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在一九四九年的冬天。
不是死于战火,而是死于我亲手扶持上位的丈夫——沈怀瑾之手。
他从背后开的枪,子弹穿过心脏,我倒在血泊里时,还听见他对副官说:“处理干净,别让老太太知道。”
老太太是我母亲。
沈怀瑾不知道,母亲三天前已经被他派去的人逼得跳了江。
我闭上眼的最后一刻,看见的是一九二八年的春天——我第一次遇见他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,站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,对我笑。
那一枪,打碎了我两世的荒唐。
“少夫人?少夫人!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雕花木窗,西洋琉璃灯,还有丫鬟翠儿那张急得要哭的脸。
“您总算醒了!订婚宴的吉时快到了,沈先生已经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,外头都说您……”
“说我舍不得宋家的富贵,要悔婚?”我坐起来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翠儿愣住了。
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。我记得这一天——一九三一年的秋天,我和沈怀瑾的订婚宴。上一世我满心欢喜,穿着他喜欢的素色旗袍,推掉父亲安排的联姻,从宋家大小姐变成他沈怀瑾的未婚妻。
后来呢?
后来他借宋家的钱发家,借我父亲的人脉站稳脚跟,借我的脑子在军阀混战中游刃有余。等到他成了上海滩最大的军火商,等到他攀上南京那位的关系,第一件事就是一脚踢开宋家。
我父亲死在他的暗杀名单上,我母亲被他逼得跳江,我被软禁了三年,最后换来一颗子弹。
而他用宋家的钱、宋家的人脉、宋家的命,坐上了“民国商业救国会”会长的位子,风光无限,万人敬仰。
沈怀瑾,这一世,我送你上真正的巅峰——身败名裂的巅峰。
“少夫人,您说什么?”翠儿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起身走向梳妆台,拿起那支沈怀瑾送的白金镶珍珠发簪,放在掌心掂了掂。上一世我视若珍宝,日日戴着,直到临死前才知道,这是他拿宋家给他创业的第一笔利润买的——用的是我家的钱,买的“心意”。
“告诉沈先生,”我对着镜子慢慢梳头,声音不急不缓,“订婚宴照常举行。”
翠儿松了口气,小跑着出去。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二十岁,眉眼还没被仇恨磨出锋芒,皮肤白净得像没经历过风雨。可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了上一世的痴迷和天真。
我拉开梳妆台的暗格,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父亲昨天给我的——南京那边递来的消息,关于沈怀瑾的真实身份。
上一世,我把它撕了,因为我信沈怀瑾说的“那些都是谣言,我对你是真心的”。
这一世,我拆开了。
信纸上只有一句话:“沈怀瑾,原湖北督军府幕僚,民国十六年涉及三起灭门案,潜逃上海,化名经商。”
我的嘴角慢慢上扬。
订婚宴设在和平饭店的八楼,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,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。我父亲宋鹤亭坐在主位,脸色不太好——他本来就不赞成这桩婚事。
沈怀瑾站在大厅中央,一身黑色西装,金丝边眼镜,风度翩翩。看见我进门,他快步迎上来,压低声音说:“清漪,我还以为你反悔了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指尖微凉,眼神温柔得像能把人溺死。
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。
“怎么会?”我回握住他的手,笑容得体,“沈先生,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。”
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。
订婚仪式很顺利,交换戒指,敬酒,寒暄。沈怀瑾周旋在各路人物之间,谈吐得体,进退有度,把“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”这个人设演得滴水不漏。
我端着酒杯站在他身侧,乖巧得像只金丝雀。
宴席过半,一位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朝沈怀瑾举杯:“沈老弟,听说你最近跟德商谈了一笔军火生意?”
沈怀瑾笑容不变:“金老板消息灵通,不过是几批淘汰的德制步枪,不值一提。”
我抿了一口酒,忽然开口:“金叔叔,您说的那笔生意,是不是跟湖北那边有关?”
金老板愣了一下,沈怀瑾的笑容也僵了一瞬。
“清漪,这些生意上的事你不懂。”沈怀瑾声音温和,但眼底已经有了警告。
我没看他,继续说:“我听说湖北督军那边最近在整顿旧部,尤其是当年跟过前任督军的人,一个都没放过。金叔叔,您说这时候往湖北送军火,会不会被人误会?”
