问题。赵德厚,你跟周老板什么关系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
赵德厚的脸色变了。

周老板也变了脸色。

“赵德厚,你不是想买我的田吗?”我拿出地契,“可以,一百两银子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
赵德厚气得发抖:“你疯了!”

“我没疯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一百两银子,是你欠我的。上一世你吞了我的田,这一世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

赵德厚听不懂“上一世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能感受到我的恨意。

他退后一步,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。

“苏晚宁,你到底怎么了?”

“我没怎么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清醒了。”

赵德厚走了,带着周老板。

但我从赵德厚的眼神里看出,他不会就此罢休。

果然,三天后,出事了。

我家的院墙被人推倒了一片,鸡圈里的鸡全被毒死了,我娘种的菜地被踩得稀烂。

村长来看了,说查不到是谁干的。

但我知道是谁。

“娘,别怕。”我扶着瑟瑟发抖的娘,“他会付出代价的。”

第二天,我去县里报了官。

不是报的毁坏财物,而是报的赵德厚伪造地契。

我拿出地契原件,又拿出赵德厚之前伪造的文件,对比给县太爷看。县太爷看完,当场签了拘捕令。

赵德厚被抓那天,全村人都来看热闹。

他跪在县衙大堂上,还在狡辩,说是我陷害他。我站在堂下,一字一句地说:“赵德厚,你可以不认,但笔迹可以鉴定。你写过的每一封信,每一张借条,都是证据。”

赵德厚抬头看着我,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
他不明白,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女人,怎么会知道笔迹鉴定这种事。

他不明白的事太多了。

他不知道我上一世在监狱里学了多少东西。法律、金融、商业、心理学——我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,就是为了有一天,能重新活一次,把这些知识全部用上。

赵德厚被判了三年。

赵婶在公堂上哭得死去活来,骂我是毒妇。

我看着她,只说了一句:“你儿子欠我的,远不止这些。”

赵德厚被押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恨,有怒,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也许是不甘。

毕竟在他的计划里,我应该是那个被他骗得倾家荡产的傻女人。

但他不知道,那个傻女人已经死了。

死在上一世的桃花羹里。

现在活着的苏晚宁,是来讨债的。

赵德厚入狱后,柳氏来找过我。

她站在我家门口,眼圈红红的,看起来很可怜。

“晚宁姐姐,德厚哥不是故意的,你就放过他吧。”

我看着她,觉得有些好笑。

上一世,就是这个人,跟赵德厚一起给我灌的砒霜。她亲手端着那碗桃花羹,亲手送到我嘴边,亲手按住我的手,不让我挣扎。

“柳氏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确定你是来替赵德厚求情的?”

柳氏的眼泪掉下来:“晚宁姐姐,我跟德厚哥真的没什么,我们就是普通邻居……”

“普通邻居?”我笑了一下,“普通邻居会在大半夜翻墙进赵家?普通邻居会在赵德厚的书房里留肚兜?”

柳氏的脸刷地白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我打断她,“重要的是,你最好离我远点。否则,我不介意让全村人都看看,你那件肚兜上绣的是什么花。”

柳氏跑了。
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没有任何怜悯。

上一世她害我的时候,也没有任何怜悯。

赵德厚入狱后,那两亩田的事情反而顺利了。

我跟县里的商行签了合同,他们把桃树种下去,每年给我租金。桃花开的时候,整片田地都是粉色的,漂亮得不像话。

村里人开始对我刮目相看。

有人说苏家闺女有本事,有人说苏晚宁心狠手辣。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我只在乎一件事——我娘过得好不好。

我娘的腿上一世摔断过,是因为在田里干活摔的。这一世,我不让她下田了,每个月给她五两银子,让她去买好吃的,去买新衣裳。

我娘刚开始不肯要,说太多了。

我说:“娘,你养我二十年,这点钱算什么。”

我娘哭了。

我也哭了。

上一世欠她的,这辈子怎么还都还不完。

桃花开得最盛的那天,商行的少东家来了。

他叫沈慕白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站在桃花树下,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“苏姑娘,这桃花开得真好。”他笑着看我,“你当初说这两亩地适合种桃树,我还半信半疑,现在看来,你是对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我不会告诉他,这是上一世赵德厚用这两亩地种桃树赚了钱之后,我才知道的。

“苏姑娘。”沈慕白突然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有没有兴趣来商行帮忙?我觉得你对生意有天赋,商行缺一个管账的。”

我想了想,答应了。

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平台。

上一世我在监狱里学的东西,这一世要全部用上。

沈慕白是个好老板,也是个聪明人。他不问我的过去,只看我的能力。我在商行做了三个月,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还帮他谈成了两笔大生意。

沈慕白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。

有一次他请我吃饭,喝了几杯酒,突然问我:“苏姑娘,你有没有想过再嫁人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暂时没想过。”

沈慕白沉默了。

我看着他,心里有些复杂。

这一世,我不想再依靠任何男人。上一世我靠赵德厚,靠到死。这一世,我只靠自己。

但如果非要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让我动心,那大概就是沈慕白。

不是因为他的钱,不是因为他的相貌,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,把我当成平等的人看待的男人。

“沈少东家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如果你是想问我对你的感觉,我可以告诉你——不讨厌,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
沈慕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好,我等你。”

桃花谢了又开,开了又谢。

两年后,赵德厚从监狱里出来。

他瘦了很多,也老了很多。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驼了,站在村口,像个五十岁的老人。

赵婶来接他,母子俩抱头痛哭。

我站在远处看着,心里没有快感,也没有同情。

赵德厚看见了我。

他推开赵婶,朝我走过来。

“苏晚宁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满意了?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已经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。

“赵德厚。”我说,“你恨我吗?”

他想了一下,摇摇头。

“我不恨你。”他说,“我想了两年,想明白了。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我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。

“那五亩田的事,是我骗你的。”他低下头,“地契的事,也是我伪造的。还有柳氏,也是我先勾搭的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“苏晚宁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你当初为什么不嫁给我?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害你?”

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有些事情,说了他也不会信。

“赵德厚。”我转身离开,“好好过日子吧,别再害人了。”

赵德厚站在桃花树下,看着我走远。

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不在乎。

这一世,我欠的债还清了,欠我的人也得到了惩罚。

桃花的香气飘过来,甜得有些发腻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朝商行的方向走去。

沈慕白还在等我。

这一次,我会走得慢一点。

但不是因为犹豫,而是因为我想看清楚,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。

上一世我死在桃花羹里。

这一世,我要活在桃花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