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小姐!您可算醒了!”
翠屏的哭声将我混沌的意识猛然拽回。我睁开眼,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悬着的鹅黄帐幔,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。
这是我的闺房。
是我十六岁还未出阁时的闺房。
上一世,我沈锦婳嫁入镇国公府,被夫君陆砚舟亲手灌下落胎药,被庶妹沈锦瑶夺去正妻之位,最后被一根白绫勒死在柴房里。
父亲被构陷通敌,满门抄斩。
母亲一头撞死在午门外。
而他们二人,踩着我沈家的尸骨,成了京城最令人艳羡的伉俪。
“翠屏,今日是几月初几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小姐,您忘啦?今日是腊月十八,老爷刚与镇国公府议定了您的婚期,定在开春三月初九。姑爷——哦不,陆公子方才还送了庚帖来呢。”
腊月十八。
我猛地攥紧了锦被。
上一世,就是在腊月十九,沈锦瑶“无意间”撞见我私会外男,将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。父亲为了保全家族颜面,不得不提前将我许给陆砚舟,陪嫁了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和江南三座茶园。
那场“私会”,是沈锦瑶一手设计的。
而陆砚舟,是她的合谋。
“庚帖在哪儿?”
“就在花厅案上放着呢,小姐您——”
我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。翠屏惊呼着追上来,我推开花厅的门,那张烫金庚帖端端正正摆在紫檀木案上。
我拿起来,一个字一个字看完。
陆砚舟,字行舟,年二十,镇国公府嫡长子。
好得很。
我将庚帖对准烛火,火舌舔舐着纸缘,金色纹路在火焰中扭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翠屏吓得脸都白了:“小姐!那是庚帖!您怎么——”
“去告诉母亲,这门婚事,我不同意。”
翠屏还没反应过来,院门外已经响起了娇软的笑声。
“姐姐可在?妹妹来给姐姐道喜了。”
沈锦瑶穿着一件水红色褙子,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笑意盈盈地跨进门来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锦盒,一看就是来送“贺礼”的。
上一世,她送的是一对白玉佩,说是“祝愿姐姐与姐夫永结同心”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对玉佩里藏了麝香,我戴了三个月,身子便再难有孕。
“妹妹来得正好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她那张精致无害的脸。
沈锦瑶,你可知道,你上一世是怎么死的?
不,你不知道。
因为上一世你没有死。你活得风光无限,成了镇国公夫人,穿着我沈家的嫁衣,住着我沈家陪嫁的宅子,生下了陆砚舟的嫡长子。
而我死在柴房里,尸首被拖去乱葬岗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
“姐姐,你怎么了?脸色这样差。”沈锦瑶露出关切的表情,上前来拉我的手,“是不是昨夜没睡好?我听说姐姐定了亲,高兴得一整夜都没合眼呢——”
我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她脸色骤变。
“姐姐?”
“沈锦瑶,你右手中指的茧,是练了多久的字才磨出来的?”
她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替陆砚舟写给我的情诗,一共十七封,每一封我都留着。你模仿我的笔迹写给表哥的那封邀约信,墨水用的是徽州程君房的‘紫玉光’,这种墨整个京城只有镇国公府在用。”
我凑近她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:“你说,如果我把这两样东西同时交给父亲,他会怎么想?”
沈锦瑶的脸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不仅知道这个。”我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,重新挂上温婉的笑,“我还知道,三天前你去了城东的慈恩寺,在观音殿里见了陆砚舟。你们说了什么,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复述给你听吗?”
上一世,我死之前,沈锦瑶来柴房看过我。
她穿着正红色的诰命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:“姐姐,你以为他爱你?他爱的从来都是你沈家的银子。你爹那个老顽固不肯帮他填窟窿,他就娶了你,等你爹不得不绑上他这条船。至于我?我是他选的,因为我知道怎么让他舒服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挂着和我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笑。
“姐姐,你说什么呢,我听不懂。”沈锦瑶勉强挤出笑,后退了两步,“我只是来给你送贺礼的——”
“贺礼就不必了。”我从她丫鬟手里拿过锦盒,打开,里面果然是一对白玉佩。我将玉佩举到烛火边,翻过来,让烛光照见内侧细如发丝的刻痕。
“沈锦瑶,你知道麝香要经过炮制才能入药吗?生麝香的气味虽然淡,但遇热挥发,最是伤女子根本。你将这东西送给我,是想让我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?”
