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,我十五岁,高一。

沈佳宜不是电影里的沈佳宜。她是女生宿舍的“大姐头”,染黄头发,耳骨上打一排钉,笑起来甜美,打人时眼神像死鱼。

她用扫把戳穿我下体后,全校成了帮凶

她盯上我,因为我穿了和她同款的帆布鞋。那双鞋是我妈在批发市场花三十五块买的,她那双是匡威正品。

“穷逼不配穿一样的。”

第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是懵的。教室里有二十多个人,没人抬头。班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隔了不到五十米。

那天晚上,沈佳宜带了七个人堵在我宿舍门口。她们把我的被子扔到走廊,把我的脸按进水桶里。室友缩在被窝里发抖,没人敢出声。

“明天带两百块钱来,这事算了。”她踩着我手指说。

我没钱。我妈在工厂食堂帮厨,我爸开货车,一个月回来两次。我不敢告诉他们,因为他们会哭,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人哭。

第二天我没带钱。沈佳宜笑着点头,说“行”。

第三天晚自习后,她让我去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。我知道去了会发生什么,但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
她们把自行车棚的灯关了。沈佳宜让我跪下,我跪了。

“趴下。”

我趴了。

地上有碎石子、烟头、干涸的口香糖。我的脸贴着那些东西,闻到尿骚味——有人在这里撒过尿。

然后沈佳宜说:“把裤子脱了。”

我以为我听错了。

“我说把裤子脱了,听不懂人话?”

我没动。有人从后面踹了我一脚,另一双手扯我的校服裤。我挣扎,又挨了几巴掌。校服裤被扯到膝盖,内裤也被拽下来。

秋天的夜风吹在我光裸的腿上,冷得发抖。她们在笑,有人说“好白啊”,有人说“是不是处女啊”。

沈佳宜走到我身后。我以为她要用脚踹我,或者用皮带抽我。

我听到她在地上捡什么东西。铁器摩擦水泥地的声音。

她捡起了一把扫把。教学楼厕所用的那种扫把,竹柄,一头是硬塑料毛。她把扫把头折断,留下那根拇指粗的竹柄。

竹柄抵住了我的下体。

我浑身僵住了。那不是痛,是比痛更可怕的东西,是身体对入侵最原始的恐惧。

“求求你不要。”我说。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不像自己的。

“两百块钱都拿不出来,你也配活着?”

竹柄捅了进去。

我尖叫。

声音大到什么程度?后来有人告诉我,对面教师宿舍三楼有人开窗看了一眼,又把窗关上了。

痛从身体最深处炸开,像有人在我体内点了一把火。血顺着大腿流下来,温热的,和冰凉的地面混在一起。我弓起身体,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

她们笑。有人掏出手机,闪光灯亮了一下,拍下了我光着下身蜷缩在地的样子。

“再叫?再叫把视频发网上。”

我咬着嘴唇,把声音吞回去。眼泪不停地流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
她们走了。我趴在地上不知道多久,爬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,内裤和裤子上全是血。我蹲在自行车棚角落里,用校服外套把自己裹住,像还没出生的婴儿。

那天晚上我走回宿舍,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。宿舍楼已经熄灯了,我摸进厕所,用冷水冲身上的血。伤口被水一冲,又痛得像火烧。

我坐在厕所隔间里,把内裤拧干,再穿上。湿冷的布料贴着伤口,每走一步都像刀割。

我没去上课。第二天、第三天都没去。班主任打电话给我妈,说我“无故旷课”。我妈从工厂请假坐了两个小时公交来学校,在宿舍找到我。

我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跟她说我没事,就是不想上学了。

我妈哭了。她说她供我读书不容易,让我别任性。

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如果我说了,我妈会去闹。闹完了呢?沈佳宜的舅舅是教育局的,她爸在镇上开饭店,有钱有势。闹完了,我可能被退学,我妈可能丢工作,我爸可能和学校打起来然后进派出所。

而且那个视频在沈佳宜手机里。她们拍了不止一段。

我回学校了。

沈佳宜看到我,笑得很甜:“想通了?”

