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h3的门牌歪了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攥紧行李箱拉杆,指节泛白。
上一世,我在这间宿舍里熬夜替陈旭阳写商业计划书,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尊严的傻子。而此刻——墙上的日历显示2019年9月1日,距离我放弃保研,还有三天。
“漫漫,你真的想好了?保研名额下周就截止确认了。”室友林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。
我没回头。
上一世她也是这样问的,我说“陈旭阳需要我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跳进了火坑。后来我因商业诈骗罪入狱那年,是林知夏每个月去探监,给我带妈妈做的酱牛肉。
“确认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她年轻的脸,忍住眼眶的酸涩,“我明天就去研究生院签字。”
林知夏愣了。
上一世的我,为了陈旭阳那句“宝贝,等我公司上市就娶你”,亲手撕了保研通知书。而他转头娶了供应链总监的女儿——那个上一世在我被逮捕时,对着镜头哭得梨花带雨说“我一直把漫漫当亲姐姐”的白莲花,苏念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旭阳:【漫漫,今晚来我公司一趟,企划案需要改,顺便把伯母的存折带上,这个月资金周转有点紧。】
存折。
上一世我妈攒了二十年的五十万,就这么被我傻乎乎地捧到他面前,最后连骨头渣都没剩。我妈气到脑溢血住院那天,陈旭阳甚至没接电话。
我打了三个字:【不去了。】
对面秒回:【什么意思?我们不是说好了,等公司A轮融资你就入股?】
“说好了”三个字刺得我发笑。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,然后在我签完股权转让协议后,把公司法人悄悄改成了他亲妈的名字。我背着两百万债务坐牢的时候,他的公司估值已经破亿。
我没再回消息,转身开始收拾行李。
“知夏,陈旭阳如果来宿舍找我,你就说我退学了。”
“退学?你疯——”
“我没疯。”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,上面是我刚查到的考研报名信息,“我要考顾晏辰导师的研究生。”
林知夏瞪大了眼睛:“顾晏辰?那个拒绝过陈旭阳三次投资的顾晏辰?你确定?”
确定。因为上一世在监狱里,我唯一看的那本商业杂志封面就是顾晏辰——三十岁,顶级投行出身,互联网创业成功后退居学界,被业内称为“资本猎手”。更关键的是,他是陈旭阳的死对头。
上一世陈旭阳踩着我上位后,第一个吞并的公司就是顾晏辰名下的一个子项目。那一仗打得漂亮,漂亮到陈旭阳在庆功宴上喝醉了,搂着苏念说“多亏那个傻女人写的企划案”。
我在监狱的电视里看到这条新闻,指甲嵌进掌心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踩着我往上爬。
三天后,陈旭阳堵在宿舍楼下。
他穿着定制西装,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,表情是精心排练过的深情款款:“漫漫,这几天怎么不回消息?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?”
周围已经有同学开始起哄了。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种“深情男友”人设吃得死死的,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。
“你做得不好?”我接过玫瑰花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一片一片扯下花瓣,“你做得很好。好到想骗我妈的五十万,好到用我的名字注册空壳公司,好到——”我凑近他,压低声音,“好到连企划案里的数据模型都是我用一周通宵帮你做的,你甚至连Excel求和公式都不会用。”
陈旭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。
但他反应快,立刻摆出受伤的表情:“漫漫,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?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——”
“没有误会。”我把残破的玫瑰花塞回他怀里,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,“这是你公司目前的股权结构表,法人的名字写的是你母亲。而这是我帮你写的企划案底稿,里面有我的批注和修改记录。你觉得,如果我把这些发给你那个一直想找机会踢你出局的合伙人,他会怎么想?”
陈旭阳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伸手要抢,我后退一步,林知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举着手机全程录像。
“你设局?”陈旭阳的声音发紧。
“设局?”我笑了一下,“不,这叫止损。陈旭阳,你欠我的,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。先从你公司的核心算法开始——那个算法,你猜我是怎么优化的?”
他瞳孔骤缩。
我转身,不再看他。
身后传来他压低的咆哮:“姜漫,你别后悔!”
