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满眼的红。
龙凤喜烛,鸳鸯锦被,窗棂上贴着大红的“囍”字。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,甜腻得让人作呕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——光滑细腻,没有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。
“小姐,您醒了?”丫鬟绿珠端着铜盆进来,满脸喜色,“今儿是您和沈公子大喜的日子,奴婢伺候您梳妆。”
沈昭宁怔怔地看着铜镜里那张脸。
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唇不点而朱。这是她十八岁时的模样,也是她前世被砍下头颅前的模样。
上一世,她是大梁第一美人,嫁给沈渡后,倾尽娘家财力助他从一介寒门爬上尚书之位。她以为夫妻一体,荣辱与共,却不知在沈渡眼里,她不过是块好用的垫脚石。
他步步高升,她却在后宅被他的白月光柳氏磋磨至死。最后那个男人亲手提剑,砍下了她的头,拿去换了他梦寐以求的摄政王之位。
“小姐?”绿珠见她出神,小声唤道。
沈昭宁缓缓勾起唇角,那张娇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前世从未有过的冷意。
“绿珠,今日这亲,我不结了。”
绿珠手一抖,玉梳落地,碎成两截。
前厅已是宾客满堂。
沈渡一身大红喜袍,玉冠束发,面如冠玉。他正与几位朝中官员谈笑风生,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风流。
“沈公子与沈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有人恭维道。
沈渡含笑点头,眼底却是一片凉薄。
上辈子他靠着沈昭宁的嫁妆和娘家的关系爬上高位,最后亲手了结了她。重活一世,他本可以直接跳过这个棋子,但沈昭宁的父亲沈崇远手握西北兵权,是当今陛下最倚重的武将。
他需要这层关系。
所以,他还是在三日前登门提亲,沈昭宁果然像上辈子一样红着脸点了头。
蠢女人,永远这么好骗。
“公子!”小厮匆匆跑来,附耳低语,“沈小姐那边出了状况,她说……不嫁了。”
沈渡脸色一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笑着对宾客拱手:“诸位稍坐,在下去去便回。”
沈昭宁的闺房里,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大红嫁衣,穿了一袭素白的衣裙,正悠闲地喝着茶。
“昭宁,你在闹什么?”沈渡推门而入,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宠溺,“是不是有人惹你生气了?”
沈昭宁抬眼看他。
这个男人,生得确实好看。剑眉星目,气质温润,笑起来如春风拂面。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,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人。
“沈渡,我在三日前答应你的提亲,是因为我脑子进水了。”她放下茶盏,声音不疾不徐,“现在水干了,我清醒了。这亲,不结了。”
沈渡眼底闪过一丝阴鸷,但面上依旧温柔:“昭宁,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我们不是说好了吗,成亲之后我会好好待你,一生一世一双人。”
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前世他就是用这句话骗走了她的一切。
“沈渡,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。”沈昭宁忽然笑了,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桃花,却让沈渡后背一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那位青梅竹马的柳姑娘怎么办?你答应过要娶她做平妻的,忘了吗?”
沈渡瞳孔骤缩。
他确实在暗中与柳氏有往来,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,沈昭宁怎么会知道?
“昭宁,你误会了,我和柳姑娘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只是在她闺房里谈了一整夜的诗?”沈昭宁站起身,一步步逼近他,“沈渡,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和我那位好妹妹沈昭宁——哦不对,是柳姑娘的私情,告诉父亲?”
沈渡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重生以来,一直以为自己掌握了先机,可以像上辈子一样轻松拿捏这个女人。可此刻沈昭宁的眼神,分明像是什么都知道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沉声问。
沈昭宁歪了歪头,笑得天真无邪:“我是沈昭宁啊,你的未婚妻。只不过,我比上辈子多活了一遭。”
沈渡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有一把防身的短刀,但他今日穿的是喜袍,什么都没带。
“你也是——”
“嘘。”沈昭宁竖起食指抵在唇边,“别说出来,说出来就没意思了。”
她转身走到妆台前,拿起一把剪刀,慢悠悠地剪断了那件嫁衣上的金丝绣线。
“沈渡,你上辈子砍了我的头,这辈子,咱们慢慢算这笔账。”
沈渡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沈将军回府了!沈将军打了胜仗,提前回京了!”
沈昭宁的眼睛亮了。
她前世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有听父亲的话。沈崇远当年极力反对这桩婚事,说沈渡此人城府太深,绝非良配。可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,一意孤行,最后害得全家陪葬。
沈崇远在西北战死沙场时,她甚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
“父亲回来了。”沈昭宁放下剪刀,笑得眉眼弯弯,“沈渡,你觉得父亲知道你做的那些事,还会把女儿嫁给你吗?”
沈渡死死盯着她,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不安。
这个本该被他踩在脚下的棋子,忽然变成了一把刀,正抵在他的咽喉上。
“昭宁,有话好好说——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沈昭宁打开房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张娇美的脸上写满了佛系,“我这人上辈子太较真了,这辈子只想安安静静做个美人。所以,别来惹我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你要是非来送死,我也不介意送你一程。”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她提着裙摆跑向院门口,白裙翩跹,像一只挣脱牢笼的蝴蝶。
他的手慢慢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。
这个女人,不能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