我点头。从那天起,我每天给她带早饭,帮她写作业,周末去她家开的饭店帮忙洗碗。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搂着我叫“宝贝”,心情不好就掐我胳膊内侧的软肉,掐得青一块紫一块。

冬天穿长袖,看不到。

伤口愈合得很慢。每次上厕所都痛,我学会了憋尿。血断断续续流了两个星期,我不敢去医院,自己在药店买消炎药吃。

日子就这么过。我以为熬过三年就好了。

高二分科,沈佳宜选了文科,我选了理科。我以为终于能摆脱她了。

但噩梦只是换了形式。

她让人把那段视频发到了年级群里。打了马赛克,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。走廊上有人对我指指点点,食堂里有人故意坐到我旁边问我“那天什么感觉”,男生在我经过时吹口哨说“公交车”。

班主任找我谈话,问我是不是“生活作风有问题”。我说不是。他说那为什么视频里的人是你?我说不出话。

我妈又接到了电话。这次班主任说我在学校“风评不好”,建议“转学或者休学”。

我妈问我到底怎么了。我摇头说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,我站在宿舍楼顶,风吹得校服猎猎作响。楼下是操场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笑。我想跳下去,把一切都结束。

但我怕高。我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,腿就软了。我蹲在天台栏杆旁边,抱着膝盖哭了很久。

我没跳成。

也没转学。我妈求了班主任很久,保证我会“安分守己”,才让我继续留下来。

高三那年,沈佳宜突然对我好了起来。她主动在食堂坐到我旁边,帮我打饭,问我高考想考哪里。我受宠若惊,以为她终于良心发现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她那年申请了国外的大学,需要“社会实践证明”。她让我帮她写一份志愿活动的材料,盖了学校的公章。

她说:“你帮我这次,视频我就删了。”

我帮她写了。她拿到了证明,去了澳大利亚。

视频没删。她走之前把视频传给了至少五个人,嘱咐他们“替我照顾她”。

高考结束那天,我走出考场,阳光刺得睁不开眼。我爸开车来接我,后座放了一束花。我妈坐在副驾驶,笑着回头看我。

“考完了,回家吃饭。”

我坐在后座,抱着那束花,忽然哭了出来。不是伤心,是那种憋了三年终于能呼吸的感觉。

我爸以为我没考好,说没事没事,考不上好大学爸爸养你。

我哭得更厉害了。

后来我去了省城的大学,离老家三百公里。没人认识我,没人看过那段视频。我剪了短发,换了穿衣风格,连名字都改了——从“陈小禾”改成了“陈安”。

“安”是平安的安。

大学四年,我像正常人一样活着。交朋友,谈恋爱,拿奖学金。那段记忆被我锁在意识最深处的抽屉里,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了。

大四那年冬天,我刷手机时看到一个视频。

标题是“校园霸凌现场”,画面里一个女生跪在地上,周围围着七八个人。评论五千多条,转发了三万多次。

我点进去,不是我的视频。但我浑身开始发抖,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。

我在框里打了几个字:“女生下体被戳”。

跳出来一堆结果。其中一条帖子的标题是:“某中学女生被霸凌戳下体,施暴者已出国”。

我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
那条帖子是三年前的,发帖人是我的同学。帖子里说“受害女生疑似转学”,评论区有人说“活该”“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”。

帖子底下有人提到了沈佳宜的名字,说她在澳大利亚某大学读书,ins账号是@jiashen_xxx。

我打开ins,找到了她的账号。

最新一条是她在黄金海岸的照片,穿着比基尼,笑得灿烂。配文是“Life is good”。评论区一群人说“女神”“想你”。

我又看了她之前的照片。在悉尼歌剧院前的自拍,在墨尔本街头吃冰淇淋,和一群留学生的合影。她看起来过得很好,好到让人想吐。

那个晚上我失眠了。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自行车棚里的画面。竹柄捅进去的瞬间,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血流下来的瞬间。

我以为逃到三百公里外就安全了。但那些东西一直跟着我,像影子,像刻在骨头上的疤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不是报复。报复太轻了。