后悔?我上一世已经后悔过一次了。这一世,我只想让该后悔的人后悔。
考研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,但比上一世坐牢舒服多了。
我白天泡图书馆,晚上刷题到凌晨两点。林知夏说我疯了,只有我知道自己没疯——我要考的顾晏辰,每年只收一个研究生,而上一世那个名额,是被苏念拿到的。
对,苏念。那个在陈旭阳公司做行政、连本科都是三本毕业的“好闺蜜”,靠着陈旭阳的关系,硬是挤掉了所有正儿八经的考生。
这一世,我提前三个月拿到顾晏辰出题方向的内部信息——上一世苏念考上后,在朋友圈晒过复习资料,我截图了。坐牢的时候,我的手机早被没收,但那张截图刻在我脑子里,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初试那天,我在考场门口碰到了苏念。
她穿着白色连衣裙,妆容精致,看见我就露出标准的甜笑:“漫漫姐,好巧呀,你也考这个专业?”
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笑着,在我被捕那天说“漫漫姐怎么这么不小心”。
“不巧。”我看着她,“苏念,你本科是市场营销,连高数都没学过,报考计算机相关专业的研究生,不觉得跨度太大了吗?”
她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娇嗔道:“旭阳说我聪明,学什么都快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头,“那你加油。”
我没有告诉她,顾晏辰今年的考题会大改,上一世苏念用的那份“内部资料”已经完全作废。这一世的信息差,是我的底牌,我不会让给任何人。
考完最后一科,我走出考场时,手机震了十几下。
全是陈旭阳的消息,从威胁到利诱,从“你毁了我的融资”到“只要你回来,我给你30%的股份”。我一条没回,只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:“顾老师,我是姜漫,初试应该没问题。上次邮件里提到的项目方案,您觉得可行吗?”
三秒后,对方回复: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办公室谈。”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上一世,这个项目方案是陈旭阳公司上市的核心业务模型,我用三个月的心血换了他一句“宝贝辛苦了”。而这一世,我要亲手把这个方案送给他的敌人。
复试那天,我第一次见到顾晏辰本人。
比杂志照片上更冷,西装革履,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。他翻着我的简历,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你的本科成绩很好,为什么放弃保研?”
“因为蠢过一次,不想再蠢第二次。”
他抬眼看了我一下,没有追问,而是直接跳到项目方案:“你邮件里提到的分布式存储架构,理论上可以降低30%的云服务成本。但这个方案至少需要一个五人团队开发半年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我把U盘推过去,“这是完整的技术架构图、开发时间表和市场分析。团队方面,我可以联系上一届的两位学长,他们在分布式系统方向有实战经验。至于资金——”
“资金我来解决。”顾晏辰打断我,第一次露出一点兴趣,“但你为什么要找我?这个方案拿去任何一家投资机构,都能拿到融资。”
因为我不想再给人当垫脚石。
这句话我没说出口,而是换了个说法:“因为您手里有陈旭阳最想要的东西——B轮融资的独家跟投权。而我手里,有他最怕的东西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,因为那不是欣赏,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。
“姜漫,”他把U盘收进抽屉,“你被录取了。下周一来我公司报到,我们具体谈项目落地。”
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接通后,对面是苏念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漫漫姐,旭阳他出事了,公司被税务稽查盯上了,你能不能帮帮他?他说只要你肯把那个算法授权给他,他什么都答应你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。
上一世,税务稽查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后,那时候陈旭阳已经把锅甩给了我,我因为“协助偷税漏税”的罪名多判了一年。
而这一世,我只是提前给税务局寄了一份匿名举报信,附带了他公司真实的财务流水。
挂掉电话后,我站在路灯下,忽然有点想哭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我忽然想起,上一世我在监狱里收到妈妈去世的消息时,也是这样站在放风场的路灯下,哭得像个傻逼。
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。
现在我知道,这辈子才刚刚开始。
接下来三个月,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白天上课、晚上开发项目、周末去顾晏辰的公司开会。林知夏说我瘦了二十斤,黑眼圈重得像熊猫,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项目进展比预期顺利。顾晏辰果然是个狠人,他不仅解决了资金问题,还拉来了三个业内顶尖的技术大牛。我负责核心算法和商业模型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咖啡当水喝。
陈旭阳那边就没这么好运了。
税务稽查让他元气大伤,几个核心客户因为这个事撤单,公司的A轮融资直接黄了。苏念来找过我三次,每次都被林知夏挡在宿舍楼下。第四次她直接冲到我面前,眼眶通红:“姜漫,你到底想怎样?旭阳已经够惨了,你就不能放过他吗?”