金老板的瞳孔缩了一下,看向沈怀瑾的眼神变了。
沈怀瑾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,脸上还挂着笑:“清漪最近看了不少报纸,说话都带官腔了。”
我转身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沈先生,我宋清漪好歹是宋鹤亭的女儿,从小在督军府长大,什么该懂、什么不该懂,我心里清楚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。
金老板哈哈笑了两声,拍了拍沈怀瑾的肩膀:“沈老弟好福气,宋大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内助。”说完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沈怀瑾盯着我,眼底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的冷意。
我对他举了举杯,笑意盈盈:“怎么了,怀瑾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你今天不太一样。”
“是吗?”我晃了晃杯中的红酒,“大概是订婚了,长大了。”
订婚宴散场后,我坐在车里等沈怀瑾出来。透过车窗,我看见他在饭店门口跟一个戴礼帽的男人低声说话,两人神色都很严肃。
上一世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,这一世我查清楚了——沈怀瑾在湖北的旧部,手上沾过三条人命的刽子手。
我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里面第二页纸。
上面是父亲今天下午刚送来的新消息,我让翠儿截下来的,没让沈怀瑾知道。
纸上写着:“沈怀瑾近期与日本商社频繁接触,疑似涉及情报交易。”
上一世,沈怀瑾就是靠着出卖国内军事情报给日本人,换来了南京那边的庇护。而他栽赃给宋家的罪名,正是“通敌卖国”。
好一个倒打一耙。
我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收进手包里。
车窗被敲了两下,沈怀瑾拉开坐进来,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。他看了我一眼,语气恢复了温柔:“等久了吧?”
“不久。”我笑了笑,“沈先生,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宋家在闸北的那间纺织厂,我想接手经营。”
沈怀瑾的表情微妙地变了。那间纺织厂是宋家最赚钱的产业之一,上一世我无条件交给他打理,他后来用它洗钱、囤积军火、暗度陈仓。
“清漪,你一个女孩子,抛头露面不合适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交给我就好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沈先生,我没让你失望,你也不该让我失望。”
车里的气氛僵住了。
司机发动引擎,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沉默。沈怀瑾没再说话,但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,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——不是温柔的爱抚,而是压抑的警告。
我转过头看窗外,上海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,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暧昧的红色。
车开到宋公馆门口,我刚要下车,沈怀瑾忽然拉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商人。
“清漪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?”
我回头看他,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:“听到什么?”
他盯着我看了三秒,松开了手。
“没什么,早点休息。”
我下了车,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翠儿迎上来,小声说:“小姐,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我点点头,穿过花园,推开书房的门。
父亲宋鹤亭坐在红木椅上,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的雪茄,脸色很沉。
“清漪,你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,什么意思?”
我关上门,走到他面前,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。
“爹,您给的东西,我看了。”
宋鹤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那是我让你看的,不是让你在公开场合说的。你知道金老板跟湖北那边的关系有多深吗?你今天那句话,等于告诉金老板——沈怀瑾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直视着父亲的眼睛,“我就是要让他知道。”
宋鹤亭猛地站起来:“你疯了?你刚跟他订婚,转头就要毁了他?”
“我没疯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爹,如果我告诉您,沈怀瑾的真实身份是湖北督军府的逃犯,手上沾着三条人命,而且他最近在跟日本人做生意,您还觉得我疯了吗?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茄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宋鹤亭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,他缓缓坐回椅子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知道的?”
“南京那边的人脉,爹您比我清楚。”我把信封里的材料一张张摆出来,“这是他的通缉令副本,这是他在湖北犯案的卷宗摘要,这是他最近跟日本商社的往来记录——其中一笔,涉及上海防务部署图。”
宋鹤亭盯着那些纸张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“清漪,你既然知道这些,为什么还要跟他订婚?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因为光知道没用,得有证据。”我把茶杯推过去,“爹,您觉得沈怀瑾这种人,会把自己的犯罪证据放在明处吗?”
宋鹤亭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我看着窗外,上海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约约。
“他想借宋家的势,那我们就借给他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他想当上海滩的霸主,我就送他上去——爬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“等他在最高处的时候,我会让他知道,宋家的东西,从来就不是他能碰的。”
宋鹤亭端起茶杯,手还在抖,但眼神已经变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女儿,忽然觉得陌生——不是生疏的陌生,而是像第一次认识她。
“清漪,你到底……”
“爹,”我打断他,“您信我吗?”
他看了我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。
我起身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对了,爹,明天约一下顾家的三公子顾北辰,就说宋家想跟他谈谈军需物资的代理权。”
宋鹤亭愣了一下:“顾北辰?他不是一直在做洋行生意吗?”
“很快就不只是洋行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爹,沈怀瑾能做的,我们宋家也能做。但沈怀瑾不敢做的,我们宋家敢。”
“这一局,我要让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书房的门关上,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宋鹤亭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些纸张,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——那个追在他身后喊“爹爹抱抱”的小丫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变成了一个他看不透的女人。
而沈怀瑾的车还没开回公馆,副官就递上来一份密报。
他看完,脸色铁青。
密报上只有一句话:“宋清漪今日下午单独见了顾北辰,时长一小时。”
沈怀瑾把密报揉成一团,握在手心,指节咔咔作响。
他想起宴席上宋清漪的眼神——温柔,乖巧,但深处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爱,不是恨。
是猎手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耐心。