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这碗汤喝了。”
婆婆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站在我面前,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我盯着那碗汤,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。
不是因为汤的味道——我还没喝。是因为我想起来了,全部想起来了。
上一世,我就是喝了这碗汤,然后开始浑身无力、头脑昏沉,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一点点变成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的废物。而我的丈夫周明远,则在我“生病”期间,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我名下所有的房产、股权和存款。
最后我被送进精神病院,死在一场“意外”的火灾里。
死前最后一刻,我听见婆婆对护工说:“她那脑子早就坏了,烧死了干净。”
现在,我重生了。
就站在婆婆面前,站在那碗致命的汤面前。
“妈,这是什么汤?”我笑着问,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。
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:“安神汤。你最近不是老失眠吗?我特意给你熬的。”
失眠。对,上一世我就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失眠,婆婆主动说要给我熬汤安神。我当时感动得差点哭出来,觉得自己嫁进了世上最好的婆家。
呵。
我接过碗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上一世我闻不出来,但这一世——我在死之前最后那一年,在精神病院里翻烂了所有能找到的医药书,就是为了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毁掉的。
这碗汤里有明显的阿米替林成分,一种强效抗抑郁药,大剂量长期服用会导致认知功能严重下降、记忆衰退、反应迟钝。
婆婆一个农村老太太,上哪弄这种处方药?
答案只有一个:周明远。我的好丈夫,那个在婚礼上哭着说“这辈子绝不负你”的男人。
“怎么了?不喝吗?”婆婆的声音带上了催促。
我抬起头,看着这张看似慈祥的脸。上一世我一直想不通,我对她那么好,给她买金镯子、带她去旅游、逢人就夸她是我第二个妈,她为什么要害我?
后来我在精神病院想明白了。
因为钱。
我父母去世后留给我三套房产和两百多万存款。周明远娶我,从头到尾就是冲着这些钱来的。而婆婆,是他在家中的内应。
“喝,怎么不喝。”我笑了笑,把碗端到嘴边。
婆婆的眼睛亮了。
我猛地把碗砸在地上,黑色的药汤溅了一地。
“你——”
“妈,你知道我在精神病院最后那一年,每天被绑在床上十二个小时,想的是什么吗?”
婆婆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我想的是,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先把这碗汤灌进你儿子嘴里。”
我转身走出厨房,直接上楼。身后传来婆婆慌乱的声音:“你、你要去哪?”
我没回答。
推开主卧的门,周明远正坐在书桌前,对着电脑皱眉。听到动静,他转过头,露出那个我无比熟悉的温柔表情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”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个表情骗了整整五年。
“周明远,我们离婚。”
他愣住了,随即笑出来:“说什么胡话呢?”
“我没说胡话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说,我们离婚。明天就去民政局。”
他站起来,伸手要摸我的额头:“你是不是发烧了?”
我打开他的手。
“张翠芳,你听清楚了。”我叫他的大名,叫得又重又狠,“你要是不离婚,我就把你和你妈这些年干的事全部说出去。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父母的车祸是怎么回事?”
周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场车祸,我父母双双身亡。当时警方结论是刹车失灵。但上一世我在精神病院遇到了一个退休的老刑警,他告诉我,那辆车的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,而且手法非常专业。
我没证据。但不妨碍我现在拿出来诈他。
“你疯了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爸妈的车祸是意外,你——”
“那这碗药呢?”我掏出手机,亮出刚才拍下的地上那滩药汤的照片,“我拿去化验,你说能不能验出阿米替林?”
周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看着我,眼神从震惊变成阴沉,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。
“你知道了多少?”
“够多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他慢慢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“你要报警?你觉得凭一碗汤能定我的罪?”
“我不报警。”我笑了,“我不仅要跟你离婚,还要拿走你最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公司。”
周明远的表情僵住了。
我知道他为什么害怕。他的公司——明远科技,从注册资金到第一个项目启动资金,全是我出的钱。公司法人是他,但实际出资人是我。如果我现在起诉他侵占财产,他的公司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。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我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明天跟我去办离婚,财产分割按我的方案来,你拿着你的东西滚蛋。第二,我现在就联系律师,起诉你和你妈投毒、侵占财产、以及涉嫌谋杀我父母。”
“你选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整整三十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“你以为你离了婚就能拿走一切?你知不知道我手里有多少你的把柄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抑郁症的诊断书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比如你情绪失控、砸东西、自残的视频。你觉得法院会把财产判给一个精神病人吗?”
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,突然觉得上一世的自己真的蠢到了极点。
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布局。他让我喝药,不只是为了让我变傻,更是为了制造“我有精神病”的证据。等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拿走一切。
“你真恶心。”我说。
“谢谢夸奖。”他笑了,“所以,你还离婚吗?”
“离。”
我转身走出房间,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顾晏辰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哪位?”
“我是沈知意。周明远的妻子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秒:“我知道你。什么事?”