“放过?”我正在食堂吃饭,放下筷子看着她,“他惨?他用我的名字注册空壳公司的时候,想过放过我吗?他把我的企划案占为己有的时候,想过放过我吗?他让我妈气得脑溢血的时候,想过放过我吗?”
苏念嘴唇哆嗦:“可是你不是没事吗?你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?顾老师对你那么好,你还考上了研究生——”
“所以呢?”我站起来,比她高半个头,“所以我受过的苦就不算苦?我妈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就不算事?苏念,你也是女人,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?”
食堂里安静了一瞬,有人开始拿手机拍。
苏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哭着跑了出去。
林知夏凑过来,小声说:“她录音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重新坐下,继续吃饭,“所以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,都经得起查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,然后竖起大拇指:“牛。”
我没告诉她,我不仅知道苏念会录音,我还提前在食堂的角落里放了两个隐蔽摄像头,360度无死角。上一世我就是吃了太多“没证据”的亏,这一世,我连上厕所都带着录音笔。
月底,项目进入内测阶段,顾晏辰在庆功宴上宣布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消息。
“姜漫,从下个月开始,你担任这个项目的技术总监。”
全场安静。
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:“顾老师,我才研一——”
“所以我给你配了一个副总监。”顾晏辰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,“但他只负责管理,核心技术决策,你来定。有问题吗?”
有问题。问题大了。
上一世我花三年才爬到技术总监的位置,还是在陈旭阳那个草台班子公司。而这一世,我只用了三个月。
“没问题。”我说。
散会后,顾晏辰叫住我,递给我一个文件袋。
“这是陈旭阳公司最近的动向,他正在接触你的前同事,试图挖走你的项目团队。”
我拆开文件袋,里面是详细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。陈旭阳给团队里的每个人开了双倍薪资,还承诺股权激励。
“你不担心吗?”我问。
“担心什么?”顾晏辰靠在车门上,难得点了一支烟,“你选的人,我信。”
他说“我信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上一世,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两个字。陈旭阳只会说“你去做”,然后在我做完之后说“还不够好”。我妈说过“妈信你”,但那是在我把她气进医院之前。
“顾老师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掐灭烟,拉开车门,“对了,以后叫我顾晏辰,或者辰哥。‘顾老师’听起来像在叫班主任。”
车开走之后,我才发现自己笑了。
笑完又觉得讽刺——上一世我为了一个渣男放弃一切,这一世反而在最该恨的男人身上,看到了尊重。
陈旭阳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
一周后,我接到一个电话,是老家医院打来的:“姜女士,您母亲突发脑溢血,目前正在抢救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上一世的记忆瞬间涌上来——妈妈躺在病床上,插着管子,我隔着玻璃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我马上回去。”
挂掉电话,我打给顾晏辰:“陈旭阳动了我妈。”
三秒沉默后,顾晏辰说:“我已经让人订了机票,十五分钟后到你楼下。医院那边我安排了最好的专家,你妈不会有事的。”
我没问他怎么知道这件事。以他的能力,恐怕比我先收到消息。
飞机上,我一遍遍翻着陈旭阳的聊天记录。他已经把我拉黑了,但朋友圈还开着——最新一条是苏念发的合照,配文“感谢旭阳哥哥的惊喜旅行”,定位在马尔代夫。
他把苏念带出国了。
这等于在告诉我:你妈的事,就是我干的。
我握着手机,指甲嵌进掌心,直到有血渗出来。
凌晨两点,我赶到医院。我妈已经脱离了危险期,专家说送来得及时,再晚半小时就不好说了。
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林知夏——她比我先到,另一个是顾晏辰的助理,西装革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
“姜小姐,这是顾总让我转交给您的。”助理递过来,“陈旭阳买通了您母亲的主治医生,故意拖延抢救时间。所有证据都在里面,包括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。”
我翻开文件,一页一页看,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上一世我妈去世的时候,我以为是意外。原来不是。原来从上一世开始,陈旭阳就没打算让我好过。
“帮我转告顾晏辰,”我合上文件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的条件,我都答应。”
助理愣了一下:“顾总说,他没有条件。这些是送给您的。”
送?