翠屏惊呼出声。
沈锦瑶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来人。”我将玉佩放回锦盒,声音不高不低,“去请父亲和母亲过来,就说二小姐送了我一份大礼,我拿不准怎么回礼,想请他们二老做主。”
“姐姐!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不能?”我笑了,“沈锦瑶,你一个庶出的女儿,这些年母亲待你不薄,吃穿用度都与嫡出一致。你就是这么报答的?”
她的眼泪说来就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姐姐,我真的不知道那玉佩里有麝香!一定是有人陷害我!那玉佩是我在琉璃厂买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——”
“巧了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,“我这里有一封你在琉璃厂购买玉佩的收据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‘程记珠宝,白玉佩一对,内置麝香,专供女子佩戴’。”
这当然是我编的。
但沈锦瑶不知道。
她的脸彻底垮了。
花厅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父亲沈怀远和母亲王氏一前一后快步走来。父亲看见跪在地上的沈锦瑶,又看了看我手中的锦盒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我将锦盒双手呈上:“父亲,女儿请父亲做主。二妹妹今日送了一对内置麝香的白玉佩给女儿,说是祝贺女儿定亲之喜。女儿不知二妹妹是无心之失,还是另有所图,不敢擅专,请父亲明察。”
父亲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他是个武将出身,最恨后宅这些腌臜手段。母亲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锦瑶的手都在哆嗦:“你、你这个白眼狼!我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?你竟敢害我的婳儿!”
沈锦瑶哭得梨花带雨:“父亲明鉴!女儿真的不知情!一定是有人陷害女儿!”
“陷害?”我从信封里抽出那张并不存在的收据——不,信封里装的是一张真的东西。上一世,沈锦瑶死后,我在她妆奁里找到的。那是她与陆砚舟往来的密信,一共三封,我一直贴身藏着,直到死都没机会拿出来。
现在,机会来了。
“父亲,除了麝香的事,女儿还有一事禀报。”我将三封信呈上去,“这是二妹妹与镇国公府陆砚舟往来的密信,请父亲过目。”
沈锦瑶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父亲拆开信,只看了几行,脸上的表情就从震怒变成了暴怒。他将军人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沈锦瑶吓得瘫软在地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父亲将信摔在桌上,“你一个闺阁女子,与外男私通书信,信中还商议如何算计你嫡姐的婚事!沈锦瑶,你是当我沈家的家规是摆设吗?!”
母亲拿过信看了几眼,气得险些晕过去,被丫鬟扶住。她指着沈锦瑶,声音都在发抖:“来人!把二小姐关进祠堂!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踏出房门一步!”
“父亲!父亲我是被逼的!是陆砚舟他逼我的!他说如果我不帮他,他就毁了我的名声——”沈锦瑶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。
父亲一脚踢开她,眼神冷得像冰:“你的名声?你的名声早就被你作践完了。来人,带走!”
两个婆子将哭喊着的沈锦瑶拖了出去。
花厅里安静下来。
父亲转过身看着我,目光复杂:“婳儿,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父亲,女儿也是刚刚才知道。”我垂下眼睫,“女儿昨夜做了一个梦,梦见女儿嫁入镇国公府后,被陆砚舟折磨致死,沈家也被牵连满门抄斩。梦醒之后,女儿心中不安,便让翠屏去查了查二妹妹的动向,这才发现这些信。”
我不能说重生。
但“预知梦”这个说法,在这个时代足够有说服力。
父亲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沉沉叹了口气:“你的意思是,陆砚舟此人不可托付?”