“我记得你一直在查周明远公司的核心技术来源。”我说,“我现在可以告诉你,那项技术是我开发的。我有全部的源代码、设计文档和开发日志。时间是证据,我的开发记录比他的专利申请时间早整整八个月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然后顾晏辰说: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请你喝咖啡。”
我挂了电话,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。
上一世,我死在这里。
这一世,我要让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付出代价。
楼下传来婆婆和周明远压低声音的争吵。我听不太清,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——“她怎么知道的”“药是不是没处理好”“现在怎么办”。
怎么办?
当然是等着看好戏了。
我下楼,当着他们的面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那袋还没用完的药材,装进保鲜袋里。
“你干什么!”婆婆冲过来要抢。
我一把推开她。
“妈,您别激动。这东西留着,以后说不定能当证据呢。”
婆婆的脸涨得通红,转头看向周明远。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,脸色铁青。
“沈知意,你别太过分。”
“我过分?”我忍不住笑了,“周明远,你让你妈给我下药,骗走我爸妈留给我的一切,最后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等死。你现在跟我说我过分?”
他的嘴唇抖了抖,没说出话来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公司的财务总监李芳,是不是你安排的人?”
周明远的表情变了。
我知道我猜对了。
上一世,我在精神病院见过李芳——她是来看我的,但不是在探视时间,而是在我“意外”火灾的前一天晚上。她站在病房外,隔着玻璃窗看了我很久,最后转身离开。
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不是愧疚,不是同情,而是恐惧。
她怕我。
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。
“李芳手里有你们所有违法操作的账目。”我说,“你觉得如果我去找她,她会选择站在谁那边?”
周明远的脸彻底白了。
我拎着那袋药材走出厨房,经过客厅时,瞥见茶几上摆着一本相册。相册翻开的那一页,是我和周明远的婚纱照。
照片上的我笑得像个傻子。
我把相册合上,放进包里。
这照片我得留着。不是为了怀念,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千万别再做傻子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。
周明远迟到了二十分钟,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,眼睛里全是血丝,看起来一夜没睡。
“协议呢?”他问。
我从包里拿出昨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,递给他。
他扫了一眼,脸色更难看了:“你要分走四分之三的财产?”
“你要是不满意,咱们就走法律程序。”我说,“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,还得去坐牢。你自己选。”
周明远盯着我,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——愤怒、不甘、怨恨,还有一种我特别熟悉的东西。
算计。
他在算计怎么反杀我。
“行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签。”
他掏出笔,在协议上签了名字。我跟着签了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。
走出民政局的时候,周明远突然拉住我的胳膊:“沈知意,你以为这样就能全身而退?”
我甩开他的手:“不然呢?你还想杀我第二次?”
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都不值得我恨。
恨是需要感情的。
而我对周明远,只剩下恶心。
十点整,我出现在顾晏辰说的那家咖啡厅。
他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。见我进来,他站起来,伸出手:“顾晏辰。”
“沈知意。”我握了握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干燥,握力适中,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,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。
“你昨晚说的那些,是真的?”他开门见山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:“这里面是所有的源代码、设计文档和开发日志。你可以找技术团队验证。”
顾晏辰拿起U盘,在手里转了转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
“怎么合作?”
“明远科技的核心技术是我的,但法律上它现在属于周明远。”我说,“我要拿回来。你帮我打这个官司,技术归我,但未来三年内,这项技术的独家授权给你。条件是你不能再让周明远拿到任何融资。”
顾晏辰看着我,眼神变了。
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,而是一个商人看另一个商人的眼神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。
“不聪明。”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,“我只是死过一次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听懂这句话。
但没关系,他不需要懂。
他只需要知道,沈知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沈知意了。
从咖啡厅出来,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。
“知意啊,妈想跟你谈谈。”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慈祥的调调,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你和明远的事。夫妻哪有不吵架的,妈帮你们劝劝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我们已经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离了?!你凭什么离!你知不知道明远为了你——”
“为了我什么?”我打断她,“为了我的钱?”
“你、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!”婆婆的声音尖锐得刺耳,“我们明远对你那么好,你居然——”
“您别演了。”我说,“您要是真想演,去您儿子公司演吧。他正缺一个能帮他骗投资的老太太。”
挂了电话。
阳光很好,街道上人来人往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这些忙碌的、正常的、幸福的人们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。
上一世,我在精神病院关了三年。那三年里,我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,终年见不到太阳。
现在阳光照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、汽车尾气的味道、还有一点点从路边花店飘出来的花香。
活着的味道。
真好。
手机响了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技术团队验证过了,你的开发记录时间线完整,可以作为有效证据。律师我已经找好了,明天上午九点,明远科技见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:“谢谢你,顾晏辰。”
发出去之后,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,又加了一句:“不只是为了这件事。还为了你上一世帮我收尸。”
消息发出去,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最后他回了一个问号:“?”
我没解释。
有些事,不需要解释。
就像有些仇,不需要急着报。
因为最好的复仇,不是让对方死得快,而是让对方眼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,一点一点地、无可挽回地、彻底地失去。
而这个过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