我要让她付出代价。

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整理证据。当年的视频,沈佳宜让人发到年级群,我没存,但有人存了。我辗转找到高中同学,用五千块钱买到了原始视频——没有马赛克,清楚拍到沈佳宜的脸,清楚拍到她把竹柄捅进我身体的整个过程。

我还找到了当年另外两个目击者。她们已经工作了,听到沈佳宜的名字还是害怕。我告诉她们我不会曝光她们的名字,只需要她们写一份证词,描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。

她们写了。

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个压缩包,写了一篇长文,标题叫《她用扫把戳穿我下体后,全校成了帮凶》。

文章里我写了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写了沈佳宜的名字、身份证号、家庭住址,写了班主任怎么装聋作哑,写了校长怎么息事宁人,写了教育局那个当舅舅的怎么包庇。

我写了我在厕所里自己止血的那个夜晚。

我写了我想跳楼但怕高的那个夜晚。

我写了我妈哭着让我“别任性”的那个下午。

文章最后我贴了沈佳宜的ins账号、微信号、手机号,还有她留学所在的学校和专业。

发出去之前,我给男朋友打了个电话。我什么都没说,只是哭。他在电话那头慌了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就是想哭。

然后我把文章发了出去。

我发了微博、知乎、小红书、抖音、B站,所有我能想到的平台。

然后我关了手机,去睡觉。

醒来的时候,手机震动得像要爆炸。

微博阅读量三千万,转发一百二十万,评论六十万条。抖音上相关话题播放量破亿。知乎问题“如何看待女高中生被霸凌戳下体”上了热榜第一。

沈佳宜的ins被人扒了个底朝天。她的照片、她家人的信息、她爸开的饭店,全被曝光了。有人在饭店门口放花圈,有人打电话到她爸手机上骂。

她留学的大学收到上千封邮件,要求开除她。

澳大利亚移民局收到举报,说她申请签证时隐瞒了犯罪记录。

舅舅被停职调查。当年那个班主任被教育局约谈。校长引咎辞职。

我躺在床上,一条一条翻评论。

有人说“心疼你”“抱抱你”“加油”。

有人说“为什么不早说”“为什么不报警”。

有人说“受害者有罪论的人呢,出来走两步”。

还有人说“希望施暴者死全家”。

我看着那些评论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我想起十五岁的自己,在那个自行车棚里,如果知道会有这么多人站在我这边,也许我不会选择沉默。

沈佳宜在事发第三天发了一篇长文道歉。

她说“当时年纪小不懂事”,说“已经深刻认识到错误”,说“希望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”。

评论区全是骂她的。

“年纪小不是犯罪的理由。”

“你捅别人的时候怎么不说年纪小?”

“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?”

她后来又发了一条,说“愿意赔偿”,说“希望和解”。

我没回复。

我的律师帮她回复了:刑事自诉案件,不接受调解。

警方正式立案调查。沈佳宜从澳大利亚飞回来接受调查的那天,有记者在机场拍到了她。她戴着口罩和帽子,低着头走路,有人冲上去问她“你后悔吗”,她没说话。

判决下来那天是2023年3月15日。沈佳宜犯强制侮辱罪,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。

同时被判的还有当年按住我的两个人,一个一年八个月,一个一年。

旁听席上坐着记者,还有当年那些沉默的同学。他们有的长大了,有的当了妈妈,有的还在读书。

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,我坐在原告席上,背挺得笔直。

我妈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。她从头哭到尾。

宣判结束后,我妈冲过来抱住我,说对不起,说她当年不该让我“别任性”,说她不知道我受了这么多苦。

我拍着她的背说没事,都过去了。

不是原谅了。

是不想再背着那些东西往前走了。

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阳光很亮。有记者追出来问我有什么想说的。

我说:“十五岁的时候,我以为沉默是我唯一的选择。二十岁的我想告诉所有被欺负的孩子——你们不是一个人。”

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,翻出高中毕业照。照片上十五岁的我站在最后一排,表情木然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
我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了一行字,是我毕业那天用铅笔写的:

“陈小禾,对不起,我没保护好你。”

我拿起笔,在旁边加了四个字:

“她自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