“父亲,陆砚舟娶我,为的是我沈家的银子。”我抬起头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他的镇国公府早已入不敷出,急需一笔巨额嫁妆填补窟窿。他选我,是因为我是沈家嫡长女,陪嫁最多。他选二妹妹,是因为二妹妹好掌控,将来可以帮他继续从沈家吸血。”
“这门婚事,女儿不能嫁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母亲红着眼眶拉住我的手:“可是庚帖已经换了,婚期都定了,若是悔婚,你以后还怎么嫁人?”
“母亲,嫁不出去,总比嫁过去死在外面强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况且,女儿有办法让陆砚舟主动退婚。”
父亲皱眉:“什么办法?”
“父亲可知道,陆砚舟上个月在账目上做了手脚,挪用了镇国公府的公款去填他在江南的生意亏空?那笔亏空,足足有十二万两白银。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,而全京城能拿出这笔银子的人,除了我沈家,只有户部侍郎王崇远。”
“父亲若是放出风声,说沈家打算与王家结亲,您猜陆砚舟会怎么做?”
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他会急着逼婚,逼您在婚期之前就把嫁妆兑现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他逼得越急,就越容易露出破绽。只要他在逼嫁妆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,做了不该做的事,女儿就有办法让他身败名裂,不得不主动退婚。”
母亲听得目瞪口呆,父亲则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婳儿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?”
“父亲,女儿只是不想再傻了。”
我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陆砚舟的,措辞温柔,字里行间满是女儿家的娇羞与期待。
“父亲,将这封信送到镇国公府,就说女儿盼着早日过门,想请陆公子明日来府上一叙。”
父亲接过信,犹豫道:“你不是要退婚?”
“退婚也要讲究策略。”我将信折好,递给翠屏,“明日他来,女儿自有安排。”
夜深了。
翠屏伺候我洗漱更衣,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整天的话:“小姐,您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?以前您对二小姐那么好,什么都让着她,今天——”
“以前是我糊涂。”我对着铜镜卸下最后一支簪子,看着镜中年轻的面容,“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踩着我往上爬。”
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我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帐顶的绣纹。
陆砚舟,明日你来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请君入瓮。
沈锦瑶,你在祠堂里好好跪着,等我把你的好情郎送进大牢,再慢慢跟你算账。
窗外,月亮又圆又亮。
就像我死的那天晚上一样。
第二日,陆砚舟果然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腰间束着墨色革带,面容俊朗,举止温文。单看外表,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翩翩佳公子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。
“锦婳妹妹。”他在花厅见礼,笑容恰到好处,“听闻妹妹昨日身子不适,砚舟特来探望。”
“陆公子有心了。”我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昨日确实有些不适,不过已经好多了。只是——”
我放下茶盏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。
“陆公子,有件事我想请教你。”
“妹妹请说。”
“我二妹妹昨日被父亲关进了祠堂,你可知是为了什么?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砚舟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我从袖中抽出那三封信的抄本,轻轻放在桌上,“陆公子,你与我二妹妹通信半年有余,信中商议如何设计毁我清誉、如何逼我父亲提前婚期、如何分我沈家的陪嫁——这些事情,你都忘了?”
陆砚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妹妹,这其中一定有误会——”
“没有误会。”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陆砚舟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你主动退婚,对外宣称你我八字不合,婚事作罢。第二,我将这些信送到督察院,让全天下的人看看,镇国公府的嫡长子是个什么样的货色。”
他的眼神变了,变得阴鸷而危险。
“沈锦婳,你以为你手里有几封信就能威胁我?”
“你觉得我不能?”我笑了,“陆砚舟,你挪用了镇国公府十二万两公款的事情,要不要我一起帮你捅出去?”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猜。”
陆砚舟死死地盯着我,目光像是要把我拆吃入腹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,笑得阴冷而渗人。
“沈锦婳,你以为退了婚就万事大吉了?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?”
“陆公子说笑了。”我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,“我沈锦婳从不逃。我要做的事情,从来都是——把拦路的人,一个一个,踩碎。”
“送客。”
陆砚舟走的时候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三日后,镇国公府主动送来退婚书,理由是“八字不合,恐妨家宅”。
京城哗然。
沈锦瑶在祠堂里听到消息,哭得昏了过去。
而我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第一枝绽放的红梅,慢慢弯起了嘴角。
这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