我抬头,病房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。
上一世,我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,换来的是一无所有。这一世,我什么都没做,却有人愿意为我兜底。
可笑。
太可笑了。
一周后,我妈转到了省城最好的医院,顾晏辰安排的VIP病房,费用全免。我去感谢他,他只说了句“你项目做得好,这是应得的”。
我知道这不是应得的。这是他在告诉我: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。
但我不需要被好好对待,我需要复仇。
陈旭阳回国的第三天,我把他送进了看守所。
罪名:商业诈骗、挪用资金、买凶伤人(未遂)。
证据链完整得让经侦大队的民警都咋舌——我不仅有他让我代持空壳公司的协议(上一世我偷偷留了一份),还有他用公司账户给苏念买别墅的转账记录,更有他买通我妈主治医生的完整证据链。
他以为我重生后只是小打小闹,以为我搞个项目、考个研就是全部的反击。
他不知道,从重生的第一天起,我就在收集这些证据。每一个熬夜的晚上,我都在翻上一世他留下的蛛丝马迹。每一杯咖啡的间隙,我都在联系上一世被他坑过的合作伙伴。
这一世,我不是在跟他斗。
我是在给他收尸。
陈旭阳被捕那天,苏念来求我。
她跪在宿舍楼下,哭得妆都花了:“漫漫姐,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帮着他骗你,求求你放过他好不好?他是爱你的,他只是走错了路——”
我站在窗前,没有下去。
林知夏替我传了一句话:“爱一个人,不会让她坐牢。爱一个人,不会让人去害她妈妈。苏念,你要是还有良心,就回去问问你爸妈,陈旭阳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债。”
苏念跪了半小时,最后被保安带走了。
她走的时候,我哭了。
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我想起上一世,我也是这样跪在法院门口,求法官从轻判决。没有人理我,陈旭阳甚至没有出现在法庭上。
这一世,我终于不用跪了。
三个月后,陈旭阳案开庭。
我作为证人出庭,站在证人席上,看着被告席上的他。
他瘦了很多,眼神里全是恨意。律师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,他忽然站起来,指着我说:“是她!一切都是她设计的!她故意给我写企划案,故意帮我注册公司,故意——”
“被告冷静。”法官敲了法槌。
我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陈旭阳,你说我设计你。那我问你,你让我放弃保研的时候,我设计你了吗?你让我拿我妈的存折的时候,我设计你了吗?你让我当公司法人、签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协议的时候,我设计你了吗?”
法庭安静了。
“你把我当傻子,不是因为我傻,是因为你觉得女人就该傻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你不是栽在女人手里,你是栽在自己的贪心里。”
陈旭阳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终判决:有期徒刑十二年,罚款两百万元,追缴违法所得。
法官宣判的时候,我坐在旁听席上,握着林知夏的手,泪流满面。
不是委屈,是解脱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阳光刺眼。
顾晏辰站在台阶下,西装笔挺,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花,问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接我的技术总监回去上班。”他拉开车门,“项目下个月上线,你不在,团队快疯了。”
我笑了,弯腰上车。
车启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我妈发来的语音:“漫漫,妈今天能下床走路了,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出院。你顾叔叔(我妈对顾晏辰的称呼)给妈找了个护工,特别贴心,你别担心。”
我听完语音,转头看窗外。
城市的车流像一条条光带,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。
上一世,我以为爱情是救赎。
这一世我才知道,真正的救赎,是自己站起来,把踩你的人踩回去。
宿舍h3的门牌还在吗?
我不知道。自从搬出来住之后,我再也没回去过。
但我知道,那个曾经在宿舍h3里熬夜写企划案的傻女孩,终于不用再为任何人牺牲了。
因为她已经变成了那个,值得被世界认真对待的人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